2009年7月13日—2010年2月23日
杨义接过豆浆,随便掏出一张钞票扔在老板的桌子上,目光停在左前方某处,像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老板拿了钞票面露难色:“老弟,我刚开张,你给这么大的票子我找不开啊!”
杨义头也没回,挥挥手说:“别找了。”
他离开早餐摊子,呷了口豆浆朝目标走去。此时正值早高峰,人群密密匝匝,慌慌张张,他穿行在其中,躲过一个个逃荒似的上班族,终于在人堆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人——孙叔华。
“A组准备:9点钟方向,”他垂下头,压声对着别在领口上的通话器说,“穿深蓝色运动衫,黑色运动裤,背灰色尼龙布包。”
隐形耳机内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A组收到。”
话音甫落,两名白领模样的男子由街角走上前来,冲杨义颔了下首,接着便尾随孙叔华朝前方走去。
杨义返回早餐铺子,跨上他的凯旋摩托,一路疾驰来到振平路路口,他料定孙叔华等下将会在这里出现。可等了一阵,孙叔华却并未像他预期的那样出现。他的心慢慢悬紧,正怀疑孙叔华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被人跟踪,却猛地听耳机里有人疾呼:“组长,目标突然在两条街的交叉口转弯,走到龙福巷里去了!”
杨义双眉一凛:“果然被这小子发现了! B组,守住巷子东口,A组负责西口,我们两面夹击,看他往哪里逃!”
孙叔华作为杨义计划中的关键人物,被杨义研究了整整一年。他知道此人智商超高,脑子转得比马达还快,对付这种人,就得出其不意。谁知他精心布下的眼线竟如此轻易就被对方识破了,看来仍旧小瞧了他!
杨义冲地上啐了口唾沫,翻身跨上摩托,一溜烟消失在街角。3分钟后,他攀着梯子登上一栋居民楼的顶层,眺目向下望去,整条龙福巷尽收眼底。逼仄的巷道阒无人声,仿佛一块废弃的荒地。好一阵,杨义才听到脚步声杂沓,他的四名属下姗姗来迟,四下张望一番,对着通话器道:“组长,人不见了!”
杨义叹口气,暗骂一声“废物”,口中却道:“继续找,就这么大个巷子,一个大活人……”
话到一半,余光忽而扫到对面那栋楼,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正眼瞧去,只见一个人影正站在楼顶冲他挥手,仔细一看,正是孙叔华。杨义方才知道自己被涮了,气得急赤白脸,冲通话器吼道:“他在12号楼上,你们马上守住消防梯,别再让他溜了!”
众人领命,立刻散开,朝12号楼奔去。杨义正准备下楼与队伍汇合,脑海中忽而精光一闪:这该不会是孙叔华的调虎离山之计吧?想到此处,他刚刚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暗暗俯下身子,目光牢牢盯着12号楼的楼顶。
这次他没有失算。约摸1分钟之后,楼顶冒出一个人影,急骎骎地跑到防护栏边,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绳子。杨义心中暗笑,掏出手机给孙叔华拨过去一个电话。只见对面狐疑地掏出手机,愣了几秒钟,才决定接听。
“谁?”
“你外公!”
孙叔华意识到什么,抬头一望,立时呆在原地。杨义阴恻恻一笑,从防护栏边站起身来,从腰间掏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孙叔华的脑袋。
“好外孙,你再跑一个试试!”
“你……你,”孙叔华的声音抖得像光身子站在雪地里,“你倒聪明!”
杨义鼻中一哼:“别拍马屁,你外公不稀罕!乖乖从消防梯下去,要是敢做别的,我立马让你脑袋开花!”
孙叔华将绳子放下,缓缓退后一步,说道:“你的枪法未必这么准吧?”
杨义轻笑道:“我的枪法烂得很,不过你要敢顺着绳子爬下去,我一枪不行来两枪,两枪不行来十枪,我就不信十枪还崩不死你!”
孙叔华自知无路可逃,自嘲地笑了一声,黯然爬下消防梯。
1小时后,杨义与手下将孙叔华推推搡搡带到一所废弃的化工厂内,摘下了罩在他脑袋上的头套。孙叔华刚刚在车上不老实,吃了杨义两记闷拳,现在双眼淤紫,活像一只大熊猫,看得杨义想笑。
杨义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会意,退出房间。他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半笑不笑道:“大名鼎鼎的黑客大师,中国唯一能利用差分攻击破解MD5算法的人,你好啊!”
孙叔华冷笑道:“别怕马屁,你外公不稀罕!有屁快放,别憋坏了肠胃!”
杨义鼻中一声冷哼:“看来你这密码学天才生活过得不咋地啊,听说上个月你在澳门欠了300万赌债,差点被人阉了,是这样吗?”
孙叔华鼻头渗出一层油腻腻的汗珠,沉声道:“给我根烟。”
杨义嘴角一扬,将嘴里的烟戳进他口中,掏出手枪,按下扳机。“啪”,枪口窜出一朵橙红色的火苗来。
孙叔华方才得知杨义结结实实摆了自己一道,咬着牙冠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的消息很灵通,我的确欠了赌债,不过不是300万,而是3000万。”
杨义不由一惊,咋舌道:“3000万,以你在国家密码研究所拿的那点死工资,下下辈子也还不清。不过你倒有门路,居然不到半个月就把赌债还上了……哎,天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孙叔华喷出一股蓝幽幽的烟气,颇为自豪地挑起眉毛:“去澳门赌钱赢的。”
杨义阴声一笑,忽而跃起,拔掉他嘴里的烟,将火红的烟头狠狠摁在孙叔华的手臂上:“老子有的是时间和手段,你觉得你能耗得过我吗?啊!”
孙叔华喉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很快便告饶:“我说,我说!是庄周集团的萧总萧天一,是他帮我还的赌债!”
杨义一凛,将手挪开:“庄周集团?那个跨国心理诊疗公司?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孙叔华一边吹着烧焦的皮肤,一边颤声说:“那个萧总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我的地址,亲自上门,说……说只要我帮他从中信所偷到一项数据,就帮我还清赌债。”
孙叔华之言已有定论,他自然是成功盗取了中信所的数据,才能那么快把赌债还了。杨义继续问:“那个萧天一让你偷的是关于什么项目的数据?”
孙叔华使劲摇了摇头:“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了,而且你想想看,花3000万买来的数据,必定非同一般,这能让别人知道底细吗?”
杨义默默点了点头:孙叔华说得不错。中信所数据库的密保系统极为严格,若非孙叔华这样的密码天才,平常黑客想要盗取里面的数据简直难于登天。庄周集团花这么大心力就为了得到一项数据,难道他们企图利用这项数据密谋什么?甚至……孙叔华欠下巨额赌债也是他们事先设好的圈套?
他捏了捏眉心,转念想到这不是自己眼下能顾及得了的,便重新整理思绪,振声说道:“庄周集团是中德合资企业,所以上头才这么敏感,他们认为你盗取重要商业机密卖给德国人。孙叔华,你已经上了国家安全部的黑名单了!”
杨义以为这句话足以吓得孙叔华屁滚尿流,岂料对方毫无惧色,反而如释重负一般舒了口气,冷笑道:“不见得吧!你的手枪型打火机不错,你不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是拿它来吓唬人的?”
杨义闻言顿时一怔。
孙叔华继续说道:“你们安全局不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允许配枪的,所以你的抓捕行动根本没有经过上级审批!另外,我黑进中信所数据库的时候根本没留尾巴,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发现数据被盗了。什么安全部黑名单,都是你瞎编的吧?”
杨义倒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抹笑容缓缓浮上面颊:“给点面子嘛,兄弟!你应该明白,我既然能查出你和庄周集团有交易,也必定能查出你们交易的内容。”
“而且……”他摸了摸鼻翼,“如果你只是作为知情人,庄周集团不至于远渡重洋追杀你,是你备份了中信所的数据对不对?”
“既然什么都被你猜到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孙叔华冷笑一声,“我又没说不和你合作。”
“哦?”杨义心中一动,凑上前去,“理由是?”
“保命!”孙叔华直视杨义的双眼,“我听说过萧天一的手段,握有他把柄的人几乎死绝了,他不可能留着我。所以我才辞了职,大老远地从北京躲到了老家。”
杨义支颐想了一阵,说道:“我倒有一个办法,至少可以保你三五年的人身安全。”
孙叔华急忙道:“什么?”
“把你送进监狱。”
“你开什么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咏翠市东郊的黑山监狱专门关押特殊案犯,里面全是高智商犯罪的奇才。省上为了看住他们,专门从军队调派了人手当狱警,平时连个蚂蚁也爬不进去。你进了黑山监狱,就等于进了中国最坚固的堡垒!”
孙叔华咬紧下唇作了一阵思想斗争,方才说:“好,我相信你。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杨义从口袋里掏出三个信封,放在孙叔华的大腿上:“信封里就是我要你做的事,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我会提前通知你。我保证,你只要做完这三件事,就一定会被送进黑山监狱。”
孙叔华自嘲地一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这么盼望着进号子。”
杨义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眼下就只有这么个法子。”
两人说罢,已是日上三竿。杨义将孙叔华送回了家,又驾车来到郊外一座别墅改建的酒店前。与前台打了招呼,他便一径上了三楼,停在3003房间前。正伸出手打算敲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动打开,跟着从里面蹦出一个轻灵窈窕的女子,一把搂住了杨义的脖子,在他左颊上狠狠咂了一口,娇嗔道:“又迟到!迟到大王!”
杨义心中一暖,轻轻在女子额前印下一吻:“对不起,一涵宝贝。”
王一涵嘟起粉唇关上门,一把将他推到**:“那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杨义笑着将她揽入自己怀中:“怎么补偿?”
王一涵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说呢?”
两人情欲难耐,把衣裤脱了个精光,钻进被窝里。杨义吻着王一涵的香唇,如啜饮蜜糖一般,不一会,下体也有了反应。
王一涵从杨义怀里探出头来,轻声问道:“带套了吗?”
杨义摇摇头:“急着见你,忘了买了。”
王一涵立刻阴下脸来:“不行,去买!”
杨义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说道:“不戴了吧,反正你早晚是我老婆,咱们也早晚得有孩子。”
王一涵娥眉一蹙,将他轻轻推开:“你明明知道咱们现在不能有孩子……”
杨义闻言倏然意兴阑珊,直起身子道:“那什么时候才能有?杀了那些老混蛋之后吗?那时候我们忙着躲避警方的调查,就更没机会了。如果我们大难不死,又要忙着伪造新身份,建立新生活。那时我们多大了?得有40岁了吧?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还生个屁的孩子!”
王一涵噙着眼泪,忍着委屈说:“你又来了!总是像个小孩,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们现在的处境你不是不清楚,计划成功也就罢了,一旦失败,我们面临的就是死,没别的!你愿意我们的孩子陪我们一起送死吗?我们一辈子也别想和正常人一样,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这在1990年就注定了,这就是我们的命!”
杨义叹口气,拭去王一涵两颊的眼泪,苦笑道:“有时候我真的挺嫉妒小五那混蛋的,凭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能健健康康地长大,而我们却要背负这么多!我们俩已经毁了,现在连我们的下一代也……”
王一涵轻轻靠在杨义肩头,眼睛里仿佛藏着星星:“谁都这么想过。但是,我们同样也很庆幸不是吗?庆幸我们最爱的小弟弟没有受到污染,他还是纯洁的,像太阳一样发着光。他是我们每一个人理想中的样子,是我们心里最柔软,最温暖的部分;他让我们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值得期待的东西。”
杨义吻了下王一涵的头发:“是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背着爸爸去操场堵那个叫李旋风的小子,就因为他骂小五是没娘的孩子,咱们几个就把人家揍得鼻青脸肿的。”
“怎么不记得,”王一涵吃吃一笑,“爸爸知道以后,还罚你和二道杠抄十遍,还是我给你们求的情。”说到此处,她的神色忽而暗淡下来,“多想小五再叫我一声红红姐姐,也不知道他将来还能不能想起我来。”
她抬起头来,正颜盯着杨义:“弹弓,你对我发誓,你这辈子,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把真相告诉小五!”
杨义一愣:“可爸爸说……”
王一涵打断他的话:“爸爸说的不一定全对,我们已经这样了,可别再毁了小五!”
杨义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床头一阵巨响。两人双双唬了一跳,杨义从床头柜拿下手机冲王一涵扬了扬:“说曹操,曹操就打电话。穿衣服吧,大概是有任务。”
两人按指示来到地铁站,此时杨义的手机来了条短信:你上三号线,红红上五号线。
杨王二人依言照办,分别登上两部开往相反方向的地铁。杨义一上地铁,就按往例径直来到第三节车厢,在左手边靠近槅门处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待他坐定,旁边一名身着笔挺西服的男子向他跟前凑了凑,捧起手里的书,一边不经意地翻着,一边懒洋洋地说:“气色不错啊,看来夫妻生活很和谐。”
杨义用手肘撞了了他一下,嬉笑道:“我说方总,你这一见面就酸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醋了。”
方铭放下书,回敬给杨义一个白眼,跟着却“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张嘴是不是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啊?可怜红红,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肯定委屈死了!”
杨义握住拳头轻轻打在方铭大腿上:“她委不委屈我不知道,叫你二道杠可是真没委屈你,又二又杠!”
方铭笑道:“好了好了,谁有功夫跟你贫嘴,说正经的,老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里的书放在杨义腿上。
“这是什么?”杨义捧起书胡乱翻了几页。
“牛晓生和楚斌的性格模型,以及他们的生活习性。”
“老爸准备收网了?”
“是的,”方铭向后靠了靠,发出一声短叹,“盼了20年,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却有点矛盾。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我也不知道,”杨义的表情凝重起来,“现在我只想和红红在一起,别的什么也不想想。”
方铭没有说话,两人相对沉默,各自陷入沉思。一个声音打破沉寂:“列车运行前方是洋湖里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两人闻言脸上双双挂满失落,他们知道又到了分别的时刻。方铭起身,缓缓随着人流往门口移动,回头冲杨义眨了下眼:“好好照顾红红,还有自己。等一切都结束,咱哥俩一定要好好喝上三天!”
杨义分明看到方铭眼中闪动着泪光,可不等他想出该如何回应,方铭已随人潮从视线中消失。杨义突然有种想抱抱方铭的冲动,而理智却告诉他不可以。他不知道自己和方铭何时才能再见面,也不知道命运为何如此安排,让一个人拥抱自己最好的兄弟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三分钟后,杨义又收到一条信息:彩虹广场站下车,转7号线。
下一站便是彩虹广场站。杨义依言下车,七拐八绕来到7号线地铁的站台,乌央乌央的人群把他挤到了队伍最后,他费尽力气才登上地铁。好不容易站定,一名体型壮硕的妇女硬是拨开人群挤在杨义旁边,险些将他撞个趔趄。杨义正想出口损几句,定睛一看,那妇女原来是王玉花。
“我给你寄的毛鸡蛋好吃吗?”王玉花扶着栏杆,嘴里跟杨义说着话,眼睛却望着门口的路线指示牌。
“非常难……”杨义嬉笑道,“难找到这么这么好吃的毛鸡蛋了。”
王玉花轻轻啐了一口,笑道:“臭小子,就剩一张嘴了!”
旋即,她微微侧首,压低声音道:“老爸让我跟你说,董毓昆那边都安排好了,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原计划?”杨义微微一惊,“那你男人他……”
王玉花幽幽叹了口气:“没法子,我是肯定要走的,这他一开始就知道。他答应帮我演那场戏,也是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了。我欠他和孩子太多,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还上。”
王玉花泫然欲泣,杨义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其实说实话,王玉花是最不愿意参与复仇计划的人。跟所有人一样,她的命运也是一开始便注定了的。当年她被乡下务农的王家人收养后不久,就跟邻村一户人家定了娃娃亲,王玉花不爱那个男人,可华刚却跟她说,那户人家跟顾铖沾点亲戚,将来会是打入顾铖身边的关键所在。
王玉花含泪嫁给了那个男人,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尤其是有了孩子后,他们逐渐产生了感情。男人常常劝她放弃复仇,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家三口和和乐乐过完下半辈子。王玉花差点就心动了。谁料天降横祸,他们的孩子却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王玉花就此失去了心理支柱。复仇重新成为她人生的全部意义。
王玉花的男人刚没了孩子,不想再失去爱人,只得顺着她。这个寡言木讷的庄稼汉知道什么是复仇大计?他只是淳朴地觉得,一家人,就得相互扶持,雨里雨里去,火里火里去。要不怎么叫一家人?所以,即使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吞下了胡欣明给他的氯化钾,配合妻子完成了那场假死大戏。
王玉花擦掉眼泪,强撑出一副笑颜:“好在咱们的大仇很快就能报了,整整20年,终于熬出头了。”
杨义点了点头:“是啊,总算解脱了。”
王玉花在下一站下了车,临走时交给杨义一个地址,说哪里有她存的一些土特产,托杨义转交给华清风。杨义虽然嘴上答应,心里却悲哀地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王玉花下车后,杨义又收到一条信息:不要下车。
地铁行至春江路站时,车上上来一位中年男子,此人看到杨义便径直走到他身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和王一涵是怎么回事?”
杨义听此人声音便知道是刘旸,一时间垂下头,像个被家长责备的小学生,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恋爱了。”
刘旸叹口气,让人感觉他是在深呼吸,接着说道:“挺好的,孩子都长大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杨义偷偷瞧了一眼男子,只见他眉头紧蹙,清瘦的面颊刻满失落。杨义胃中一阵**,小心翼翼地说:“爸爸,如果你不同意……”
“谁说我不同意了?”刘旸转过脸,打断杨义的话,“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从小有担当,会照顾人,把红红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只有你……”
话到此处,他神色突然灰丧了下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爸爸没有什么好送给你们的,那就给你们自由吧!”
杨义一怔:“你的意思是……”
刘旸的双眼像蒙尘的钻石,透过车窗空洞洞地瞧着闪过的广告牌:“以后的事情你们不用做了,去国外吧,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话毕,杨义感到心头一松,仿佛一块压在心上许久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可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感呼啸而来,令他窒息。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刘旸起身,拍了拍肩头的灰尘,“好好跟她商量一下,下个星期我联系你。”
列车正在慢慢减速,杨义知道刘旸会在这一站下车,他多想挽留父亲,让他告诉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但他终于没能说出这句话来,眼睁睁看着父亲步履蹒跚地走出地铁。
杨义的思绪像撒了一地的黄豆,滚落在四处。他忽而想起童年时光,又倏忽憧憬起他与王一涵的未来。待回过神,广播里那个女人用机械的声音道:“列车运行前方到站终点站咏翠南站,请作好下车准备……”
杨义失魂地走出地铁,不经意间抬眼一望,见王一涵正站在墙角,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杨义缓缓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我们怎么办?”王一涵几乎在瞬间就哭了出来。
“别哭啊,”杨义抚摸着王一涵的后背,温声安慰道,“你的心是怎么说的?哪种选择会让你更开心一些?”
“我不知道,我……”王一涵顿了顿,却很快做出了选择,“是报仇,只有报了仇,我才能安心一些……大概吧!”
“好,”杨义愈发将她抱得紧了些,“一切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没有告诉她,什么复仇,什么安心,他一概不在乎,他只希望能活下去,摆脱他们可悲的命运,爱她一辈子。可他却知道,他想要的这一切无法让她开心。
刺杀行动进行得很顺利,对牛晓生和楚斌20年来的观察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楚斌是个禁欲主义者,他不好钱,不好利,不近声色,不识荤腥,但凡对他有所图或有所求的人总希望投其所好,最终却发现此人油盐不进,结果便是铩羽而归。表面上看,楚斌似乎刀枪不入,但刘旸却认为,他恰恰是几个人里最好对付的。人的欲望不可能熄灭,即使表面消失了,它也会在暗处慢慢滋长。这种欲望往往更可怕,只要遇见一点火星,便是一场漫天大火。
勾起楚斌欲望的火星十分容易,就是在他徒步登山时制造一场“意外”,让他小腿骨折,独自迷失在峡谷中,整整6天吃不到东西。当他吃下第一个救援队送来的面包时,他的禁欲计划便宣告破产。加上华刚暗中对他的一些心理干预,对食物的渴望从此变成楚斌的一种应激机制,一旦他停止进食,大脑就会强迫他想起峡谷中那可怕的6天。于是他开始暴饮暴食,不断摄取高糖高脂肪食品,身体越来越肥胖。可偏偏他又是个基督徒,他明确地知道暴食是七宗罪之一。就这样,他在负疚感与食欲之间不断挣扎,最后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在浴缸里自杀了。
至于牛晓生,则多费了些周折。搞文艺的有个通病,叫“灵感缺失恐惧症”。这些靠创意活着的人们,一旦灵感缺失,就会焦虑起来,担心创作不出作品,被世人遗忘。而牛晓生显然已病入膏肓,他越焦虑,灵感便越不肯光顾,于是陷入一个死循环。
这时,方铭故意“遗失”在音乐厅的一本乐谱帮了牛晓生的大忙。当他打开它时,立刻便被其上精灵般的音符所惊艳。不出刘旸所料,他将乐谱据为己有,甚至第一时间注册了版权,而后焚毁原稿,以自己的名义发布了这首“偷”来的曲子。果然,音乐圈爆炸了,所有人都被这支美妙的乐曲折服,牛晓生也因此迎来事业的第二春。
计划进行到第二阶段。王一涵给牛晓生打了一个电话,声称自己才是曲子真正的主人。她威胁他:如果不在3日之内将真相公之于众,自己就会亲自召开记者会,在全世界面前揭露他的真面目。
这3天时间楚斌做了些什么呢?首先,他雇佣私家侦探,调查给他打电话的人,谁知对方用的是网络电话,并且在通话时使用了变声器,根本无迹可寻。后来,他又在音乐厅排查当天的观众,却依旧一无所获。眼看期限将近,他终于心态崩溃,引发急性心梗死亡。
事后,众人又以老办法聚了一次头,用隐秘的方式表达了各自的喜悦心情。其中只有王一涵不太开心,她对杨义说自己有一种预感,总觉得接下来会出事。杨义将这话放在心上,所以万事小心加小心,不料王一涵的预感还是实现了。
11月3日那天,被刘旸安排在董毓昆家里做保姆的黄杏芳发来信息,说高志国来找董毓昆,透露他对牛楚二人之死颇有疑心。这触动了刘旸敏感的神经,他命令杨义尽快联系孙叔华准备转移。谁知孙叔华却遇到一个大麻烦:他虽然破解了美国电子侦测卫星的信号屏蔽密码,但他马上发现自己居然无法通过卫星修改孤儿们的原始档案。更糟糕的是,他经过层层伪装的ip已经被锁定,这明显是人为,但他无法查到此人的任何信息。
“也就是说,世界上还存在比你还牛的黑客?”杨义双手放在胸前,神情凝重地望着孙叔华。
“这正常,”孙叔华摸了摸鼻尖,“一山更比一山高,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世界最牛的黑客。但是据我所知,不管是CIA还是FBI都没有这样的人才,所以这明显不是官方行为。那么,这位比我更牛的大牛必定也出自民间,可他为什么偏偏要针对我呢?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嗯,”杨义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有理由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萧天一。”
“我也觉得,”孙叔华赞同道,“他怕我泄密,所以留了一手。这个人高深莫测,不是我能对付得了的,我们得想别的主意。”
杨义回去,对刘旸言明孙叔华的困境,刘旸当下没说什么,却在两天之后发来信息: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董毓昆亲自送咱们出国。
刘旸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一旦成功,众人不但能顺利出国,还能将警方的视线转移到董毓昆身上,一箭双雕。可王一涵的预感就像个魔咒,就在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时,一个细微的疏漏险些断送了全盘计划。
在刺杀顾铖的过程中,顾铖从挂钟与手机上的时间差瞧出了破绽,并且将计就计,用手机录下了众人的对话。所幸刘旸万事都会留一套后手,王一涵自制的LSD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在顾铖认出刘旸的一瞬间,王一涵将混有LSD的红酒灌入他口中,配合刘旸的催眠术,顾铖很快意识错乱,陷入幻觉之中。
LSD有影响神经功能的副作用,在王一涵的“照顾”下,顾铖变得疑神疑鬼,神志恍惚。此后,刘旸每天会在顾铖入睡之后用催眠术强化他对那首童谣的恐惧。
同时,刘旸算准了董毓昆怕顾铖坏事,一定会安插亲信在他的身边,于是黄杏芳成了首选。黄杏芳被董毓昆安插在顾铖的儿子家里照顾待产的儿媳,每天都会哼唱一次《泥小孩》,久而久之,顾铖的儿媳便也会唱了。
满月宴那天,顾铖的儿媳在预料之中当众演唱了《泥小孩》,瞬间勾起顾铖的心魔,导致好好的宴席变成了活地狱。幸好顾铖的儿媳活了下来,在医院里住了一阵子,便好端端地出院了。
另一边,董毓昆表面答应替顾铖收拾烂摊子,实则是要重启自己的违法军工厂。不出刘旸所料,他果然开天价收买王玉花等人去美国,亲自操办众人的假档案,免去了刘旸的后顾之忧。
众人走得匆忙,根本没有情感上的缓冲时间。所有人经历了人生当中最黑暗的一天:他们不得不眼见刘旸在他们的亲人、朋友、爱人脑中加上一道记忆锁。从今往后,他们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假装自己从未来过,从未爱过。
最惨的是徐展红,她在临走前一天突然得知自己怀了袁一凡的孩子,哭着跪在刘旸面前求他让自己留下。杨义亲眼看到刘旸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默默流着泪,像拖牲口一样将嚎叫着的徐展红拖到了出租车上,用身体挡着车门不让她下车。杨义希望自己没有看到这一幕,他当时的感觉是自己的内脏仿佛被人生生扯了出来,又原样塞了回去。那种痛,他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再体验。
十几名孤儿中只有杨义和王一涵留了下来,以便策应刘旸。看过其余人不得不与亲人生离的残忍,两人甚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在巨大的压力下,王一涵的精神越来越差,有一天,她突然给杨义发了一条奇怪的短信,让他有机会去聂青的果园看看。杨义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尚未来得及去果园,一个令众人始料未及的大麻烦便从天而降。
2月15日,电信部门发现异常,将情况通知安全局,局里的领导觉得此事蹊跷,便联合当地刑警队展开调查。更糟糕的是,刑警队居然请来华清风加入调查组。刘旸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甚至容错率极低。华清风的加入,为这个计划增添了又一个不稳定因素。而对杨义来说,自己压力又多了一重,他不仅要时刻提防后者看破自己的身份,还要尽量把调查方向带偏。要知道,想在一个洞察力惊人的心理学家面前掩饰自己,就犹如在名家门口班门弄斧,总会有“翻车”的一天。
华清风加入调查组的第二天,杨义便露出了马脚。那天两人来到聂青的果园寻找失踪案的线索,杨义很快就找到王一涵留在木瓜上的话:即使我不在了,也请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杨义未曾想到,这竟然是王一涵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沉浸在悲情中的杨义稍为分神,便给华清风瞧出了端倪。杨义知道他定然会返回查看木瓜树,情急之下只得在木瓜中下药迷晕了华清风,而后冒险将印有文字的木瓜全买了下来。岂料这一步走得极糟糕,华清风愈发怀疑起自己。
另一边,董毓昆得知王玉花等人在美国失踪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和19年前的往事有关,他一边暗暗与刘旸等人周旋,另一边也在筹划逃离。杨义本可以早点下手除掉董毓昆,谁知此间华清风和刑警队盯上了他。杨义处处掣肘,只得另寻机会。
董毓昆得到喘息的机会,便立刻展开反扑。2月21日,杨义突然接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王一涵在我手上,如果想让她活命,就叫华刚明天下午五点去明辉高新产业园3号楼地下室,过期不候!
杨义生性机敏,足智多谋,可这回任凭他千机算尽,也想不出能同时保住王一涵和刘旸的良策。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杨义以为自己的意志已经强到足以承受任何状况,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绝望。
2月22日中午,杨义穿上作战靴,准备只身前往产业园。靴子是他从一名曾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的朋友哪里买来的,有装备槽,可以放进去一把匕首、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杨义的防弹背心里还有六个弹夹和两枚手雷,可即使这样,他对救出王一涵也毫无把握。
就在他准备孤注一掷,动身前往虎穴时,一队人马突然冲进他家,将他团团包围起来。李所长从人群中现身,将一副冰凉的手铐铐在他手腕上:“你已经暴露了,跟我走一趟吧!”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杨义的意志力被一点点耗尽,他觉得自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可华清风却对此一无所知,自以为正义地询问在杨义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浪费着宝贵的营救时间。杨义好几次都想一拳打在华清风脸上,告诉他,他正在害死最疼爱他的姐姐!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一切已然来不及。
审讯结束,杨义被临时关在刑警队的审讯室内。他双眼发青,脑中一片空白。就在此时,四下骤然一黑。杨义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自己,接着他感到手腕一松,手上的铐子掉落在地上。
杨义狐疑问道:“是谁?”
来者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快从通风管道逃出去,到聂青的果园,在芒果园里有一棵画着三角符号的芒果树,树下埋着护照,你拿着护照马上出国,再也别回来了!”
这个声音竟如此熟悉,令杨义震愕不已。他颤声问道:“是你!你为什么帮我?”
来者一边说话,一边在杨义手里塞了张纸条:“现在没时间说这个,你出国之后给这个号码发条短信,我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解释!”
杨义依稀记得通风管道的位置,摸黑搬了把椅子放在管道下,迟疑稍许,说道:“谢谢你,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要去救一个人!”
不等来者说话,杨义已麻利地钻进管道,向出口爬去。
半小时后,杨义出现在明辉高新产业园门口。他矮身绕过收发处,一径来到3号楼地下室。昏暗的屋子里,他看到王一涵穿着一袭红衣低垂着脑袋坐在一张椅子上。杨义屏住呼吸,心中千求万求她还活着。此时他如此真切地体会到,爱一个人爱到最深处,对方会成为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而当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探向王一涵的鼻翼时,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理由。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什么仇恨,什么理智,此刻一切都已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灵魂仿佛抽离肉身,化成了一副虚壳。
他抱着王一涵的尸体只是哀嚎,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直到一阵奇怪的啾鸣声响起,才稍稍唤回他的理智。声音从王一涵腰间传出,短促而尖锐。杨义将尸体扶正,惊见一块液晶屏上冒出绿幽幽的数字——00:01。
杨义大喝一声,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抱住了头,而后脚下一蹬,跳了开去。此时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陷入一道耀眼的白光之中。
杨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地下室的,也想不起何时打电话给徐虎,让他来接应自己。炸弹的威力极大,杨义判断自己的肺脏必定被炸穿了,才会不断吐血。这代表自己已经活不长了。但他脑中却魔怔似的回**着一个声音:杀了董毓昆,这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你最后的使命!
为了找到董毓昆,杨义不得不再次将吴瑜拖下水。对于这个女人,杨义心底既佩服又愧疚。佩服的是她几乎凭一己之力查出了事情的真相,愧疚的是她本可以安心过自己的生活,却无端卷入刘旸的复仇计划中。但此时,杨义已顾不得许多,因为他生命的时钟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杨义这辈子几乎没做别的,他将所有精力都用来研究董毓昆等人。他知道,董毓昆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登上咏翠直飞旧金山的飞机,所以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躲在机场路附近的树林里,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决战时刻终于到来。杨义强忍体内剧痛,在从吴瑜处得知,董毓昆有可能逃至机场路时,他潜伏在附近的树林里,用望远镜牢牢盯死机场路,这个姿势他整整保持了三小时。就在他预感到董毓昆就要出现时,他收到一条短信:如果你就在附近,请马上离开!董毓昆途中换了车子,警方没有半点头绪。
杨义的心脏犹如被人猛地攥住,令他险些喘不过气:19年的努力,难道就这么白费了吗?老天就真的这样不长眼,让一个坏事做尽的人逃离最终审判? 如果王一涵在天上看着她,她此刻必定会对自己失望透顶吧?
杨义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如果此刻不发生奇迹,他便只得遗恨死在这片小树林里。而他从未看到过奇迹,也从不相信自己会受到命运的公正对待。
也许,该认命了!
杨义掏出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声急刹。杨义端着望远镜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辆蓝色福特歪歪扭扭地停在离他约摸200米的马路中央,一名女子尖叫着从车上滚落下来,踉踉跄跄跑进了树林。紧接着,一名黑衣男子推开车门,从腰间掏出一支明晃晃的手枪,朝女子的去路猛烈射击。
杨义屏住呼吸,他突然意识到,奇迹头一次降临在了自己身上。举着枪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命运和使命的尽头——董毓昆。杨义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董毓昆的脑袋,告诉自己:要稳,要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子弹伴着呼啸声破风而出,一瞬间抵达终点。杨义闭上眼睛,默默祝祷自己的枪法能在关键时刻准一回。可这次奇迹并未再次眷顾,子弹打在离董毓昆脑袋不远的树杈子上。董毓昆一声闷哼,急忙躲在了车门后面。
杨义提了口气,冲出树林朝着董毓昆连打三枪。可三发子弹均着中车门,董毓昆毫发无损。杨义就地一滚,来到和董毓昆平行的位置,照着他露在车门外面的腿就是一枪。只听一声惨叫,董毓昆立时趴在了地上。
杨义蹒跚走去,心情激动却又落寞。但未待他搞清楚这种复杂心情的缘由,却只觉得胸口一震,低头一看,殷红的血液在衬衫上蔓延开来。他无法自已地倒了下去,意识渐渐脱离躯体。朦胧中,他看到董毓昆站了起来,拖着一条残腿朝自己走来。
“就知道是你,”恶魔带着嘲讽的笑容,一脚踢在杨义的伤口上,“你小子命可真大,居然活到了现在!”
杨义用尽浑身气力抬起手腕,将枪口指向董毓昆:“不杀了你就死,我怎么面对……”
话到一半,倏然一阵剧痛贯穿了全身。原来董毓昆抬起一脚,生生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啧啧啧,说话怎么这么毒,一点也不像你小时候,”恶魔俯下身子,沾着毒液的双唇靠近杨义的面颊,“你知道吗,我还想再搞一次你的小屁股!”
这句话顿时击垮了杨义的神经,他瞬间回到小时候那黑暗的时刻:董毓昆带着**笑接近自己,也如现在一般吐出口中的毒液:“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的小屁股!”
杨义绝望地大喊,挣扎着脱离地狱般的记忆。恶魔仿佛瞧出他内心的想法,决定击溃他最后的防线:“小朋友,这个世道从没变过,那就是坏人会活到最后!”
他阴笑着,将枪口对准杨义的眉心。仿佛魔鬼篡夺了上帝的位置,正在用令人作呕的道理审判这个世界。杨义想,如果世道真是这样,那果真无药可救了。
“嘭——”枪声响起。
恍惚中,杨义看到恶魔瞪大了双眼,身体微微颤抖,眉心裂开一个口子,浓稠的血液从口子里喷射出来。跟着,他的身体像一团烂肉般压在了自己身上。一张面孔从恶魔身后浮现。面孔的主人探出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放在杨义肩上。
“傻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就是不肯走呢?”他眼中的涟涟泪水滴落在杨义脸上。
“你不是也没走吗?”杨义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早该猜到,你这个派出所所长,就是当年抱过我的李叔!”
他胸中一阵刺痛,“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快别说话了,”李所长艰难地推开董毓昆的尸体,将杨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杀了董毓昆的锅,就麻烦你替我背一下了,我有更重要的任务!”
“李叔,”杨义随着李所长的力道勉力站起身子,“小五在哪里,我要和他说话。”
李所长并未回答,而是架着他往树林的方向走:“我马上开车送你去医院,你会活着见到小五的。”
“别骗人了,”杨义发出一声嗤笑,“我都这样了还能活着,那也太瞧不起阎王爷了。李叔,你说小五看到我这样还会不会认我?他心里一直觉得我是坏人吧?他会不会笑我,看吧,坏人罪有应得?”
“你闭嘴!”李所长拖着哭腔叫出了声,“他一定会认你的,你是他哥哥!”
“是呢,”杨义微微一笑,“我是他哥,他得听我的话!李叔,我要见他最后一面,我求你了!”
李所长止住脚步,眼神里既是心疼又是不解:“你真要这么做?”
杨义点了点头:“我要对他说,他的哥哥不是坏人,他也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孤独。他有爸爸,有姐姐,有哥哥,有叔叔,好多人在爱着他,保护着他。他必须知道这些,李叔!”
李所长泪眼迷蒙:“好,我答应你!”
杨义笑了。
不经意间放眼瞧去,杨义仿佛看到马路当中一群人正在朝自己招手。其中有刘旸、王玉花,还有方铭。站在最中间的自然是王一涵,她的笑容如清风拂柳,正对着杨义说:“傻站着干嘛,过来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