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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华清风

2026-03-24 18:25作者:龙心垚

2010年4月27日—2010年5月22日

杨义和王一涵的坟茔在青草漫漫的那拉提草原显得极为突兀。灰色的墓碑肃穆庄严,上面刻着一排墓志铭:如有来生,我只愿和你一起化作野草,一起茁壮,一起枯萎。

北疆的傍晚,太阳一落山便似进入冬季,冷风呼啸刮过,冻得人直往衣服里缩。华清风站在风口里,痴愣楞地望着墓碑,不知是风沙迷了眼睛,还是悲恸到了深处,双眼像两汪泉眼,源源不断涌出眼泪来。

吴瑜从牧民家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毯,走到华清风身边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与孙叔华分手之后,她报了个旅行团,来到离家几千公里外的新疆。仿佛离那个伤心之地越远,就越容易忘记那个让她伤心的人似的。旅行团是今天中午抵达那拉提草原的,吴瑜一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座新坟前徘徊,她上前和他打招呼,可对方竟像被无常鬼钓了魂,抬起眼皮敲了她一眼,跟着继续对着坟冢出神。

旅行团的成员大多来自南方,见到如此广袤的草原犹如第一次登上月球,各个大呼小叫,举着相机到处乱拍。吴瑜却一直盯着华清风,担心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就这样,大半天过去了,华清风依旧盯着那墓碑纹丝未动。

“太冷了,跟我回去吧?”吴瑜轻轻拽了拽华清风的衣袖。

华清风转过脸,干涸的眼泪结成白色的霜,看起来像干枯的河道。他张开皴裂的嘴唇,用干涩的声音道:“你说,如果我当初拒绝了米队,没有加入调查组,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吴瑜终于明白,他将杨义的死归罪在了自己身上。天知道这个可怜人在这两天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折磨。

“这不是你的错,”吴瑜无力地安慰他,“杨义他们筹划了将近20年,现在终于大仇得报,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华清风苦笑一声道:“而我在这20年又做了什么?我在治疗和我毫不相干的人的心理疾病,我在帮助警察抓几个小偷小摸,我在努力学习,企图超越我父亲,甚至还沾沾自喜,我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我声张了正义!多可笑啊,我自以为的正义害死了最爱我,和我最爱的人!我到底为什么还活着?我怎么还有脸活着?”

他伸出手来,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三个巴掌,左颊立刻肿了起来,现出一个红红的掌痕。吴瑜急忙上前,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喝道:“住手!你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救死扶伤,帮警察破案,努力学习专业知识用来帮助更多的人,这都不算正义的话,那什么才算?报仇和杀人吗?知道杨义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参与复仇计划吗?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计划是脏的,是见不得光的。你是他们的希望,你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光明。可现在你却这样糟蹋自己,怀疑自己,我要是杨义,我会亲自从土里跳出来抽你!”

华清风似乎被她这一阵暴喝震住了,愣怔了半天,这才垂下头去,低吟道:“你说得很对,是我不好,我太……”

他哽咽了,接着眼泪像泄闸洪水,再也止不住。吴瑜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她轻抚他的头发,轻声安慰着他,两人在4月的寒风天中呆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吴华二人来到那拉提小镇,钻进一家哈萨克族开的小饭馆里吃早点。吴瑜对店里的烤包子赞不绝口,就着奶茶一口一个地吞食,华清风则咬了两口烤馕就称自己饱了。

吴瑜撕下一片烤羊腿塞进华清风嘴里,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去西藏,”华清风费力地嚼着羊肉,口齿不清地说,“我准备把国内外有草的地方全都去一遍。”

“嘿,”吴瑜来了兴致,放下了手里的食物,“草怎么得罪你了?你干嘛把人家赶尽杀绝?”

华清风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他的思绪一瞬间回到2个月前,杨义提着一大袋印着字的木瓜来到派出所,拙劣地表演,以期掩人耳目。杨义去世后,华清风曾悄悄来到他家,在冰箱里发现了另外几只木瓜,上面分别写着“即”、“我”、“在”、“请”、“也”、“野”、“使”、“像”、“不”、“了”、“一”“下”、“活”、“去”。华清风研究了半天,也拼不出一句通顺的话。他突然想起,2月19日那天,杨义曾经吃掉了一个带“草”字的木瓜,这样才将几个字联系起来:即使我不在了,也请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这句话自然是王一涵说的。野草是自然界再也普通不过的事物,但它却是所有物种里生命意志最坚韧的。王一涵明白杨义对自己的爱有多深沉,离开自己,杨义也许会想不开,所以才留下这段话。也许一个濒死的人才会懂得生命的弥足珍贵,他们宁可平凡地活着,也不会放弃一丝生的希望。这件事放在时刻处于生死边缘的杨义、王一涵等人身上,才会显得如此悲情。遗憾的是,杨义并未像野草一样活下来。

“你怎么了?”吴瑜觉察到华清风情绪不对劲。

“没什么,”华清风侧过头去,擦掉眼角的泪水,“你呢,准备去哪里?”

吴瑜抹了抹嘴边的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喏。”

华清风接过纸,看了几行,嘴边露出一抹笑容:“可以啊你,南加州大学的艺术与传媒专业世界排名第一,是出了名的难申请,走大运了你!”

吴瑜斜了他一眼:“我堂堂金笔奖得主能进他们学校,走运的是他们……”

话到一半,华清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华清风做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闪身到一旁接电话。

这通电话是米家豪打来的,他直接跳过寒暄,劈头盖脑丢给华清风一个惊人的消息:李所长杀人了。

“杀人了?怎么回事?”华清风的心脏倏然一紧。

“说来话长,”米家豪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两个月前,董毓昆的法医报告出来以后我瞅过两眼,结果上面说董毓昆脑袋上的致命伤不是普通的子弹造成的。”

华清风心中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米家豪提了口气,说道:“伤口是警用子弹造成的,也就是说,董毓昆脑袋的致命伤不是杨义造成的,而是我们内部人员干的。”

“所以你怀疑是李所长做的?”

“不是怀疑,是已经证实了。派出所配发的弹药都是有数量的,出勤那天却少了一颗。如果董毓昆是杨义杀的,弹药就不可能少。你也清楚,那天到过案发现场的派出所人员就只有他。”

“那……”华清风觉得自己心脏越跳越快,不由做了一次深呼吸,“李所长承认了吗?”

“华老师,”米家豪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先按下了,老李是咱们的生死之交,我不能就这样把他交上去。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

米家豪的意思表达地很明确,这件事情颇为棘手,他希望华清风火速回来一起处理。

“知道了,”华清风毫无迟疑地说,“我等下找车去乌鲁木齐,最晚明天晚上到。”

挂了电话,华清风重新回到座位上,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交给吴瑜。

“这是我师兄的名片,他在南加大做过交换生,在那边有关系。我跟他打个招呼,如果你在那边遇到困难,就给他打电话。我有事,得先走。”

吴瑜歪头看了一眼名片,念出上面的名字:“萧天一?名字真霸气,长得帅不帅?”

华清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帅得不像人类。但是我劝你别打他的主意,这人是个疯子,眼里除了工作没别的。”

吴瑜挑了挑眉毛:“你越说我越感兴趣。”

华清风耸了耸肩:“随你便。”

他背起背包走到门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回身冲吴瑜道:“吴记者,很高兴认识你!”

吴瑜心中一动,报之以回笑:“我也是,华老师,我们有缘再见!”

华清风走出小店,辗转半天才找到一辆愿意去乌鲁木齐的“黑车”,火速赶往地窝堡机场,之后他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第二天中午便抵达咏翠。

米家豪派费征去接机,小伙子一路向华清风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目前这件事只有米、费、华,加上为董毓昆做尸检的法医知道,李所长本来要去自首,被米家豪拦下了。

“华老师,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啊?”费征哭丧着脸问。

华清风摇摇头:“我也没什么头绪,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林旭知道这件事,董毓昆是他们案子的关键人物,他本人又和刑警队不对付,一旦被他发现人是李所长杀的,我看整个队都要跟着遭殃。”

费征用力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那个林旭,自从杨义死了,他看米队的眼神都泛着血光。要是让他知道,嘿……”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华老师,你说李所长他到底为什么做这样的事?”

这正是华清风所疑惑的。要说李所长胆小怕事,自己失误杀了董毓昆,写个报告解释清楚不就得了?为什么要让杨义背锅?他直接承认倒好,隐藏真相反倒坏了事。况且据华清风的了解,李所长绝不是这样懦弱没担当的人。难道这件事另有自己尚未发掘的隐情?

费征见华清风暗自出神,也就不好再问,说了些有的没的,一路将车子飚到了刑警队。米家豪2个多月没见华清风,一见面又搂又抱,弄得华清风极不好意思。两人寒暄一阵,便进入正题。

“我看,你还是见他一面吧!”米家豪从耳背摘下抽了一半的香烟,刚准备点上,想起华清风厌恶烟味,手便缩了回去。

“安全局那边有动静吗?”华清风问。

“暂时没有,”米家豪耸了耸肩,“不过你也知道他们的手段,估计快了。”

华清风神情凝重地点点头,随米家豪一道走入楼内。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华清风险些被浓烟呛死,泪水簌簌涌了出来。只听一个浑厚的男音笑道:“华老师,见到我这么激动吗?”

华清风硬着头皮钻进浓烟从中,在里面找到了白发苍苍的李所长。堪堪两个月,他脸上又多添了些褶子,面目也憔悴地多,华清风有种错觉,看他比之前竟矮了一截。

“你也是心大,”华清风微微叹了口气,“这时候还能开玩笑。”

“越困难的时候,心态就越要放松,这是你教我的,记得吗?”李所长冲华清风眨了眨眼。

华清风扭头对米家豪道:“米队,我想跟李所长单独谈谈,可以吗?”

米家豪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想都没道理!”华清风蹙起眉头略带心疼地瞧着对面的老者。

李所长轻轻“嗨”了一声,端起茶杯反又放下,反复思量一阵,这才说道:“你的记忆恢复了吧?”

华清风一怔:“米队告诉你的?”

李所长摇了摇头:“我猜的。”

“猜?”华清风强迫自己镇定,“你根据什么猜的?从杨义的行为上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代表你对他很了解,不是吗?”

“你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李所长找了把椅子坐在华清风对面,似笑非笑道,“没说两句就开始分析这,分析那!”

华清风明白自己的猜测正在被证实,不由急赤白脸起来:“你认识我父亲?你跟失踪案有关系!是他让你这么做的吗?”

“没人让我这么做,”李所长淡然一笑,俄而却收起笑容,“全是我一个人策划的。杨义,王一涵,方铭,他们的行动都是我安排的!”

“你真要这样吗?”华清风不觉间后退两步,重又红了眼眶,“替他们把一切都扛下来?我认识的李所长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傻的人是你!”李所长的声音颤抖起来,“明明我就是主谋,杨义只是我放出来的幌子,可你偏偏爱被我带着跑,哈哈,还号称咏翠最强的心理学家呢!”

“你别再演了!”华清风突如其来一声暴喝,“你说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好,那么动机呢?”

李所长低下头去,不发一语。

“你为什么要掩护他?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华清风的语调温柔下来,双眼却仅仅盯着老者。

“小风,你别问了……”李所长喉头一阵颤抖,居然哽咽起来。

华清风惊了一跳,他已然明白面前这位和自己共事的老人就是20年前的故人,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华清风失魂一般在脑海搜索着,骤然间,一副画面闪电一般袭入心海:一名男子抱起小时候的自己,笑着说:“小风长得真好看,像个女孩,长大要当大明星啊!”

“李叔!”华清风喉底发出一声惊叹,“你是李叔!”

李所长默默点了点头。

那是哪一年,华清风却记不得了。奶奶家来了客人,是个高高瘦瘦,面貌白净的叔叔,他和爸爸看起来很要好,平时就爱冷着脸的爸爸跟他在一起却有说有笑的。爸爸对自己说:“这是你李叔,是爸爸以前的同事。以后啊,你可不能调皮了,你李叔是警察,你再调皮他会把你抓到监狱去,你怕不怕?”

李叔瞪了爸爸一眼,笑着对自己说:“听你爸爸胡说,警察是来保护小风的,才不会随便抓人呢,是不是啊,小风儿?”

华清风记得自己死命点了点头,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小孩,还对李叔报以回笑。李叔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一点也不吓人。华清风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的这位华发老者居然就是当年对自己笑得那么好看的李叔。

“风儿,听李叔的话,到此为止吧!”李所长用几乎央求的语气说。

“李叔你……”华清风极力忍住自己的泪水。

“弹弓,红红,他们两个也是你爸爸的孩子。可他们现在已经没了,你爸爸心痛地要命,难道你忍心这时候再捅他一刀吗?”

“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抗下这一切啊,这对你不公平!”

“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是绝对公平的,你得到你想要的,就必须付出代价。孩子,我也是计划的参与者,我理应承担这一切!”

“可是……”华清风觉得每说一个字,自己就死去一分,“一边是你,一边是爸爸,我……”

“这件事是否到此为止,就看你了,孩子!”李所长的话犹如给华清风下了最后通牒,他知道眼下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你让我就这么把你交上去?”华清风狠狠地说,“我今后要怎么面对爸爸,还有死去的哥哥,姐姐?李叔,你告诉我!”

“我们都做了该做的,现在轮到你了。”李所长望着华清风,目光却如汪洋,华清风正在其中渐渐溺死。

华清风攥紧拳头,闭上了双眼:“不,我不能这么做。对不起李叔,我今天就是拖也要把你拖出去!我去求孙叔华,他能让你和爸爸安全出国。我们要赶在林旭发现以前离开,我现在就去黑山监狱!”

“就知道你会这样,”李所长淡淡一笑,“你进来之前,我已经给林旭发了消息,他马上就会到。孩子,好好照顾你爸爸!”

华清风脑中“嗡”地一声,险些站不住:“什么?你……”

话到一半,忽听外面脚步声杂沓,一个恼人的男音喝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有证据!”

华清风认出这是林旭的声音,心中不禁一凛。米家豪与林旭争执了一阵,李所长站起身打开门来,宏声说道:“林处长,请进吧!”

林旭斜睨了米家豪一眼,理了下领带,大步流星地步入办公室内,高昂着头颅对李所长道:“李成儒同志,是你刚刚给我发的信息吗?”

李所长默默点了点头。

林旭难以自抑地歪起嘴角,险些露出怪笑。他自知失态,佯装清了清嗓子,洪声道:“你明知上头要人犯活着,而且我们这边也需要他活着,为什么还要违反纪律?”

“我故意的,”李所长昂起首来,“不仅如此,所有这一切,失踪案,高顾二人的死,都是我安排的。”

米家豪张大了嘴巴:“老李,你胡说什么!”

这次,林旭并未掩盖自己的笑容:“也就是说,这件事从头至尾和杨义没有关系?”

“是的,”李所长镇定自若道,“围捕董毓昆那天,杨义也在现场,不过他只是打伤了董毓昆,人其实是我杀的!”

“很好,”林旭似乎舒了口气,“我已经通知了检察院的同志,他们会对你作进一步调查。”

“好啊林旭,”米家豪粗着嗓门叫道,“你这是有备而来啊!为了洗清杨义,你可真是厚得下脸皮!”

林旭冷笑道:“厚脸皮的人是你吧?董毓昆死了,上头自然会怪罪下来。安全局好端端的,凭什么给你们公安局背黑锅?把人带走!”

“谁敢!”米家豪大喝一声,“要带走也轮不到你!”

“他杀了我们最重要的嫌疑人,并且嫁祸给我们安全局的人,上面一大堆人问我要个解释!而且上级已经同意安全局和检察院联合展开调查,米大队长不信的话,可以立刻给沈院长打电话。”

林旭咄咄逼人,已令米家豪招架不住。华清风暗想,此番人是非带走不可了,眼下只得忍气吞声,他日令想法子。

“李叔,”华清风走到李所长身边,俯下身子低声道,“答应我,你什么也不要说,我一定能想出个两全的办法。”

李所长呵呵一笑:“还是别了,事情都是我做的,我又不是孬种,干嘛不承认?你呀,好好过日子,我老头子本来就一个人,去哪儿不是去啊!走吧,林处长!”

林旭冷哼一声,唤了手下,将李所长带走了。老人笑呵呵地跟在一堆小伙子后面,不像是接受审查,却像是跟团旅游。米家豪则气得直冒火,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一掌拍在扶手上,骂道:“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嘛!”

华清风也没了头绪,他耐着性子将自己的人生以及与李所长等人的羁绊说了一遍,米家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李是想当董存瑞啊!”

“李所长想独自抗下这件事,”华清风分析道,“可是他并没有任何动机,我猜高顾二人死亡的具体方式他也并不清楚,检察院拿不到有力证据,这件案子就会拖下去。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想想该怎么办。”

然而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思考的时间。三天后,米家豪得到消息:检察院准备对李所长提起公诉了。

“什么?”华清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检察院什么证据也没有,怎么敢提起公诉?”

米家豪叹口气:“据说老李把一切都交代了,事无巨细,其中还有我们都不清楚的细节。”

“这怎么可能?”华清风重又瘫坐回去,“他怎么会知道那些细节?”

“华老师,”米家豪摸了下鼻翼,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你看是不是该请令尊出山了?如果你的推断没问题,一切都是令尊策划的话,那他早晚都会归案的。你知道,这件案子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我清楚,”华清风捏了捏眉心,他觉得自己血液像是要冲破血管,“该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他和杨义一样,想躲起来就没人能找得到他。”

“难道他就忍心看着自己的老朋友替他进号子吗?这有点……”米家豪偷偷瞄了一眼华清风,“不厚道!”

华清风深知父亲不是这种人,他必定已经得知李所长的事,但他为何迟迟不肯现身?难道他另有计划?

一周后,李所长案移交法院,将在5月22日进行公开庭审。华刚依旧人间蒸发,华米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商量不出一个可行的对策。牛晓生、高志国等人之死除了杨义和孙叔华,刑警队并未掌握更多证据,而李所长竟能将作案手法和过程烂熟于胸,这点十分令人起疑。

李所长案牵扯到的部门颇多,开庭那天安全局、派出所、刑警队、公安局都有人员出庭,其中自然包括米家豪。华清风一大早开车来到刑警队门口,老远看到米家豪抱着一大摞资料歪七扭八地走了过来,像马戏团里被驯兽驱使,不情愿地直立起来的狗熊。

“我一晚上没睡,全在研究卷宗,结果一项有利的证据都没发现。我们去就是去挨宰的。哎,老李这回怕是……”

米家豪喋喋不休,却见华清风微微低着头愣神,浑没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米家豪顿觉好没意思,推了下华清风:“喂,想什么呢?”

华清风抬起头来,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你开车自己去法院吧,我得找个人。”说罢,居然跳下车顺手拦了辆出租车。

“哎,你去找谁啊?”米家豪隔着窗户大喊。

“你猜!”华清风冲米家豪挤了下眼睛。

车子追风而去,不久之后停在黑山监狱门口。华清风跳下车来到门口卫兵身旁,道明来意,与他周旋半天,那卫兵才肯放华清风进去。在黑山监狱探监就像大一款难度极大的闯关游戏,华清风过了无数安检,与无数狱警、干员、教官打过招呼,这才见到了孙叔华。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孙叔华在这里过得居然极为滋润:单人间,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居然还可以上网。不像是坐监,倒像是来度假的。

“嘿嘿,我帮他们管理狱里的电子系统啊,”当华清风问到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待遇时,孙叔华扬起眉毛回答,“别看这里的设施超级先进,但是他们玩不转,都得靠我。我呀,可是黑山监狱里的‘肖申克’。”

“你可别学他一样越狱就行,”华清风一本正经地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林旭来找过你吗?”

“找过啊,”孙叔华搔了搔脑袋,“大概前天吧。”

“他一定是为了李所长来的。李所长被林旭他们带走审查了,这你知道吧?李所长说一切都是他策划的,这是真的吗?”

“呃……据我所知是的。”

“无常,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李所长手里,要帮着他撒谎?”

“我……我没有!”

“是吗?”华清风一双刀锋般的眼睛紧紧逼视孙叔华,“你知道我的本事,世界上没有我拆不穿的谎言。”

孙叔华咽了口涎水,他自然知道一旦自己被华清风催眠,该吐的就都会吐了,比黑山监狱的测谎仪还灵。正当他暗自盘算该如何预防被对方催眠时,却听华清风改口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这招用在朋友身上。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在新疆遇到吴瑜了。”

华清风知道,“吴瑜”这个名字对孙叔华来说犹如一剂万灵药,他愿意出卖任何东西换取吴瑜的消息。华清风保证,只要他吐露真相,他就把吴瑜的下落告诉他。

孙叔华于是说道:“好,我说。李成儒在杨义抓到我以后来找过我一次,他告诉我,如果将来有人找上门,就说一切都是他做的。他还说,杨义他们是好人,好人应该活下来。只要我说一切都是他策划的,就能让这些好人活下来。”

华清风闻言不由湿了眼眶,他转过头去拭去眼泪,重又正颜问道:“他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他……”孙叔华抓耳挠腮半天,方才期期艾艾道,“他答应帮我调查一项数据。具体是什么数据,你就别问了,我保证和你们的事没有半毛钱关系。哦,对了,你们抓捕董毓昆那天,他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将来需要律师,就打这个电话号码。”

“什么号码?”

“等下,我想想,”孙叔华歪着头,嘴里念叨,“要爸爸,还是要妈妈,我都要。嗯,对了,是18864188501。”

“谢谢你,”华清风微微颔了下首,“吴瑜要去南加州大学读博,你出狱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毕业了。所以,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

“我知道了,”孙叔华长出一口气,“华老师,其实你不必这么执着。李所长来找我的时候,我觉得他挺开心的,看得出他是早有打算,并且挺乐于这样做的。如果这是他的心愿,你硬是打碎,那岂不是很残忍的吗?”

华清风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阵。直到狱警开始厉声催促,他才回过神来,温声说道:“谢谢你,孙先生,我有空再来看你。”

“别叫我先生,”孙叔华憨憨一笑,“还是叫我无常吧,毕竟知名度高些。”

离开黑山监狱,华清风反复念叨着那个电话号码:“18864188501……18864188501……”

华清风不明白,李所长给孙叔华留下一个律师的号码到底有什么深意?难道这是在暗示自己请这位律师为他辩护?

华清风掏出手机,拨通这个号码:“喂……”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好,这里是万和律师事务所。”

“嗯,请问您认识李成儒吗?”

那头沉默一阵,说道:“他出事了,对吗?”

华清风“嗯”了一声,继续说:“他已经被带到法院了。你和他之前签订过合约?”

“没错,大概一个月前吧。”

对方此言意味着李所长早就做好了打算,这令华清风不得不佩服起他的深谋远虑。但是华清风不明白,既然李所长已经铁了心要背锅,为什么还大费周折请律师为自己辩护?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果你需要准备资料的话,我可以想办法稍微拖一下庭审时间。”华清风道。

“不用了,我早就准备好了。我们在琥珀公园大门碰头,我穿蓝条纹衬衫,你尽量动作快点!”

对方说完话,便将电话挂断了。

华清风开车来到目的地,看到已经有个凸肚谢顶的中年男子等在公园门口,应该就是那名律师。华清风走上前去,心头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离那人越近这种感觉越明显,仿佛自己曾经见过这男的。

“你好,我是给你打电话的人,叫华清风。”华清风伸出手去,目光停留在那人脸上,眼睛像台扫描仪般将对方的五官扫了个仔细。

对方同华清风握了下手,说道:“你好,我叫钱祖德。”

华清风顿时愣了一下——钱祖德,好熟悉的名字!

时间紧迫,两人无暇交流更多,便一前一后跳上车子,往法院开去。钱祖德一上车便拿出资料研究,没有同华清风说过半句话。华清风心中藏疑,不由从倒车镜里窥视这个男人,尘封的记忆就要露出端倪,可就差那么一点。

“钱律师,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华清风忍不住问。

“没有。”钱祖德干净利落地回答。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旸的人?”华清风不甘心地继续发问。

“认识啊,20年前我帮他打过官司,不过输了。”钱祖德漫不经心地回答。

话至此处,华清风脑袋里“轰”一声,记忆瞬间返回1990年5月23日那天。他仿佛看到年轻的钱祖德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小五啊,答应叔叔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钱叔叔?”

“待会你出庭的时候,就不要说红红姐姐那个叔叔做过游戏了,好不好?”

“不好,红红姐姐被人欺负了,我要给她报仇!”

钱祖德看了身旁冷着脸的谢述忠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沉声道:“小五啊,你知道你红红姐姐和那个叔叔玩的是什么样的游戏吗?那个游戏很脏,很丑。玩过的人也会变得很脏,很丑。这件事一旦被证实,那你那位警官叔叔就不要你和你姐姐了,知道吗?”

华清风想起当时自己吓得哭了。也许他不清楚自己和那些叔叔玩的是什么游戏,但在他小小的心里却明白那游戏似乎有些见不得人,的确脏,的确丑。他在敏感中怀疑,扫地爷爷是否也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和那些叔叔们玩过此类游戏而不要自己的?眼下爸爸是否也会因为此事不要自己?他开始担心起来。

“好吧,我不说。”

钱祖德听了这话意味深长地冲谢述忠点点头,说道:“看,我就说这孩子很乖,一说就通。”

回忆结束,华清风眼角滑落出一滴眼泪,溜进嘴里,又苦又咸。

来到法院,华清风与钱祖德坐到了米家豪身边。米家豪竖起眉毛道:“你怎么不结束以后再来?”

华清风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指着钱祖德道:“这就是李所长要我找的律师。”

米家豪冷哼一声:“你就是把玉皇大帝请来也没用了,老李什么都招了,马上就宣判了。”

华清风摇摇头:“不一定。”

他向钱祖德使了个眼色,后者拿着文件夹步履轻盈地来到审判长身边叽叽咕咕了一阵,审判长面色一沉,道:“被告方要求更换律师,庭审暂停半小时。”

华清风总算同李所长说上了话,开口就问:“你找那个姓钱的来到底什么用意?你知不知道当年就是他和谢述忠暗箱交易,故意让爸爸输掉了官司?”

李所长悠然一笑:“所有坏人里,就他活得最逍遥。要不是他当年为了谢述忠提供的工作机会出卖了良心,你爸爸根本不可能走上复仇之路。”

华清风蹙眉道:“可是……他又不能证明你是清白的,你花钱找他来做什么?”

李所长一愣:“我留下电话号码,只是让你知道这个畜生还活着,可没让你……”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是你爸爸,绝对是他!”

华清风瞄了一眼钱祖德,心中甚是狐疑:如果是爸爸,那么他的用意自然是让钱祖德自己承认罪行,澄清事实。但像这么一个毫无良心的人,他会吗?

半小时后,审判长宣布开庭。他敲了敲法槌,声音庄肃地说:“关于本案,合议庭对被告的犯罪动机还存在争议,并不能达成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现就被告犯罪动机一点重新展开辩论。被告一方,有什么意见?”

钱祖德清了清嗓子,说道:“本案关涉1990年的常春藤孤儿院性侵案件,我恰好是那起案子原告方的辩护律师。这是我的证据,请合议庭过目。”

钱祖德提交证据后,继续说:“那起案子的原告是咏翠市刑警大队的刘旸刘警官,他曾是本案被告的上司,也是本案嫌疑人之一杨义的抚养者。被告说自己是策划整件事情的主谋,用催眠术和致幻剂害死了高志国与顾铖二人,那么请问,被告的催眠术是哪里学来的?他可否现场表演一下,以证明自己策划了整起事件?”

审判长用目光质询被告席上的李所长,对方并未说话,神情冰冷地瞧着钱祖德。

钱祖德微微露出笑意,洪声说道:“很明显,他不能。而且,根据我提供的资料,合议庭的诸位可以看到,虽然李成儒说自己是利用地铁和杨义等人进行接触,经过公安机关对监控的取证也的确发现杨义和一名带着口罩,个头和被告一般高的中年男子有过接触,但这并不能说明李成儒就是那名男子。还有,根据地铁站的监控录像,去年11月12日下午3点53分,杨义与这名中年男子在地铁上有过一次约为3分钟的交流。而根据派出所提供的证据,那时李所长正在苏州出差。所以,这些证据表明李成儒并非本案策划者,他在撒谎!”

李所长再次沉默,他目光灰暗,低丧着脑袋,反而像是被判了刑。

审判长与合议庭众审判员交流了一阵,说道:“被告律师,根据你的材料,常春藤孤儿院性侵案距离现在只剩1天就过了追诉期,这就代表如果我们的案子今天没有审判结果,董毓昆、高志国等人将会自动判定无罪。那么本案就会转化成一起单纯的谋杀案,是这样吗?”

钱祖德点点头:“是的。”

审判长点点头,目光转向李所长:“也就是说,如果被告提供的供词和事实不符,常春藤孤儿院性侵案就不能再追诉了。”

他这话说得明白,如果李所长继续撒谎拖延时间,董、高、顾等人便会成为清白之人,而杨义等人的行为便会等同于蓄意谋杀,量刑上完全不同。

华清风急得能喷出火来,眼睛盯住李所长,意图鼓励他说出真相。被告席上的李所长显然是动摇了,他必定不愿意为杨义与王一涵再添污名。华清风能感受到他现在内心中的挣扎,心不由隐隐作痛。

就在李所长踟蹰不决之际,一个低沉响亮的声音从旁听席上传来:“我才是幕后主使!”

话音一落,场上所有人均朝声源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面貌清癯,威仪棣棣的中年男子。华清风几乎叫出声来,因为眼前这位正是自己的父亲——华刚!

只见华刚微微整理了下衣冠,站起身来径直走到李所长身边,说了句:“23,67,17。”

李所长先前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听刘旸念到这串数字时,居然一头趴在了桌子上。此举可谓技惊四座,众人均大呼:“这人会催眠!”

华刚腰板直得像钢板,站在高处仿佛睥睨众生的神。他冷眼瞧了华清风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光盘,递给书记员,说道:“这是证据,我如何策划了一切,都在里面。但是,我做这样的事是有原因的。审判长,能不能允许我阐述我的作案动机?”

审判长点点头:“当然!”

“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华刚又看了华清风一眼,接着说道,“1990年5月23日,常春藤孤儿院发生了一场大火,火灾夺走了31个孤儿的生命。明天,就是他们离开这个世界整整20年的日子。20年,或许一个玩泥巴的男孩子都长成了社会的栋梁,或许一个缠着妈妈买洋娃娃的女孩子也嫁做人妇,总之,他们刚刚迈出崭新人生的第一步,谁都说他们有光明的未来。然而,那31个孤儿的未来却在20年前就冻结了,身边只有黄土作伴。

你们会问,那场大火中没有侥幸活下来的孩子吗?有的,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并不快乐,也不认为自己有光明的未来。因为他们知道,那场大火不是意外,而是几个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放的。这就像一颗种子,在小小的心灵中生了根,发了芽,当他们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意识到,原来这颗种子的名字叫仇恨。被仇恨控制的童年有多惨你们知道吗?人无法抑制地会变得无法快乐,也无法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善。你会时不时问自己,怎样才会快乐,怎样才能幸福?

活下来的孩子并不幸运,因为他们不快乐,不幸福,也不相信自己和别人一样,有光明的未来。我是常春藤孤儿院火灾中的幸存者,是我从大火里救出了他们。但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什么要救出他们,为什么要他们背负着这么沉痛的记忆活着?我并未浇灌他们的仇恨,但也控制不了他们心里的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以至于后来,我不得不策划杀掉那几个恶人来换取这群孩子心灵的安宁。但我知道,他们的一生已经毁了,而我却无能为力。”

华清风生平第一次看到爸爸流出眼泪,也第一次看到如此众多的人陪着一个人流泪,包括自己。如今,爸爸的目光转向自己,露出罕见的温情,这让他一时间恍惚起来,自己是否在做梦?是否爸爸并未出现在现场,眼前这个人只是自己潜意识的投影?

华刚的目光如同泛着涟漪的波光,小心翼翼地盯着华清风:“我曾经是个执法者,一个维护法律的人,但当我意识到法律并非金汤城池,反而有那么多缝隙可钻的时候,我失望极了。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却要再一次捍卫法律,因为它也许正在保护我爱的,和我敬重的人。我很幸运,在那13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没有背负痛苦回忆的孩子跟了我的姓,成了我的儿子。是他教会我快乐,给了我幸福。他曾经帮助警察打击犯罪,揭穿了我的复仇计划;他维护法律,做了我想做,应该做,却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我为他感到骄傲。”

华清风已看不清父亲的样貌,泪水像奔腾的河流淹没了眼睛,他不由自已地站起身来,在审判长的呵斥声下抱住了父亲,哽咽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多年来对父亲有意无意的轻视,视而不见的淡漠,欲言又止的埋怨,都被重新唤醒的亲情冲刷干净。这一刻,他冰冻了多年的心似乎一下子暖了起来。

华刚罪名确凿,被判10年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可华清风知道,被判刑的那一刻才是父亲真正的解脱,20年来的仇恨,此时才真正平息。华清风知道,就像华刚说的那样,自己崭新的人生才迈出第一步。至于钱祖德为什么会接下李所长的案子,华刚告诉华清风,纯粹是因为他患上了癌症,想在临死前赎罪。

庭审结束,米家豪却先溜了。华清风独自一人驾车离开,心里思绪万千,险些与前面的车追尾。这时,米家豪发来一条令他摸不着头脑的信息:到新民路地铁站来,坐1号线,要快!

华清风满腹狐疑,如言来到地铁站,却没看到米家豪的人影。他气哼哼地发短信问:你搞什么鬼?

米家豪回道:你照办就是了。

华清风登上一号线,摇摇晃晃十几分钟也没出现异样。正当他笃定这只是米家豪一个恶趣味爆发的恶作剧,准备下车找他算账时,一件令他疑惑的小事发生了——一名打扮得乡里乡气的妇人摸了下华清风的手背。

华清风触电似的抽回放在栏杆上的手,朝那妇人瞧去,只见对方神色如常,竟如没事一般。

“哗—”地铁门打开了,那妇人随人群下车。但华清风俨然听到那妇人说:“小五,再见。”

华清风脑海中挤满问号,来不及细想,手背竟又被人摸了一下。这次是个相貌俊朗非凡的年轻人,他居然也说:“小五,再见。”

不知怎么的,华清风的眼眶红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见过这两个人——20年前,他曾甜甜地叫着他们的名字:“玉花姐姐,二道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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