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朴风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虚处,那是仍旧陷在往事中的状态。我不忍打扰他,只是侧过头去看他,听他讲了这么长时间的故事,对这个人有了种与相识时间不匹配的熟悉感,这让他的那些故事,也赋予了些我曾共同经历的错觉。
我把视线从他脸颊上离开,投向那个和他一起过来的小老头,那个小老头还在草地上玩耍着,好多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但他并没有任何不适。
过了好一会,先是一缕风吹动了老朴风的头发,他接着轻微地叹了口气,收回神来,用手摩擦着裤子,看向我,像自己的讲述从来没停顿过一样,轻叹道:“那真是最好的日子了。”
这话让我顿生疑惑,故事明明讲到父亲的去世,墓园的告别,怎么就成了最好的日子了?我刚要问出口,他却先开口了:“你和你父亲关系好吗?”
我猝不及防,沉吟了一下,道:“就那样吧,他开货车跑长途,经常不在家,他一不在家,我就喜欢在屋子里哼着歌到处转悠,他一回来,我就躲在房间里尽量不出去。他看不起我写小说,我也瞧不上他开货车。”我不知为何会叹口气,“其实小时候关系挺好的,长大了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倒是听着觉得有意思,嘿嘿一笑,说:“父子之间的事情,说不清的。”然后他又看着我,很真诚地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说完意识到我可能听不懂,他又补充道:
“我说的是,我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情。”
我一时语塞,我虽然年轻,但也懂得人事复杂,给不出轻巧的答案。
他便又问:“那你觉得我父亲做得对吗?”
我还是回答不上来,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他却又陷入了沉默之中,片刻后才再次开口:“我觉得很多事情,在当下的时刻我都没有做错什么,可当多年后回首时,却总是好后悔啊。人们总会美化这种后悔,说是叫做成长,可到了现在我才有点明白,后悔就是后悔,不值得赋予它任何意义。”
一个老人来和你聊成长,总觉得有点别扭,年轻人装成熟和老年人装嫩,都让人不舒服。
老朴风大概也感觉到了我的不舒服,便掏出一根烟来抽,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也递给我一根。我不抽烟,便摆了摆手,他说能不抽就别抽,没什么用。随即自己点了火,很认真地抽着。抽了几口后,悠悠地说:“你还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个酒吧在哪?”
我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认真。
他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否定般地随着我点着头,然后又抽了一大口烟,那烟雾飘到了我的脸上,竟然有点好闻,是沉迷的味道。
“等我故事讲完了就告诉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