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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饮鸩止渴

2026-03-24 18:26作者:吴忠全

如果不刻意记着时节,回忆里,日子都过得混乱了。

朴风和玛西娅搬到老房子很长一段时间后,杜克来登门拜访,可来的目的并不只是纯粹的拜访或是闲暇的探望,这其中还夹带着许多的忍无可忍,朴风的稿子,拖得太离谱了。

杜克做好了一进门就发火的准备,为了心理建设,在到达后还在门口抽了两根烟,可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先是给他开门的朴风脸色就不太好,胡子拉碴的,看样子最近也没睡好。再进到屋子里,向来热情的玛西娅坐在沙发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朴风推着杜克来到书房,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屋子的凌乱,还有花瓶摔碎的瓷片。

朴风拿了两罐啤酒进来,把门小心地关上,杜克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吵架了。”朴风打开啤酒喝了一口,似在掩饰。杜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他的烟看来是彻底复吸了,这其中不知是否也藏着些难熬的心事。杜克打量着朴风,判断他的话是否有说谎的成分。

“真的就是吵架了。”朴风了解杜克,他眼神里还有怀疑,“我骗你干什么?”他补充道。

“哦,那我就放心了。”杜克把本来前倾的身子后仰,进入正式的话题,“那你新书的稿子到底什么时候交?预付款可是早早地就打给你了。”

“预付款都花完了。”朴风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那稿子呢?到底写了多少?”杜克两手摊在朴风眼前,是索要的手势。

“写了一些。”朴风眼神闪躲地应付着。

“我可是一个字都没看到啊。”杜克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朴风伸手冲杜克要了一支烟:“写好了一起给你。”

杜克给朴风点上烟:“我还能相信你吗?这段时间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今天要是不登门,还见不到你呢?”

“我这不是有特殊情况么。”朴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吵架也能算得上是特殊情况吗?还是说你们从结婚到现在一直都在吵?那你可要小心点了,这不像是好的婚姻状况。”杜克没有过婚姻,但这个岁数的人,对婚姻也多少有所了解。

“不是的……唉,这个你就别管了……”朴风是话中有话,但也不太想说,这时就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急忙起身出去,客厅里玛西娅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朴风急忙追了出去,看到玛西娅在街上走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朴风三两步冲过去拉住她:“你干什么去?”

玛西娅语音低落:“你来朋友了,我买菜去。”

“不用你做菜,我们一会出去吃。”朴风拉着她往回走,玛西娅挣脱开,“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了?做饭都不用我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朴风说道。

“那你什么意思?之前来了朋友不都是我做饭吗?这次为什么不让我做?”玛西娅盯着朴风,目光凌厉。

“你说你去买菜?你带钱了吗?”朴风问道。

玛西娅摸了摸口袋,没有钱,可还强辩:“超市的收银员我认识,可以先欠着。”

“可是超市在这边。”朴风指了指玛西娅身后的方向。没想到玛西娅一下子就怒了,冲着朴风大吼:“我知道超市在那边!我就想往这边走不行吗?你能不能别总管着我?能不能别老是指出我的错误?弄得我就像个废人似的,我不想当个废人。”玛西娅说着说着,竟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朴风蹲下来轻轻地抱住她,安慰她:“好啦,别哭了,你不是废人,你是最勇敢最厉害的战神玛西娅,我全靠你的照顾才会过得这么好,没有你我一刻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好啦,别哭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朴风像哄小孩一样哄着玛西娅,两人的身影,在上坡路上,缩成一捆秋季里的麦草垛。

不远处,杜克站在朴风家门前看着这个画面,默默地离开了,他虽然没有问个具体,但也知道,朴风,或者说玛西娅的生活中,遇到艰难的事情了。

他也知道,这艰难他帮不上忙,或是他们也不想启齿,他懂得人与人相处的规则,有时留些体面比予以关怀要受用得多,于是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在风中默默地离去了。

玛西娅变成这个样子,已经快三个月了,准确点说,是在这三个月间,逐渐变成这样的。婚后不久,她的脚伤就痊愈后,便立马回到球队报道,但在训练中却发现右脚怎么都使不上力气,一开始只以为是在复健期,多些高强度的训练就能恢复了,可一段时间过去后,仍旧没有丝毫改善。

朴风带着玛西娅去医院又检查了一次,以为是跟腱还没有恢复好,检查结果却是跟腱没问题,而是右脚的肌肉萎缩了。玛西娅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医生告诉他可能是在国外受伤后,处理不得当留下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回国后没有注意休养。

玛西娅和朴风都想起了在脚伤期间他们的几次奔跑打闹,当时玛西娅也叫过疼,也摔倒过在地上,可都因快乐没当回事。

朴风小心地问医生:“那脚还能恢复吗?”

医生说:“不会影响正常人的生活。”

朴风问:“那如果是足球运动员呢?”

医生看了眼玛西娅,很同情地摇了摇头。

世间有千百万种职业,那一刻玛西娅才明白,自己最爱的就是踢足球,也只会踢足球。

她突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推开玻璃门,外面飘着夏天最后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周,就有树叶耐不住落了下来。她听到身后朴风的呼喊,便开始沿着马路奔跑,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她跑得不快,等朴风追上时眼泪已经流完。

看着气喘吁吁的朴风,她眼眶还红着却露出笑容说:“你干吗?我没事的。”

朴风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很担心。”

玛西娅说:“你别担心,我真没事,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朴风说:“你要是难受就哭一场,别憋坏了。”

玛西娅说:“那晚上就喝骨头汤吧。”她挎上朴风的胳膊就往前走。

朴风把雨伞撑开,整个路面就开满了花,玛西娅边走边说:“我觉得多喝点骨头汤,这脚就能养好。”

朴风心里沉了一下。

那个月朴风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骨头汤了,身上冒出的汗都有骨髓的味道,怎么洗澡也洗不掉。皮肤倒是变得越来越好,细腻光滑有弹性,总是忍不住想要撮一撮。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再喝了,他对追求皮肤的弹性没有执着,只是单纯地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抑制不住地反胃。

玛西娅倒是很享受这汤,甚至都不能说是享受,而是贪婪。在她大口大口地喝汤,喉咙翻滚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时,朴风仿佛看到了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在解恨地喝着仇敌的鲜血,只要那血进入自己身体,就会刺激某些原始的组织疯狂地生长,让自己破损的部位得以修复,让自己变得更强壮,特别是右脚。

除了喝汤,玛西娅其余的时间都在进行脚部的力量训练,她买了各种仪器,在家里的地毯上练习。朴风看着她累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却还要坚持再多练一组,右脚踝的皮肤,被弹力带勒得红肿,她却完全不当回事。

朴风面对这一切,心疼又不敢阻止,怕一阻止,她的希望就没了。希望这东西很玄妙,看不到,摸不着,却在心间,如小小的火,拱得人往上走。朴风知道,哪怕这希望是渺小的,荒谬的,但只要在,玛西娅就不会倒下,就还是那个女战神。

一个月过去后,玛西娅比以前强壮了很多,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全身的肌肉线条都更饱满匀称。她觉得可以到球场上练习射门了,朴风看着面前状态良好的玛西娅,也觉得奇迹真的发生了,便开玩笑地说,那你先踢我一脚试试?

玛西娅一脚就踢在了他的腿上。“疼!疼!疼!”朴风捂着腿跳起来。玛西娅得意了,抱着一堆球和朴风来到了球场。

朴风替她把球摆好,玛西娅奔跑,射门,一气呵成。她叫朴风再摆一颗球,朴风摆好,玛西娅再奔跑、射门。朴风一连摆了十几颗球,玛西娅的射门都完成得精准迅速有力,朴风兴奋地冲过抱住玛西娅,大声喊着:“成功啦!我们成功啦!骨头汤没白喝!奇迹出现了!”

玛西娅抱着朴风大哭起来,如同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见到父母后的释放,所有的委屈都含在了那喉咙的呜咽中。

朴风最知道她这一个月的艰辛,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哭吧,哭吧,都过去了。”

玛西娅却含着泪水说:“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朴风愣住了,说:“什么完了?怎么会完了?”

玛西娅说:“就是完了,我的脚完了。”

朴风这才知道,玛西娅今天射门的力量,对于普通人来说还算可以,但对于一名职业球员来说,就太绵软无力了。朴风这个外行看不出来,但玛西娅知道。

自己身体的状况,只有自己最清楚,那十几颗球,是越踢越心灰。她像个溺水者,每一下挣扎,都在往下掉,越挣扎越落入绝望,可岸上聚集着那群人,此刻都变成了雕像,眼睛都失了神,木讷地站在那里,没有能力来救她。

玛西娅把冰箱里所有的骨头都扔掉了,就连熬骨头汤的锅也扔了,家里再也找不到一丝骨头汤的痕迹,朴风身上的那股味道也渐渐淡去,他应该高兴的,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玛西娅整日坐在沙发上,电视就锁定在足球频道,没日没夜地看球赛,吃零食。做运动员时不能吃的那些零食堆满了沙发,她吃得太多连饭都省了,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填补遗憾,如童年时得不到的东西,都是成年后最想拥有的。朴风想着过了这个过渡期,一切都会好的。

球队往家里打来电话,通知玛西娅去办理退役手续,玛西娅自然是不想去,朴风便去替她办理,取回了一箱她留在队里的东西,有球服,球鞋,还有奖杯。朴风把这箱东西放在仓库里,不敢让玛西娅看到。

朴风想请玛西娅的队友们来玩一玩,玛西娅平时总念叨挺想她们的,朴风便想着在家里办个party,大家一起聚一聚,也能调节一下玛西娅的心情。于是他租了一辆大车子来到训练场,等姑娘们训练一结束就都拉回了家里。

队友见面,当然是格外热闹,更别提一群二十多岁的姑娘,大家喝酒嬉闹,聊天叙旧玩游戏,朴风端着杯酒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大笑大闹,许久不见的笑容终于又出现在玛西娅脸上,是那种彻底的放松和单纯的欢愉,朴风也被这快乐感染,也因这快乐卸下了心头许久的沉重。他举杯敬酒,欢迎大家以后常来玩。

姑娘们欢叫着说好,但是要每人都敬一杯。十几杯酒下肚,朴风又喝多了,找了个机会,躲进卧室里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已是凌晨,窗外月光清冷,欢闹落了满地,玛西娅一个人在收拾这凌乱。“她们都走啦?”朴风问道。玛西娅说:“走了。”一脸的冷漠。朴风酒醉还没散去,摇摇晃晃地说:“怎么啦?又不开心了?”

玛西娅把手里的一个干果捏碎,恶狠狠地说:“也不知道在显摆什么劲,还都穿着队服来!”

朴风很想解释是因为刚训练结束就把大家拉过来了,所以没来得及换,但却也知道没必要解释了,他的酒完全醒了,他的这次举动又失败了。他翻出一支烟,走出去,站在那辆还没还回去的大车旁边抽。一口两口也抽不掉的忧愁,玛西娅也跑了出来,说:“给我一根。”

朴风无声地递给她一根烟,并不看她。玛西娅说:“你受够我了?”朴风摇了摇头。玛西娅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朴风脑子里闪过抑郁症这个词汇,但是没说。只这一秒的迟疑,玛西娅就抓到了答案,她突然有点低落,声音沉了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玛西娅的声音,如湖泊上的涟漪在**漾,三两下就**漾进了朴风的心里,他的心抽搐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玛西娅,手掌覆盖住了她的头,轻轻地抚摸着。

“如果你觉得我要去看医生,那我就去。”玛西娅低着头说道,眼泪就要落了下来。朴风把手里的烟掐灭,也把玛西娅手中的烟抢过来扔掉,顺势把她揽入怀中:“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

他在玛西娅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如月亮留在屋檐上的印记,凉凉的。

在杜克去找朴风的前一个月,玛西娅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毕竟是成年人了,具备一些抗打击能力是首要的必修课。她在一个早晨喝了一大杯牛奶吃了两颗煮鸡蛋后,突然决定要去找工作。

朴风看这是个好兆头,便顺着她说:“找工作是好事啊,其实你想想,就算你当球员,再踢几年也该退役了,你这就等于把以后的生活提前过了。

玛西娅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没这么想过,于是就钻了牛角尖,现在突然这么想,一下就想开了,人生那么长,总不能踢球踢到死吧,退役是早晚的事,早退役早转行早寻找新的人生目标。”

玛西娅利落地换了一身衣服,几乎看不出球员的样子了。

朴风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便要陪她去找工作,也算是一起逛逛街。但玛西娅却拒绝了,她说:“我还是自己去吧,找工作又不是找仇家,要人陪着干吗?你还是安心在家写东西吧,我这段时间情绪不稳定,也把你折腾得要命,现在我出门了,你可以享受一点难得的清净了。”她说完嘿嘿一笑,没有任何讽刺的味道。

她这么一说,朴风就没有再强行跟着的理由,他欣然地送玛西娅出门,转身回来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在书桌前,没什么烦心事在心里,就有种空落落的轻松,他看了会书,又思考了会新书的内容,提笔在本子上写了写想到的段落,时间就如坏天气里的路人,行色匆匆。

抬起头,窗外黄昏已至,玛西娅正在这时回来,手里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晚饭食材,还有几份报纸。她一进门朴风就迎了上去,询问结果怎么样?

玛西娅有点羞赧,但眼神中还是有种对于陌生事物的新奇,她笑嘻嘻地说:“我没什么工作经验,跑了好几家,都不用,不过有家店留了我的电话,说有职位会打给我。”

“万事开头难。”朴风讲了几句类似这样的老话,就去厨房和玛西娅一起做晚饭了。

晚饭过后,玛西娅把报纸展开在餐桌上,和朴风两个人又对着招人的广告逐一筛选画圈。玛西娅能找的工作十分有限。她中学时就进了球队,学习基本耽搁了,大学也没有念。这些年一直在球队,没有什么社会经验,工作经验也等于零,更别提什么一技之长。所以两个人就只能在餐馆服务员、清洁工和柜员这些常人都能胜任的工作中寻找。

朴风觉得这些工作都有些辛苦,他不想让玛西娅去做,但玛西娅却觉得哪一个都挺好,对她来说,踢球以外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有趣的,世界仿佛刚在她眼前展开,画卷一路铺陈,她都想看个清楚。

接下来,玛西娅先是去了一家运输货站旁边的餐厅做服务员,去那里吃饭的大多都是卡车司机,由于常年奔波在路上,又要驾驭十几吨重的卡车,于是每个客人看起来都粗糙强壮,性子急,说起话来骂骂咧咧。玛西娅也是性子急,在女生里也是粗糙强壮,很容易就会和司机起冲突。

司机在家少在外多,路上多休息少,见了女的就喜欢多看两眼,过过嘴瘾,看到玛西娅身材高挑,就挑逗了几句,玛西娅没理会,转身进了厨房,拿着一把刀就冲了出来。司机没见过这架势,一桌四个司机吓跑了三个,剩一个把钱老老实实地展平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后退着出了餐馆。

玛西娅抓起钱,得胜似的把钱交给老板,老板接过钱,笑了笑,到晚上打烊,这钱就变成了她的工钱。她自然不平,觉得自己做得对。老板说她这样子就没人敢来了,客人说两句就说两句嘛,耳朵听着,身上也不会掉下块肉。

玛西娅把工钱又还给老板,说你拿着,这是赔偿金。老板搞不明白,就看到玛西娅走出去,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一扔,餐馆的玻璃应声而碎,她又冲老板竖起中指,愤怒地离去。

老板看了看碎玻璃,又看了看钱,说了句:“神经病。”继续埋头算账。

玛西娅的第二份工作是推销保健品,不能说是假货吧,但一听起来也是些没用的东西,只能保证吃不出生命危险,能不能延年益寿还得靠运气,可价格却很昂贵。

玛西娅的目标是一个看上去不缺钱的男客户,和那个男性客户接触了两回,看对方没有反感的意思,便进一步发力,趁男客户老婆不在家,她就又是帮着打扫卫生又是一起看电影,还给做晚饭。

眼看男客户就要一次性购买几万块钱的产品了,男客户的老婆回来了,非说她勾引自己老公。玛西娅说她没有,你老公都七十多岁了我勾引他干什么?那老婆也是个老太婆,用拐杖指着玛西娅说那你就是利用色情在销售产品。玛西娅说这个吃了真的对身体好。老太婆说身体好了干什么?找你玩去啊?玛西娅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也不积点口德?两人一来一回地就争吵了起来,在一旁的老头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想劝又插不上嘴,心里一急,脑袋一热,人倒在了地上。

推销产品把客户推进了医院,玛西娅又被开除了。事后她也觉得懊悔,和朴风两人买了束花去看望,趁老太婆不在把花放送了病房。老头子看到玛西娅,还是挺开心的,虽然中风说不出来话,但还指着床头的水果让她吃。玛西娅和朴风都没敢吃,知道老太婆要回来了,便把花一放下就急匆匆离开。

等两人走出住院大楼,就看到那束花从窗户里扔了出来,差点砸到了他们。玛西娅折身要回去,朴风拉着她说快走吧,别再把老太婆气倒了,玛西娅偏不走,但也没进去,只把那束花又捡起来,挑没摔烂的带走,插进了自己家的花瓶里。

两次工作失败后,玛西娅想着可能是自己的性格太烈了,不适合给别人做事,便决定自己做点什么。她背着朴风把球队给的那笔退役费取出来,去外地参加了一个新型净水器的项目,和朴风说是去看一个老朋友。

这倒算不上是说谎,这个项目确实也是一个老朋友推荐给她的,她在那个厂家考察了几天,也上了几天的培训课程,觉得没问题,就交了钱。可交了钱厂家却变了脸,把她关进了一个小房间里,没收了手机,门从外面锁上,不让她走了。说是想出去也行,想想还能带哪些朋友过来,或者谁能再转些钱来。面对四面墙壁,玛西娅才恍然明白,自己进了传销组织。

她在房间里绞尽脑汁,最后也没想出一个如何逃脱的好办法。她想过打给朴风,把他骗来后两人再一起逃脱,万一成功了,皆大欢喜,可剩下的那九千多次失败,数目太庞大,把她的念头打消了。于是每日只得如坐牢般,吃着送来的简单饭菜,盼着有奇迹发生。

半个月后,那个传销组织被破获,朴风在警察局把玛西娅领了回来,但钱却没追回来。

一出警察局的门,玛西娅就说:“对不起。”

朴风说:“你平安回来就好,别说什么对不起。”

玛西娅说:“我把退役费都搭在里面了。”

朴风说:“那是你的钱,你怎么用都可以。”

玛西娅说:“你还是生气了?”

朴风说:“你为什么骗我?”

玛西娅说:“我没有骗你。”

朴风换了个说法:“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玛西娅低着头,喃喃地道:“想证明自己。”

朴风不说话了,点了一根烟,玛西娅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做什么都做不好?”

朴风说:“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玛西娅说:“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朴风说:“不是谁都会这么想的。”

玛西娅说:“干吗冷嘲热讽的?”

朴风无奈地表示:“我真没有。”

玛西娅说:“你就是有!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文化没能力脑子笨!我不要再理你了!”玛西娅说着径直往前走去。

被玛西娅这么一闹,朴风心里也窝着一大团火,他本不想追,可看玛西娅走的并不是回家的路,就又抽了一大口烟,把烟头狠狠地丢在地上,追了上去。“你去哪儿啊?”

玛西娅抹着眼泪:“不用你管!”

朴风拉住她的胳膊,吼道:“我不管你谁管你?”

玛西娅一下子哭了:“你凶我干吗?”

朴风说:“我不凶你,你就跑了!”

玛西娅像是怕了一样,抹了抹眼泪,诺诺地说:“我去买点吃的还不行吗?这些天都没吃饱过,快饿死了。”

朴风一看她那可怜的样子,这段时间不见,消瘦了不少,他的心就软了,也不气了:“别买了,回家我做给你吃。”朴风拉住玛西娅的手,硬拽着往回走,玛西娅挣扎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杜克来的那天,玛西娅已经那个状态好几天了,她并不会对朴风发火,她只是不喜欢自己,地上摔碎的花瓶也是在和自己生气。她越发地怀疑自己,甚而觉得自己是个极其没用的人,过往的人生都没能给她带来一丁点的自信。人最怕的就是自我否定,何况她曾经在球场上还是那么高傲的战神。

她因这自我否定而在面对一切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哪怕是和朴风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朴风的眼睛,朴风想让她开心,便不时地开一些玩笑,那些本是轻松的揶揄,在她这都会理解成嘲讽,那时朴风才意识到,不能踢球这件事,让玛西娅变得太自卑了。

面对一个自卑的人,朴风自己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唯恐哪一句话,哪一个行为就会触碰到她那敏感的神经。于是朴风也越来越不敢说话了,连走路都尽量不发出声响,怕打扰到玛西娅望着窗外出神时的宁静。这样一来,整间屋子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之中,如一丝静电就能引起爆炸的扬尘车间,空气都不敢随意游**。

那天朴风把玛西娅带回家里后,看到杜克已经不在了,便给他打了个电话,询问他去哪儿了?杜克说公司里有急事,自己就先走了。但杜克说谎能力一般,被朴风听出了破绽,他问杜克是不是看到了玛西娅的情况?担心她?杜克犹豫了一下,说:“你的新书我就不催了。”

朴风刚要道谢,杜克便接着说:“但你得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朴风把事情的大概讲给了杜克,杜克哦哦地听着,可能过程太长,到后来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等到朴风终于讲完,杜克安慰了朴风几句,就不冷不淡地挂了电话。

对于他人的苦难,旁人很难感同身受,朴风明白,也没有过多的不舒服,只是讲了那么多,有些口渴,他挂断了电话,刚要倒杯水喝,电话就又响了起来,是丧葬品店老板打来的,问朴风在家吗?朴风说在,老板说那你给我开门。

老板抱着两床厚毛毯进来,说:“秋天到了,正好用得上。要账拿回来的,车里还有两床。”

这么一说,朴风就没了推辞的理由,他接过毛毯,放在沙发上,接着去倒水,递给老板。

老板看来也是口渴了,喉结翻动,喝了一大口后说他送货回来,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问朴风吃晚饭了吗?自己都要饿坏了。朴风翻了翻冰箱,没什么吃的,有些尴尬。

老板说走吧,还是我带你去吃东西吧,玛西娅在家吗?一起去。

朴风推开卧室的门,看玛西娅已经睡着了,就说:“让她睡吧,我们吃完给她带点回来。”

两人就出了门。

老板开着车带朴风去了家餐厅,点完菜等待期间,朴风询问旅馆老板娘最近怎么样?

老板说她还埋怨你不去看她呢!说等你去了还让你帮她给女儿写信。

“你不能帮她写吗?”朴风问道。

“信不过我,说你帮她写都习惯了。”老板喝了口水回答道。

“有过回信吗?”朴风好奇,问出口后又想起上次问过老板娘,得到的是个近似肯定的答案,但此刻朴风仍旧觉得蹊跷。

“这个女儿真的存在吗?”朴风追问。老板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啊,她说有就是有呗,有寄托总比没寄托好。”

“老板娘以前的事她和你说过吗?女儿的爸爸是谁?”朴风把自己不敢问老板娘的话都问了老板。老板倒是豁达:“有什么好问的,电影里都演过多少遍了,这种故事都差不多。”

老板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怎么这么有心情关心别人的事?自己的生活没烦恼吗?”

本来忘记了片刻的烦恼,又都跑了出来:“有,怎么没有呢?玛西娅现在就是我最大的烦恼。”

“之前听说她退役了,怎么了?退役后的日子不顺利吗?”老板事情只清楚一半,糊涂一半。

“你也知道,她是被迫退役的,所以心里难免不舒服,再加上好几个新工作都不顺利,所以我觉得她是抑郁了。”朴风说到这里,心里又堵得慌,掏出了根烟来抽。

“要不来我店里帮忙?或者去旅馆帮帮老板娘也行。”老板想帮帮忙。

朴风摇了摇头:“要是之前,她说不定能去,现在的话,她会觉得你们是在可怜她,她现在太敏感了。”

“哦。”老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点起了一根烟,可还没点着火,服务员就把菜端了上来,那烟就被放到了一边。老板招呼朴风:“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烦恼。”

朴风抬了抬手:“我抽完这根烟再吃。”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老板:“你要是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你以前肯定也遇到过类似的吧?”他等待智者能给出答案。

老板吃了一口菜:“能怎么办?自己能解决的就去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慢慢熬呗。”

“熬?”婚姻刚开头,这个词太刺耳。“听起来就没有尽头。”朴风像是自言自语。

老板看着朴风满脸的愁容:“愁什么,你还这么年轻,没准哪天一觉醒来,就都过去了。”

朴风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夹了第一口菜,有点咸。

那天的晚餐结束,丧葬品店老板要送朴风回去,但朴风说他想自己走走,老板也没强求,懂得人有些时候需要和自己独处一会,散步也是纾解压力的好方式。他叮嘱朴风有空就过去帮老板娘写信,便上车离开,朴风答应着,看着车子远去,就朝那家能让时间快进的酒吧走去。

酒吧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是霓虹闪烁,不过这霓虹已经有了些复古的感觉,他刚要推门进去,可想起手中还拎着给玛西娅打包的晚餐,便又坐车折回了家里。

玛西娅还在睡觉,他没有打扰,她好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他把食物放进冰箱,又折身回去看玛西娅,他想帮她掖掖被角,又怕把她弄醒,就站在那看了好一会,才轻轻地关门离开。

朴风和酒吧的服务员虽然才第三次见面,但两人已经熟络。店里没有客人,他清闲地擦着杯子,对朴风说了句好久不见。朴风礼貌地回应着,目光一直凝视着他,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一点痕迹,这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朴风坐在吧台边,服务员没问他要什么酒,而是问你过得好吗?这话里有关心的成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些。朴风无奈地笑笑,说好的话谁来这儿啊?

服务员也笑了笑,说还真有,这世界从来都是那么怪,不幸的人想要幸福,幸福的人想要痛苦,痛苦的人想要解脱。

朴风点了点头说,明白,每个人都想要自己没有的,或是失去的。

服务员说,都明白那我就不多说了,你这次想要什么?

朴风说,我想要醒来时玛西娅能变回从前的样子,无论遭遇什么样的事情,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难题,都能自信又快乐地活着。

服务员有些惊讶地看着朴风,这次竟然不是为自己,他打趣道:“我们这可不是许愿池。”

朴风说:“我就当是许愿池吧。”

服务员笑着转身去调试酒,片刻后,一杯酒递到朴风面前,那橙色的**,是溢出的希望,朴风摇了摇,一饮而尽。

这次一点也不苦,也不辣,还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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