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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冷雨之夜

2026-03-24 18:59作者:阿蒙

接到吴莉莉电话的时候,吴岩正被颜冰清从家里赶了出来。

“你在哪儿?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吴莉莉要挂断电话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是个男人,现在到了你该负起男人责任的时候了。”

吴岩听下来,猜到跟马彦云有关的事。

没等回到蓝光公寓,吴莉莉早坐在大厅等候区等他。吴岩老远看到小江戴着墨镜垂手而立;吴岩抬脚准备折回雪莉打工的“创作”先呆一会再说。

雪莉后脚打了一辆出租车,哧溜一声停了下来。司机大大咧咧跟雪莉争执着什么,说着说着,司机吼起来:“尖家营过来,就是二十几块,能怎么绕?没钱你打什么车?”雪莉一生气扔下二十五块,一扭头走了。

吴岩也从尖家营的颜冰清家过来。

吴岩忍不住问雪莉:“你去尖家营做什么?”

雪莉面不改色:“找朋友啊,就许你在尖家营有朋友啊。嗯,今天真晦气。”雪莉像是不想继续谈话的意思,见了吴莉莉,夸张地张开两臂上去跟吴莉莉来了个热情的美式拥抱,吴莉莉也跟心疼亲闺女似的拉着她左瞧右望,仿佛雪莉多长了一只鼻子,两人轻声说着什么。雪莉中途不住回望吴岩,示意吴岩上来插话。吴岩才懒得理她们如此做作的一通,闷头径直奔电梯间。吴岩刚要动手按电梯,小海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路小跑帮吴岩按好了电梯:“吴先生,您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平常吴岩上下楼坐电梯,小海他们都跟戍卫边疆的战士一样,直挺挺立在大堂两侧。吴岩挺习惯他们那种熟视无睹的威严感,忽然这般点头哈腰,反而不习惯。吴岩觉出哪里不对,回想颜冰清让他吃闭门羹的一幕,赶忙掏出手机,上网去查找马彦云的最新消息。

原来马彦云招嫖事件不断发酵,舆论完全倾向吴莉莉这边;吴莉莉的律师团立即出马顺势而为,很快搜集到了有利吴莉莉的大量证据。马彦云既已死亡,吴莉莉离婚官司撤诉,顺理成章赢得了属于她的所有股权。至于马彦云及他的前妻,吴莉莉也做了妥善安排。

也就是,一切打点完毕之后,吴莉莉才过来,招呼吴岩做好回BIT的准备。吴岩不屑地翻了翻,网页上的吴莉莉红光满面跟媒体放话,给吴岩时间,让大家相信吴岩能够慢慢适应角色转变,并承担起他肩头的责任。毕竟数万人的生存系于一身。吴莉莉说了一堆豪言壮语,吴岩听来,都空洞无比。他不耐烦吴莉莉这一套人前追求完美的功夫,下拉了评论区逐条看起来,他觉得那个比吴莉莉的话有意思多了。网民首先发出了“吴岩是谁”的疑问,还有段子手的拼爹调侃等泥沙俱下的一堆热评,甚至有刚在苏珊签售会上见过吴岩真身的人,发出了他的现场活动照,他身后玫红一片的背景墙,就是《夜色温柔》栏目组的宣传语。吴岩看得面红耳赤,万幸吴莉莉是个绝没耐心把所有评论逐条看完的人。但吴莉莉没时间看,不等于她没有渠道获知。

到吴岩房里一坐下,吴莉莉就命令道:“你在电台那个叫什么温柔的节目,太掉价,结束了吧,网上流传出来的照片,我会帮你处理;还有你好像还在写些不入流的小说,赶紧收手,白纸黑字的,我不希望别人说,BIT董事长文学就这点水平;最主要的,不要再往刑侦大队跑,还有那个霸王花,刀里枪外的地方,生死一线的生活,你最好远离。哎,吴岩,我说,你有没有在听?这么晚了,你泡什么方便面?味道难闻死了。”

吴岩并不理他,默默往方便面里添了西红柿、葱花和鸡蛋。门外小江跟个机器人般一动不动,雪莉则支在对门边吃着一包番茄味薯条,顺带追着冗长的都市剧。

“你要妈妈怎么做,你才会跟我走?BIT你不想去,曲歌好不好?那至少是你喜欢做的事。”吴莉莉没想到吴岩独立生活了几年,一碗普通方便面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尽管渗透着工业味,害得吴莉莉竟有点想吃一口的意思了。

“你要不要也来一碗,吴女士?”吴岩客客气气说。

“吴女士?吴岩,我跟你说,你到底哪儿跟妈妈不对付?妈妈千依百顺地顺着你,给你自由空气,让你自由放飞,你为什么还对我这样?我自信是个有福气的女人,也是个事业成功的女人,但我唯一的儿子,却完全不认可我的成功,不能跟我好好相处,你知道吗?你让我很有挫败感。但我吴莉莉从不信邪,我能够从泥泞里爬出来;我偏不相信,我制服不了我的儿子,你是我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吴女士,要不要加盐?”对吴莉莉刚才的话,吴岩像根本没听到。吴岩早练就了对吴莉莉的牢骚道理像打了疫苗一样充耳不闻的本领。

“我不吃!”吴莉莉沉住气,用了很大的力气说话;她不由得又要上去赠送一个响亮的耳光。这回,吴岩端着热乎乎的面条,一点没有躲闪,吴莉莉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了下去。面碗丝毫没有一点泼洒,吴岩稳稳站着,像早就有心理准备似的,轻声跟吴莉莉说:“吴女士,你要不要来一碗?”

吴莉莉蒙着头一屁股瘫坐到沙发,小声啜泣起来。吴岩把面碗放到吴莉莉坐的沙发前的矮橡木茶几上,放了一包面纸到碗口边,自个儿伏到书桌上背对吴莉莉吃起来。

“你怎么到现在才吃晚饭?”一碗面快吃完的时候,吴莉莉擦擦眼角的泪继续说,“本来今天是我这十来年来顶高兴的一天,却在这种状况下度过。这儿人多嘈杂,现在马彦云的事又在风口浪尖,我坚决不允许你仍住这儿。以前,马彦云只出现在商业版,现在娱乐版都是他的头条。那死鬼,一生拼命的企业,到头来却因为自己一个不检点,成了别人的谈资。儿子,事到如今,妈妈最能够依赖和信任的人,只有你。哎,你背着我看什么书,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早说过,马彦云及BIT的事与我无关。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谈这个人。”

“怎么与你无关了?你刚没听我说,你已被董事会任命为董事长了。本来这个董事长他们要让我来当的,我老了,不如把机会让给你,让你多点历练。不像现在这么孩子气,不成熟。当然,你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是我忙着跟马彦云周旋,这死鬼只要有口气在,就坚决不退让。我律师团都换了好几拨,这回好了,人算不如天算,还出了这么大一丑闻给我擦屁股。”吴莉莉正感慨着,小江亲自敲门送进一客官燕,吴岩见是家里的餐具餐盘,不由想起以前在家吃饭的别扭与不自在。吴岩也记起来,吴莉莉有每晚临睡前吃一小盅燕窝的习惯。

“我什么时候同意当这个董事长了?还是那句话,我的事请由我决定。我有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生活。请你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私人生活。老实告诉你,我准备搬家了。”吴岩话说出了口,其实并没想好下面搬到哪里去;本来今晚准备去跟颜冰清商量这个问题的,没想到弄到不欢而散。

“你又要搬到哪里去?还有,刚才我们忙着说公司的事,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弄到现在才吃晚饭?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啦?”吴莉莉把小江支走,变得很有耐心起来。

吴岩听不得她这种连珠炮发问的口气,心下反感,嘴上口气便不好听:“雪莉刚没告诉你我去了哪里?那我告诉你,我去了尖家营,就是你口中的霸王花的家,我去跟她求婚,要求跟她同居,你满意了吧。我不仅不会远离她,我还会不断接近她,追求她,直到她接受我。”

“她?我糊涂了,还有女孩子不接受你,不要你?”吴莉莉显出鄙夷的神色,在很多感觉良好的母亲眼里,儿子都是那个集所有男性优点于一身的神圣存在。

“不仅不接受,还把我赶出来了;雪莉也看到了,不仅赶出来了,还大骂人了我一通。”吴岩当讲别人的事一样说着说着,嘴角轻轻撇了撇,“为了别的男人。”

吴莉莉这才明白怪不得儿子对BIT的一摊子事毫无兴趣,现在儿子对这个“她”更有兴趣,甚至上演着争宠的戏码,就凭儿子目前的身家本领,哪个“她”配有这样的待遇?她心里小小厌恶了一下,冷静过后,还是决心同儿子一条心,帮助儿子争取得到姑娘的心,毕竟她只有吴岩这唯一的一个儿子,跟她相依为命数十年一路走来。她可以不喜欢那个可能将要取代她的“她”,但为了儿子,她必须要求自己接受“她”。

吴莉莉从钱包掏出一张白金信用卡说:“这个你拿着,去把你这身行头换换,买个好房好车,不要老穿这种平价休闲装,买点上档次的好牌子,就算你的女人不看重这些,你也要体现出你应有身价,也是对自我的尊重。回头,你跟她约一下,我哪天来见一见她,帮你做做工作。你放心好了,我绝不是那种支出一张支票,让人家姑娘打道回府的那种母亲,虽然我有这个能力,我也有这样做的冲动。为了你,我绝不会这样做。”

吴岩没想到吴莉莉在这件事上并没表现出他想象中的样子,稍觉安慰,或许与吴莉莉最早也经历过不被看好的爱情有关,她跟吴岩一样,骨子里也是崇尚自在与自由的;但约颜冰清坐下来跟吴莉莉谈这种傻事,他断然不会去做。虽然吴莉莉的态度在这,仅止于有这个不阻拦的态度就好,他跟颜冰清自己的事,自然还是他们自个儿解决就好,不要任何旁人插手。

方才,颜冰清虽没直接回绝了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是再肯定不过。吴岩后悔刚开始到颜冰清家去的时候,谈到还能做个普通聊聊天的朋友见好就收多好;但紧接着谈到一些不相干的事,便出现了急转直下,乃至最后发生争执,被扫地出门。他甚至还想留一把蓝光公寓的钥匙给颜冰清,想想也真是自作多情得很。

刚开始,颜冰清讲到她父亲,那件陈案的嫌疑人姜飞不久前引渡回国了。吴岩只见过颜父一面,就是一起去福利院看天天的那回。再后来,颜冰清父亲出事。吴岩想不到十多年前的陈案,也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见了姜叔叔不到十天,他便因为多种癌症并发死去了。昨天监狱医院给我打来电话,姜叔叔跟我见面之后,立了遗嘱要把海外全部资产赠送给我。我没有接受,转赠了出去。收拾遗物的时候,护理人员发现,姜叔叔床头留着当年跟我父亲下棋的那副杉木棋盘。”颜冰清打了紫葡萄汁,两人在颜冰清家那张像工作台一样的大长条桌的两端喝着聊天。

“姜飞没有子女妻子?还是后来失去了联络?”吴岩问。

“我爸爸出了事之后物是人非。刚开始,姜叔叔没有胆量站出来,妻子改嫁了,儿子跟着妈妈走了。”

“胆量?这不是胆量的事,是正义、原则与法律。”

“可以这么说。如果胆量跟勇气不能够越过法律,罪恶便不会受到惩罚。”

“你另有所指,有感而发?”吴岩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要迈近一步,终将触碰到那个不得不面对的事了。那件发生在颜冰清身上的事,这回同学会,包括已经逝去的裴蕾、李恒几个同学直到现在,仍保持刻意回避,或者可以说,视而不见。潘多拉的魔盒不被揭开的话,世界终将笑意盈盈。

吴岩正踌躇到底该不该说点什么,或该说点什么好的时候,颜冰清善解人意地点了点,示意她不用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说。那天在队里,我跟你讲了上面的意思,其实也是我的意思。我们的命运,注定聚了再散。我们很小心翼翼地躲在避雷针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相处了这一段时间,挺愉快还不错,我没产生多少心理上的不适,只偶尔脾气有点急躁,当然你也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工作对工作,互相帮忙,到这个程度,是我心里想的那种关系。如果,像你刚才所讲的,再近一步的想法,我觉得不在我考虑之内。因为在我心里,我没有办法越过那件事对我的伤害。”

“伤害?”吴岩含糊咕哝了一句,心里咀嚼着这个词,琢磨着字面之外的程度,他承认那件事给颜冰清造成的影响不仅用伤害来形容。

十七年前,临近高考的四五月间,天气异常燥热起来,提前进入了灼热的艳阳天。傍晚的天日绵延到七八点,天仍灰蒙蒙的,透着亮光,丝毫没有进入黑夜的意思。

华夏中学加紧了补课,延长晚自习下课时间到晚上十点。颜冰清家离学校住得有些远。上学期,颜冰清的父亲,每晚会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准点过来接颜冰清下课。在那个年代,她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有小车子接送上下学的同学之一。就连女神裴蕾都没有,不过她总有个表哥下了晚自习开着迷彩摩托车过来,也是哧溜一阵烟就走了。

自从颜冰清父亲出事以后,颜冰清便跟毛晶晶、庄文静、李恒几个同学结伴骑自行车回家了。

那天下晚自习的时候,白天的热气忽然蒸发出一场冷雨。穿着短袖短裤的几个同学,在校门口冻得瑟瑟发抖。裴蕾表哥罕见地迟到了,同学中只有裴蕾左顾右盼急着先走一步。颜冰清住得离学校最远,她临下自习总有个习惯,到洗手间去一趟再回去。冷风冷雨里,颜冰清回身让毛晶晶几个等一等她。她抱歉似地求着大家:“就五分钟,五分钟啊——”

害得大家浑身发抖的等待,多少心怀愧疚。颜冰清一去差不多快十分钟的样子,李恒提议:“毛晶晶你们两个去催一催吧,好冷啊。”李恒说完,让毛晶晶摸一摸他手上起的鸡皮疙瘩逗她。

毛晶晶辫子一甩,扭头说:“我才不去,要去你去,女厕所前面有片小树林,有条小黑狗,乌漆抹黑的,我不敢。要去,你们男生去,护花使者嘛。”

陶然君、钱小鑫跟吴岩三个,背对着他们,正在校门口的夜市摊上买了两只热气腾腾的烤鱿鱼在伞下滋滋吃着暖身,让他们仨去女厕所一趟,肯定会败了胃口。李恒习惯地推了推小眼睛,站出来说:“这样,颜冰清进去快十五分钟了,怕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带你们女生过去,我负责挡黑狗,你们进去找人,好不好?”

庄文静上前一步,拉着毛晶晶的手就要去厕所找人。毛晶晶却往裴蕾边上一站,显出为难的样子道:“不不,我跟裴蕾说好了的,我呆会搭裴蕾表哥的摩托一起走,天冷又下雨,我再不回家要感冒了。马上高考了,我可不能冻出感冒来。李恒,你也别啰嗦了,要去就你一个人去,就你一个人去,到了你在外面朝里面嚷一声,不就知道怎么回事啦?再说,颜冰清她那么大一个大活人,能发生什么事呀?你们男生不知道,女孩子上厕所就是时间长的。对不对,裴蕾?”

裴蕾一副根本没她什么事儿似的,若有若无点了个头,便把一件小披肩裹紧了点,忙着看表等人。

“为什么是我一个人?我不去。还有,毛晶晶你可真坏,你冻坏了影响高考发挥,我冻坏了就不影响啦?我可是要考江汉最好的大学,万一考个跟你一样,我怎么面对我父母?哼。”

“哎?李恒,你还是去一趟吧,以前你还搭过他爸爸的车呢。”吴岩随口一问。李恒没想到吴岩乱说话不给他面子,一把夺过吴岩手上剩下的一根烤鱿鱼,笑着说:“吴岩,你少啰嗦,你去,你也吃完了,正好去运动运动。你看到啦,我正吃着东西呢。还有,颜冰清一直对你有意思,你懂的。”吴岩还没反应过来,发现李恒故意夸张地吃着烤鱿鱼,那口雪白的龅牙冲在外面老远,小眼睛挤来眨去活泛得不行,吴岩二话没说,问钱小鑫借了把伞往校园里走。

快到小树林时,果然一只黑狗不住地在前方旺旺叫个不停。吴岩打开随身小手电,照了一照,女厕所还有百米不到的样子。手电一探,黑狗叫得更响,雨下得密集起来,雨点子大了,滚落在伞面,翻滚个不停。

吴岩只顾闷头往前走,伞侧被什么硬物轻轻一碰,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他以为颜冰清跟他开玩笑,但伞面撩过去,却发现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从伞后走过。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想上前追上那个男人,厕所方向黑狗叫得更响,冲着刚才走出厕所的黑影大叫。“颜冰清——颜冰清”,吴岩在厕所外面叫了两声。颜冰清穿着整齐缓缓走了出来,见是吴岩抬头问:“你看到谁了吗?”吴岩奇怪她这样问,脑子绕了一下说:“一个上厕所的男人和一条黑狗,其他什么也没看见。”

“喔。”颜冰清当晚什么也没说,默默跟着吴岩走出校门。赶巧,裴蕾表哥不知从哪儿也来到了校门口,颜冰清什么人也不看,只顾着想她的心思。第二天模考成绩会出分,大家也都心事重重的,见颜冰清没事,都像以往一样一路嘻嘻哈哈骑车回去了。

事情在高考前两个星期发生了转变,颜冰清离开了华市去了异地参加高考。学校多了一两个年纪不大的便衣警察常常逮着同学问些不着边的问题,比如小树林的那只黑狗怎么来的?女厕所里的灯开关在哪里?一般几点熄灭之类。吴岩知道颜冰清妈妈报了警,但颜冰清始终没有参与调查。倒是在临近高考的前一周,吴岩几个同学被带到警队去指认四个嫌疑对象。吴岩是重点目击证人,其他几个人尤其李恒一问三不知。吴岩见到的只是那个人的背影,他也一直在想,一个什么物件触碰到伞面骨会发出那么轻微的硬物碰撞声,钥匙扣,钢笔,皮带扣还是其他什么?

“傻瓜,那个高度,怎么可能是皮带扣,位置不对。皮带扣首先排除,钢笔也不对,谁会上厕所拿个钢笔在手上,一般都放笔盒里或口袋里;钥匙扣倒有可能,但位置也不对,除非他把钥匙扣举手上,举到头部位置。对了,头部,眼镜!”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几个人一起等公交车,李恒一个一个推断着。当他排除出眼镜的时候,吴岩才蓦然想到,伞面一个角落确实是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很可能是那人的眼睛边框。但四周一片黑,很难确定。他转而问其他同学有没有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李恒钱小鑫几个先是一愣,转而一齐摇头,现出茫然的样子。李恒站出来说:“吴岩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人是你找回来的,这事我们一无所知。你回学校之后,裴蕾表哥到了,跟我们聊天,说高考完了我们一起出去到海南旅游;毛晶晶不久跟裴蕾一道走了,钱小鑫陶然君两个,一晚上吃了八根鱿鱼卷,撑得走不动了路了,哈哈。”

“你们还笑得出来?就算你们没看到,我进去找颜冰清的时候,你们就不能帮着张望着?”

“哎,吴岩,我们又不是诸葛亮,未卜先知的?我们哪知道会出这种新闻事件?而且,大家都在担心一模成绩哪,这种别人的闲事,你觉得我们有义务去想吗?”李恒的小龅牙在太阳下头闪闪发亮,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人啊人。

吴岩忍住了,没去理会他们。事实上,那天在公交车上,各自都坐回自己的座位,跟在课堂上一样,做笔记的做笔记,背诵知识点的背诵,还有做题的,只要钱小鑫掏出短波收音机乱听。毛晶晶呢,差不多心里上已放弃高考了,只是毛晶晶那整天打麻将的妈妈忽然发了神经似的,一定要她去考一下,体验一下竞争的感觉,一考完就让她去一个牌友开的大酒店当前台去。这会,毛晶晶揸开五指,一只一只在摇晃不停的车上锻炼涂指甲油的技巧。旁边埋头做题的裴蕾凑过头一看,好家伙,厉害得很,每一只一点都没涂歪斜。裴蕾轻轻跟毛晶晶耳语:“你觉得颜冰清除了这种事,也会参加高考吗?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颜冰清了?”

毛晶晶开始涂另外五只,心不在焉道:“管那么多?人家再怎么说,可是前教育局长女儿,办法多着呢。听说颜冰清去的那个地方分数低,别看颜冰清平时学得吭哧吭哧的,保不定考的大学比庄文静、李恒还要好呢?我是没戏了,铁定什么也上不了。我们班,我看钱小鑫跟我有一拼,我没他命好,他还能拼个爹,我只能跟我自己拼了。”

“毛晶晶,你别这么说。我顶多混个文凭,回头还不是找个富二代嫁了,一辈子相夫教子,过那种看得到头的日子。我听我爸说,你妈工作都给你找好啦?在李叔叔开的欣悦大酒店,那酒店可高档,我吃过那儿的烤乳猪、烤羊排,滋味很不错。以后我到那儿去吃饭,我还来找你。”毛晶晶瞥了瞥嘴:“我不想去,我有去处,现在不告诉你,防止你告诉你爸爸,回头让我妈知道。”

裴蕾逗了逗毛晶晶,埋头回去做题。庄文静早复习得八九不离十,题目都做尽了,就连手上的要点都背诵了三遍了。老实讲,她讨厌把一个知识点反反复复背诵到丝毫不出错的境地,中国的应试教育总教人绝对准确,不教人差强人意。她更讨厌什么都反复学好几回,翻来覆去地学,最早的那点好奇心求知欲早消失殆尽。为什么不能够怀着新鲜劲头去学一些自己未知的东西呢?

“该死的考试机器。”庄文静边背诵边有一种要把书扔出窗外的冲动。她的脑神经最近绷得更紧了,如离弦之箭整装待发,就像等待综艺节目上主持人那一句夸张的“观众朋友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刚才在警局,可能除了她跟李恒两个,其他同学都没仔细去想颜冰清这件事。庄文静一口一个不知道,事发当晚,她确实什么也没看见。当时,她手上忙着背一本英文超纲词汇,做最后的查漏补缺。那晚在等待颜冰清出来的十几分钟内,她一口气在冷雨之中背了五十个单词,她记得。但就在她背完第三十七个单词的时候,她其实是看到一个男人没穿雨衣,淋得一身湿从校园内走出来,而且正像李恒推断的,戴着眼镜,不过不是近视眼镜,而是漆黑的墨镜。她不能确定这个人就跟颜冰清这件事有什么直接关系,但那个人的样子她一直没有忘记。在警局指认的时候,庄文静看到大透明玻璃后的四个男人,身高跟她当晚见到的男人都不一样,她最后指认出一个隔壁班的男生,身高很高,她知道不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指认了他。

很多年之后,她明白了,那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妒忌。那个男生的名字大家都几乎不常提起,而改用“隔壁班的”来称呼他,因为他是神奇的存在。高中时代风云整个华夏中学,每回年纪考分数辗轧其他同学,包括第二名,差距总在三十分以上。以他傲视群雄的智商,每一个高三学生,都隐隐能感到那种绝望。是的,他常年戴着斯文的无框眼镜,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像是哪儿也没去,又像哪儿都留下了他的传说。他不是那种安静学习的学生,而像那种压根不在学习的学生,他常去的地方有图书馆、校外游戏机房及音乐教室,或者球场。球场去得少,去了引起骚乱,女生尖叫,男生荷尔蒙爆发,他好像不自在,去得少了。再一过去,跟几个男生打球或踢球,三下两下,总容易起争执,严重的要动手。到最后,他几乎不再去球场,忽然独来独往起来,有人说,因为那一阵子他迷上了哲学书,用更大量的阅读,完成拯救自己的事。

在车上,庄文静问了其他人,指认了哪一个?

答案出乎意料地一致。

庄文静知道可能除了她和吴岩见过不在四个嫌疑人之外的那个人,其他人根本什么也没看到,为什么都指认了他呢?庄文静再一想,那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当晚就那样大摇大摆走出校门,根本不像学生,而是社会上的成人,仿佛雨衣的袖口烟气缭绕的。庄文静悄悄问吴岩,你当晚闻到了香烟味儿吗?

吴岩说,只顾着害怕,没闻到,他怕狗。但不排除他走出校门口,情绪放松了,路上点烟了;或者为了排解紧张,临出校门时点了一支烟。

吴岩话音刚落,李恒叫起来:“啊,是有这么个人,我也见到了,我当时吃了一根鱿鱼卷,正要再买一根,他就在我后面排队呢。我闻到了烟味,身高一米七四,我个头矮,我对别人身高很敏感,每个在我身边的人,我都会下意识目测一下身高,准确率很高。而且,我当时很饿,触觉异常敏感。完了完了,我也指了隔壁班的,那人太讨厌了。谁让他那天晚上也去洗手间。”

裴蕾摘下耳机,一脸茫然。没等庄文静问她为什么指认他,李恒帮她回答了,因爱生恨这是。说完,李恒贼贼先小声笑了,裴蕾没说话,白了他一眼,骂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之类,继续回到她的英语听力中去了。

陶然君要立志报考新闻专业的,从高二开始,就保持着阅读报刊的习惯,那会国内很多新锐媒体忽如雨后春笋一股脑冒出来。他翻着一大厚叠《新观察报》,这会看到一份轰动全国的法治报道,整整一大版,一个被冤屈的人,一件匪夷所思的悬案,一个个被改写的人生。快读到一半,他看得**气回肠,眼泪止不住包在眼里。

“陶然君,就这样你怎么能当记者?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铁肩担道义,一个优秀的记者,首先得有颗强大的内心,能抗十八级伤痛与地震。”钱小鑫调侃他,他最近迷收听短波新闻,各种境外完全听不清电台节目,听一阵嗤啦啦冒出滋滋的煎炸声,也在煎熬着收听者的耐性。钱小鑫却在这件事上极有耐性,因为他还有现场直播兼翻译的作用,为充大能,他就是跪着也要听完。在汽车上,信号更加不稳定,他恨不得砸了那个铁盒子,想想可是当时的时髦货,他父亲都日本考察工厂时特意给他带的名牌短波收音机,不锈钢外壳银光闪闪,很馋人。

“钱小鑫,你不要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好好调个台,放首歌给大家听听。”吴岩提议。

“对对,钱小鑫,换台。我们要听歌。”李恒附和。钱小鑫嗤啦啦调了一通,却最先接收到了华市本地的新闻节目,清晰播放了出来:

高考在即,我市高考学子都投入了紧张备战之中。但近日,我市发生了一起华夏中学女生猥亵事件,经过警方彻夜调查,犯罪嫌疑人已于近日落网。事件的进一步详情,警方仍在调查之中。

车上的几个同学瞬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钱小鑫首先探出脑袋问:“隔壁班的那小子会怎么样?会坐牢吗?”

“什么叫猥亵?这触犯了什么法律?我回去要好好问问我爸爸。”陶然君悄悄收起一沓报纸,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看累了,还是哪儿不舒服,他仰起头,紧挨着汽车椅背,仰天说不出话了。

“还在调查之中嘛,我们刚才那算是作证?如果那小子一口咬定不是他,应该就没事吧。”钱小鑫表情仍颇为轻松。

“钱小鑫,你少说两句。”虽然吴岩刚才在指认玻璃后说的都不是,他没有指认隔壁班的同学。他甚至没看清那四个人的面目,只记得隔壁班那个,但他几乎能确定不是隔壁班那个同学。办案人员反复问他,是不是最右边那个人,他发现裴蕾表哥也在里面,站在最左边。他猜到了最右边那个,便是重点怀疑对象,也可能已有人指认出了他。他不清楚到底多少人指认了他,他作为现场目击证人,可以说看到了施暴者,也可以说,他看到的那个人,未必就是施暴者。他不愿意任何一个无辜的人,陷入一段诬陷之中。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我觉得他没什么可冤枉的,就是他。”没想到一直听英语听力的裴蕾,冷静地摘下耳机,一字一句说。大家不敢相信,裴蕾似乎知道隔壁班那个男生跟颜冰清之间发生过什么。裴蕾说的事,仍是音乐会毛晶晶当场给他难堪那件事。从那之后,毛晶晶跟他形同陌路。他总是通过颜冰清来联络裴蕾,裴蕾有一阵对他爱理不理,他偶尔会迁怒颜冰清,觉得她没帮他通知到裴蕾。

“这根本不构成他要采取那样的方式报复。”庄文静第一个提出异议。

“他这人我一开始还挺喜欢他的,但后来我跟他看过一次展,听过一次音乐会发现,他是个怪人,想法怪性格怪脾气古怪。他不喜欢古典音乐,不喜欢一切和谐的美。他喜欢暴烈的节奏,喜欢现代风格的美术。而且,别人的过错,很难得到他的原谅。”裴蕾坚持自己的判断,她又说了一件事,她跟他有回出去旅游,对的,那次颜冰清也在,三人说好到市郊一个山区去玩,到了山区,山脚下有个深潭,他兴致勃勃要继续往下走,颜冰清提议早点回去不要冒险。但他仍往前走,他对一切未知的东西充满探险的欲望。他不搞清山洞下面有什么不肯回去,直到提议在山里过夜,颜冰清跟裴蕾才极力反对。他不顾三七二十一,自己做主到村里的小店买好了吃的熟食之类,颜冰清跟他不得不陪着他在山里过了一夜,差点感冒。但第二天,他还是因为颜冰清的反对一路对她冷冰冰。

“这是自私。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幸好他根本瞧不上我们这群学渣,不然真给他玩坏了。学霸的世界,不好懂。”钱小鑫撇嘴。

“就是,裴蕾,你说老实话,那天晚上,他没对你们两个女生怎么样吧?”李恒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跟个小狗似的,忍不住把舌头圈到小龅牙外舔了一周。

“倒没有,他倒头就睡。一晚上没理我们两个,可能责怪我们当时留下来的意志不够坚定吧。他一晚上基本都在谈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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