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局。
一个,环环相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户的局。
这个年轻人,那心思,深得好比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太可怕了。
他们冲得很快。
那行宫很大,可他们,没有半分迷路。
因为,沈微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在了他们的最前头。
她没有骑马。
她就那么飘然地,走在那浓烟里,那身素白的裙子,好比是这地狱里,唯一的,指路的魂幡。
她领着他们,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的巡逻队,穿过了所有的假山和回廊。
很快,那股子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就扑面而来。
后山,到了。
那悬崖底下,果然有一个,隐藏在礁石后头的,小小的码头。
码头上,静静地停着三艘,通体刷着黑漆的福船。
那船不大,但装下他们这一千多人,绰绰有余。
“快!上船!”苏振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
那些雪山卫,也一个个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他们把马匹,都扔在了悬崖上。
他们顺着那条,早就准备好的,从悬崖上垂下来的绳梯,一个个地就往那船上爬。
许青山没动。
他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那艘最大的福船。
他看着沈微雨,最后一个,走上了那艘船的甲板。
他知道,该走了。
可他那脚,却好比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那心口,那个被剜开的大洞,又开始隐隐作痛。
“主公!”苏振在船上,冲着他大喊,“快走啊!官兵追上来了!”
那行宫的方向,那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辽东总兵,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正带着人,发了疯地往后山这边冲。
许青山,还是没动。
他只是看着沈微一雨。
沈微雨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隔着那几十丈的悬崖,隔着那生与死的距离。
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沈微雨忽然开口,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为什么?”许青山问,那声音嘶哑,“为什么要帮我?”
沈微雨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骗了你,害死了你爹娘。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她顿了顿。
“还有,我没告诉你实话。”
“我爹娘,他们没死。”
“他们被王爷,送去了京城。送到了,当今皇帝的手上。”
许青山那身子,猛地一下就僵住了。
皇帝?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他最大的仇人,是燕王。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燕王,或许也只是一把刀。
一把,更锋利的,属于别人的刀。
“你爹,他不是寻常的教书先生。”沈微雨那声音,越来越轻,却又好比是惊雷,在许青山脑子里炸开。
“他是前朝的太子太傅。是当年唯一一个,从那场宫变里,带着太子血脉逃出来的人。”
“你许青山。你不是商贾之子。”
“你是前朝唯一的皇子龙孙。”
那几个字,好比是九天之上落下的神雷,把许青山整个人,都给劈傻了。
他那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前朝皇子?
太子太傅?
皇帝?
燕王?
这些个词,每一个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这乱世洪流里,一棵不甘心被淹死的野草。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不是草。
他是那条,早就该被斩断了的,孽龙。
“主公!快走!”
苏振那带着哭腔的嘶吼,把他从那无边的震惊里,给拽了回来。
那行宫的方向,火光和喊杀声,已经到了后山的山脚下。
那浓烟,也开始渐渐变淡。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许青山那身子,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那艘船上的沈微雨,又看了一眼那块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刻着“安”字的长命锁。
那上头,似乎还残留着他娘亲的温度。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那滔天的恨意和疯狂,慢慢地沉了下去。
沉到了,那比深渊还要黑的,心底。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抓起那根绳梯,好比是一只猿猴,三两下,就从那几十丈高的悬崖上,滑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那艘最大的福船的甲板上。
“砍断绳索!开船!”
许青山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那海浪和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几个早就等在船边的雪山卫,抽出长刀,几刀下去,那连着悬崖的粗大缆绳,应声而断。
那三艘黑色的福船,好比是三片离了枝的叶子,悄没声地,就驶离了那码头,融入了那还未散尽的大雾和茫茫的夜色里。
他们才刚驶出不到一里地。
那悬崖上,就冒出了无数的火把。
辽东总兵,带着他那两万大军,终于还是追到了。
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艘船,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三个,消失在海天尽头的黑点。
“放箭!给老子放箭!”
那辽东总兵,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
那漫天的箭雨,朝着那茫茫的海面,射了过去。
可那距离太远了。
那些箭,软绵绵地落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
那辽东总兵,看着那空无一物的海面,还有那身后,被烧成一片白地的行宫。
他知道,他完了。
他放跑了这伙,比狼还狠,比鬼还滑的匪寇。
他也把燕王,最是看重的一张脸,给丢得干干净净。
他可以想象,燕王在知道这一切后,会是何等的雷霆震怒。
他那张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
船上。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千多个雪山卫,一个个都带着伤,靠在船舷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陆地,那火光,那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活下来了。
可他们,也成了真正的,无根的浮萍。
苏振走到许青山跟前,那张老脸上,全是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问。
可他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主公。”最后,他还是只叫出了这两个字。
许青山没理他。
他只是走到那船头,看着那茫茫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长命锁。
那玉,被他攥得滚烫。
前朝皇子。
这个身份,好比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他忽然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