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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因缘际会2

2026-03-06 22:39作者:沈熊猫

挂断电话,滕雪刃回到旅社。她还没踏进院子,听到一阵笑声传来。她走近一看,是多木和侯奇逸。

多木一看到滕雪刃,连忙中止和院子里的客人聊天。他拉着侯奇逸走到滕雪刃面前,说:“滕姐,幸不辱命,我和侯教授顺利完成任务。”

滕雪刃拿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她说:“不过半个月,你们搞定了?”

“搞定了。如果你不信,可以再观察几天。”多木说。

“好,过几天我去侯教授家找你们。”滕雪刃说。

“滕姐,老板呢?”多木又问。

“项征有急事,回泾河了。”滕雪刃说。

“马上要过年了吧,我也该回泾河了。侯教授你呢,要是没安排,一起回泾河过年?”多木问。

“啊不了。父母还等着我回家。一年难得见他们几次,他们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呢。”侯奇逸说。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赢下赌注的时候。”说着,侯奇逸推了推眼镜,满脸认真地看着滕雪刃。

滕雪刃看到这文弱书生突然认真起来,很是意外。为了进乌丹古城,连他都如此较真,实在让人动容。滕雪刃缓缓点了点头。她说:“我会认真考察的。”

滕雪刃开始出入各大旅社和驴友聚集地。她又拿出了平日里的社交面孔,打探关于四时路线图的事。

问过之后,不少人都对滕雪刃说:“你别信那什么四时路线图,那是骗人的!”

滕雪刃装作讶异,问:“不是都传地有鼻子有眼的吗,怎么会是假的?”

见滕雪刃一脸单纯,资深驴友们都围过来给她“科普”。他们说,有人按照四时路线图出发,结果被打劫了。还有车队也跟着去了,结果陷入了一场暴风雪里,好几个人都死了,连警方都贴出了死亡信息呢!

“那是路线图的问题吗,不是那群人运气差?”滕雪刃反问。

“小妹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古时候就有人搞这种把戏!原来有人说发现了莲花生大师生活过的地方,带人去朝圣,结果每一个去那里的人都被抢光了钱。现在这四时路线图也是一样的套路,都是骗人的,谁信呐!”驴友向她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滕雪刃恍然大悟。

滕雪刃一连去了好些地方,每个人都这么说。她转头又去找王睿。王睿告诉她,最近确实没有关于四时路线图的消息了。

看样子多木和侯奇逸两人,真的平息了这场风波。可这件事真的有这么容易销声匿迹?

滕雪刃按下心中疑惑,按约定找到多木和侯奇逸,好久不见的范安琪也在。范安琪一见滕雪刃,立即起身:“滕姐!”

“你也帮了忙的,是吧?”滕雪刃问。

范安琪不好意思地低头,说:“这都被你知道了。”

“肯定是侯教授翻了书找了典故,多木拉范安琪演戏。范安琪演多木的朋友,刚从救援站回来,多木一惊一乍询问怎么回事,范安琪说出遭遇,这时侯教授举出例子。一个完美的故事就编好了,是吗多木?”

说着,滕雪刃看向多木。多木咧嘴一笑,很大方地承认了:“滕姐,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我们还发动了不少朋友,在各个聚集点传播。这么算下来,还是人多力量大。”侯奇逸推了推眼镜,说。

三张热切渴望的脸对着滕雪刃,眼里承载着满满的期待。

“春节之后,我们逻些见。到时候我会要你们准备很多东西,还会要你们写遗书。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滕雪刃说。

这三人完全没把遗书和心理准备听进去。他们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立,三人抱作一团,相互击掌庆贺,脸上洋溢的喜悦比中了彩票还要热烈。

“这不是春游啊朋友们。”滕雪刃苦笑道。

可他们完全没把滕雪刃的忧虑放在心上,多木甚至喊了起来:“滕姐,我们去吃火锅吧,侯教授请客!”

侯奇逸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一张脸涨得通红。他说:“走,我请客!”

一行人吃了火锅,又返回侯教授的住宅。滕雪刃向几人说明去羌塘的一系列要求,大家听得很是认真,侯奇逸甚至开始做起了笔记。见他们一脸憧憬的模样,滕雪刃真的不太理解。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她不想再踏进那片土地。人类总是自诩主宰,可进入羌塘,自然才是王者,人类连蝼蚁都不如。

可见到三人的眼神放亮,她也没办法说什么打击人的话。交代完重要信息,几人约定再见的时间,滕雪刃和范安琪便离开了。

滕雪刃和范安琪一同走出门栋。滕雪刃说:“你要想好,前往乌丹古城的路很难走,到时候是不能放弃的。”

范安琪很坚定,说:“我不会放弃的,我可以签保证书。”

其实带上他们,滕雪刃也是有顾虑的。她隐隐有种预感,他们这群人聚集在一起,不像偶然。可其中谁不是偶然,细究起来,每个人都有嫌疑。

滕雪刃也有自己的考量。来都来了,那就好好看看来者何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滕雪刃冲范安琪笑了笑,说:“去了就知道了,别哭鼻子啊。”

“不会的,滕姐放心吧。”

“嗯,回去好好过年。”滕雪刃说。

“滕姐呢,听说你一般都驻扎在逻些?”范安琪问。

“今年不了,今年我有事要回去一趟。”

滕雪刃还有工作需要收尾,又在逻些多待了十几天。这段时间里,她和老卡混得很熟。借着老卡的关系,她和项征曾经交往颇深的朋友们都见了面。大家性格都很好,滕雪刃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谁知很快混入其中。

从他们的嘴里,滕雪刃了解到关于项征更多的事。不过几人倒是很小心地避开了项征的感情经历,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冒险故事。滕雪刃想,项征还真是认识了一群好兄弟。殊不知是项征在回泾河后特地打电话关照了老卡,不许他们透露自己的任何感情故事,不然下次来逻些,有他们好受的。

滕雪刃和他们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即便项征不在身边,她的失眠症又发作了。可项征每晚都会打电话和她聊天。两人也没说什么,但滕雪刃听到项征的声音,觉得内心平静。

滕雪刃不爱聊天,更别说每天都要打电话闲聊。放在以前,这是不可能的事。遇到项征,很多“不可能”和“想不到”,都被他打破了。

滕翰音打来电话,要她回去参加年终会议,滕雪刃决定启程回滕家。

逻些到滕家所在的扬城约四千公里路远,飞机需要中转停经。滕雪刃买了最早一班机赶回扬城。下飞机后,滕雪刃看到了滕翰音在出口招手:“姐,这边!”

滕家老宅位于扬城城区东北隅的一方私家园林,已有百年历史,从闽地走出来的滕家人一直居住在此。

滕雪刃推门,先入眼的是古朴厅堂。穿堂走院,曲径通幽。往中部走去,穿过月洞拱门,则是中部花园。花园里有池塘小桥,假山奇石,长楼小亭,无一处不精致。

她惯常走近路,直接从假山间的缝隙穿行。两人抵达望月书楼,只见滕真源站在门外。

滕真源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皮靴擦得锃亮,头发整整齐齐向后梳着,转过脸来,还有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的温文尔雅让人好感顿生。

滕雪刃不自觉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厚羽绒服外叠着冲锋衣,裤子上还有污渍,头发乱糟糟的,鞋子也是户外鞋。

两相比较,滕真源更有负责人的派头。

“小叔。”滕雪刃喊了一声。

“离会议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先换套衣服吧,不要留话给别人说。”滕真源说。

滕真源做人做事细致妥帖,干什么都要分场合,从不留人话柄。滕雪刃也觉得这位小叔更适合负责人一职。

“是。”

滕雪刃回了住处,换好衣服,又走回花园。她妆容精致,衣裤简洁大方。重返会议室时,滕真源紧绷的唇角这才松懈下来。

会议内容和以往相同,大家汇报了一年的工作进度和成果,滕雪刃做总结发言。轮到滕雪刃发言时,有人提问:“负责人,听说你找到了乌丹古城城主大印的下落?”

提问者是滕真源的属下,外号阿汜。他一直和滕雪刃不对盘,几乎是滕家出了名的讨厌滕雪刃的人。但滕真源很看重阿汜,业务对接上基本是他在管理。滕真源和阿汜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据说滕真源第一次出任务被盗宝贼埋在了地下墓葬群中,是阿汜把他救出来了。从那时起,滕真源就非常信赖阿汜。

但阿汜这人人品不行,平日就喜欢占便宜,出任务时更是借机抠点油水,大家对他颇有怨言,只有滕真源把他当个宝贝。

有时滕家人也分不清,到底是阿汜和滕雪刃不对付,还是滕真源和滕雪刃呈现敌对状态。

有人的地方就有站队,滕家已经很明显的分成了三派,以滕真源为首,以滕雪刃为首,以及两边不沾的墙头草。

其实滕雪刃这样的派系之争,大家都是做同一件事,为什么还要这样搞来搞去,真的很没意思。

以前她总觉得忍一忍就算了,但今天,滕雪刃不想再解释阿汜的质疑。

滕雪刃听到阿汜的提问,下意识看向滕真源。滕真源直视她的目光。滕雪刃说:“用词要准确,听说是哪里听的,又是谁说的?”

阿汜又问:“你不打算带自己人去调查?”

“什么叫自己人?”滕雪刃又问。

“阿汜,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滕真源发话。

滕真源神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来。她理好了手边的东西,说:“我先探探虚实,不能盲目带人。”

“佛罗伦萨都来逻些了,还有什么虚实,肯定是真的啊?如果不是滕真源亲自赶去逻些调查,我们都被蒙在鼓里。滕雪刃,你有什么目的吗?”阿汜反问。

“你这样质问我的意义是?你认为我有什么目的?”滕雪刃说话慢腾腾的,完全不受他的挑拨。

“你应该把你的行动向大家说明。为什么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向你汇报,你的行动就不给我们说明?”阿汜又问。

“阿汜,你闭嘴。”滕真源眉头紧拧,语气加重。

“因为我不会汇报不确定的消息,佛罗伦萨又如何?他来了,不一定证明消息是真的,我亲自探过,才能够说明虚实真假。今年五月是谁不听我指挥带队进入羌塘,六个人去了,几个人回了?”滕雪刃反问阿汜。

五月时滕雪刃故意泄露消息说大印有线索,想要看看盗宝集团天鹰座的反应。阿汜先沉不住气,私自带队上了高原。二十人的队伍,其中有六人是滕家人。他们进入羌塘,撞上了盗猎者,最后只有十三人活着回来了,有两个滕家人不幸遇难。

滕雪刃发了通脾气,这才下定决心找项征合作。

被问到痛处,阿汜不说话,只是看着滕雪刃。

“会议结束,大家过了个好年。”

说完,滕雪刃拿起手边的资料,往门外走去。她走到花园,刚准备穿过假山往自己的房间走,被滕真源叫住。滕真源走到她面前,说:“我替阿汜道歉。”

“我从不理会代人受过那一套。”滕雪刃说。

“三天前我接到消息,佛罗伦萨在逻些。我从国外结束任务直接赶去逻些,没有见到他。”滕真源说。

滕雪刃这才有了兴趣,转过身,听他说话。

“可我发现一件事。”滕真源说。

“小叔也学会说话留一半了。”滕雪刃说。

“有滕家人私下和佛罗伦萨有交易。”滕真源说。

“哦,是这样吗?”

滕真源眸子里的厉光透过眼镜直刺滕雪刃,他说:“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小叔可要费点心把这人找出来啊。”滕雪刃说。

“当然。我不允许有任何人破坏滕家的名声。”

说完,滕真源转身离开。

滕雪刃站在原地没动,她说:“小叔慢走。”

远远站着的阿汜听到了滕雪刃的话,回头狠瞪了她一眼。滕雪刃非但不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阿汜见她笑,心下更恼,扭头就走。

她笑出声来,滕翰音觉得奇怪。他凑上来,问:“被人那样看,你还笑得出来?”

“怎么笑不出来,他还不及我认识的人一半无耻呢。”滕雪刃笑。

“项征吗?还真的挺流氓的。”滕翰音附和。

滕雪刃一想到项征的脸,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和他待久了,脸皮都厚了不少。

“滕真源和阿汜要查,传消息给阿汜的人更要查。”滕雪刃说。

“了解。”

“过年我不在这里,要是有人议论我,只说我去逻些了。谁反应最大,就把那人盯住了。”滕雪刃交代道。

“姐牺牲大发了。”

“应该的。”

滕雪刃回房收拾行李,还没合上箱子,听到手机震动。她拿起手机,是项征的电话。滕雪刃想,真是背后不能说人,一说项征,这电话就来了。

“听说你和老卡混挺熟的啊。”项征说。

“嗯。”

“听老卡说,你离开逻些了,有空来过年吗?再不定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买菜。”项证说。

滕雪刃听来好笑,项征这借口真拙劣。她说:“我来。”

“什么时候,我来接你。”项证说。

滕雪刃说了时间和航班信息,项证说:“好,我买了菜顺便去接你。”

“怎么不是接了我顺便去买菜?”滕雪刃问。

“等你来,集市都收摊了。不是我不等你,是菜不等你。”项证说。

“还有什么事?”滕雪刃问。

“听老卡说,你说你家有事,是滕家内鬼的事吗?”项征问。

“不是。你说的事我有头绪了,来了告诉你。还有别的事一并要和你商量。”滕雪刃说。

滕雪刃从滕家离开,赶去机场。登机时,滕雪刃给项征发了信息。临关机前,项征的信息钻了进来,他说:“我已经到机场了,等你。”

她看到消息,忍不住笑了。这也太早了吧?

飞机抵达,滕雪刃拿着行李走出出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项征,他身材高大,站在一群人里很显眼。今天的项征精心打扮了一番,胡子刮了,衣服换了,头发也用发蜡固定过。他貌似漫不经心,其实一直在看手机和航班时间。滕雪刃混在旅游团后偷偷溜了出来,绕到项征身后。

滕雪刃轻轻点了点项征的后背,项征转过身。他长臂一展,将滕雪刃抱了起来。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这个时候,滕雪刃感到身心松弛。只要在这人身边,她就能感到轻松。

项征笑出声,他说:“我一直看着出口,怎么就是没看到你呢?”

滕雪刃说:“混在旅游团里走出来的。”

项征放下滕雪刃,上下端详一阵。他的嘴边一直带着笑,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打扮,怪不得没注意。以前你总是羽绒服冲锋衣,在泾河穿得也土,现在突然穿得这么好看,我有点不习惯。”

“不知道你这话是褒是贬。”滕雪刃说。

项征一手拿着滕雪刃的行李,一手牵着滕雪刃往外走。他说:“我只会夸我女朋友,怎么舍得贬呢?”

滕雪刃被他的肉麻话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到了停车场,滕雪刃说:“钥匙给我,我想试试你的车。”

项征把车钥匙塞到她的手里,问:“怎么想起试这车了?”

“开春要进乌丹古城,我预计需要三辆车。我那辆车不能进,路上油耗太高,沿路加油站的油也不行。如果你这辆车可以,我就不去找主车了,稍微给你改装一下就好。”滕雪刃解释说。

“三台?你我要去,多木和侯奇逸要去,还有谁?你不是不带滕家人吗?”项征问。

“还有范安琪。如果我猜得不错,项苑也会跟去。即便只有四个人去,我也会多拿一台车备用。万一有车半路抛锚,也不用担心。”滕雪刃说。

听到她的话,项征呵笑一声:“怪不得我姐回家这几天心事重重,听到我说你要来,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半天是为了这个。”

滕雪刃准备发车,项征拦住了她。他说:“你等等。”

说着,他从后座拿了袋子,将袋子里的保温饭盒打开递给滕雪刃。滕雪刃一看,里面放着的是粗薯条和炸过的茶树菇,上面还浇了一层蘑菇酱和黄酱。

“这是?”滕雪刃有些不解。

“叔听说我要接你,怕你在路上无聊,特地早起给你炸的零食。两种酱是蘑菇酱和芝士酱。他说,如果你觉得好吃,他就把这道零食加在酒吧的新菜单里。”项证说。

滕雪刃捧着那盒小吃,抽了抽鼻子,感动得半天没说话。她拿起一根沾了酱的薯条放到嘴里咀嚼,吃完后,她看向项征:“好吃。”

项征摸了摸她的发顶,说:“走,回家去。”

回家去,多温暖的一句话。滕雪刃抽纸擦手,将饭盒交给项征。她在滕家生活了十几年,只觉得那里是风景区,是办公室,是住处,唯独不是家。

滕雪刃又吃了一根油炸茶树菇,她擦了擦手,很慎重地盖好饭盒,说:“走,回家。”

项征指路,滕雪刃开车,两人回到了项家。滕雪刃刚把车停好,就听到了罗叔的笑声。她下车一看,转头问项征:“为什么多木也在?”

项征还没回答,多木撒丫子跑到了院子里。他一看滕雪刃,立即展开双臂向她奔来:“滕姐!”

这时,项征上前挡在滕雪刃面前,多木一时不察,将项征抱了个满怀。项征用手掌按着多木的额头把他往外推,说:“闲不住去后院帮罗叔准备收东西。”

“我想抱抱滕姐,好久没见,格外想念。”多木说。

项征听到这话,打横将多木抱起,往后院扛去。多木两手两脚乱蹬:“滕姐,滕姐,抱抱!”

“抱你个头,你今天不把活儿干完别想吃饭!”项征说。

滕雪刃掩嘴轻笑,跟着项征的步伐踏进了前厅。罗叔正好走了出来,滕雪刃捧着饭盒,跑到罗叔面前:“罗叔,零食好吃。”

她仰着脑袋,说话时一派天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项征回头看她,心下温软,如果她一直都能这样就好了。

“好吃就好。”罗叔擦了擦手,“累不累,房间项征给你整理好了,累了可以回去休息。要吃东西呢,我现在给你去下碗面。”

听到罗叔无微不至的关怀,滕雪刃有些鼻酸。她早就忘了嘘寒问暖是什么滋味了。

“罗叔身体好些了吗,你还有什么要忙的吗,我来帮忙。”滕雪刃一边卷袖子,一边跟上罗叔的步伐。

“哪有客人来帮忙的道理?”罗叔说。

“那就当我是员工吧。”滕雪刃笑嘻嘻地说。

罗叔拗不过滕雪刃,只好说:“换身衣服来厨房,你这么好的衣服,莫糟蹋了。”

“好。”

滕雪走回以前的房间,房间内的陈设和从前相差无几。听说这里被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难得项征费心还原了。她换了衣服,出门时遇到了从房间里出来的项苑。

“康拉?”项苑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你终于来了!”

“身体好些了吗?”滕雪刃问。

“回泾河后,醉氧了一两天。适应之后,烧退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现在好多了。”

两人一同下楼,项苑一直在找话题。她说完天气,又问路上辛不辛苦,鸡毛蒜皮的事情问完了,她还想说点什么。滕雪刃止住脚步,转头看向项苑:“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我……”

“我习惯了直来直去,猜不出来话里有话。”滕雪刃说。

项苑看着滕雪刃,只觉得眼前女人这神色表情,和自己的弟弟有几分相似。她叹了口气,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和你们一起进乌丹古城。”项苑说。

“好。”滕雪刃应得很干脆。

“嗯?”项苑很是意外,她看着滕雪刃,说:“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我不答应,你也会想办法说动我。不如免了那些口舌,你养好身体。等春天一到,我们就出发。”滕雪刃说。

“真的吗?”项苑本以为自己还要费上一番功夫,哪知滕雪刃这么快就答应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只想狠狠掐自己一把。

“只要项征答应就好。”滕雪刃说。

“我会让他答应的。”项苑说。

“好,那你好好养身体,争取到时候跟完全程。还有,不要把大印的消息告诉任何同行的人,项征也不行。你可以做到吗?”

虽是问句,但滕雪刃口吻笃定,气势更是迫人。项苑不明白她的意图,可有求于人,她还是应下了。

“队伍里的人,我不全然信任。你和项征,我是相信的。相信归相信,消息还是要分开处理。所以,你一定要严守秘密。如果我出意外了,你和项征要平安回来。”滕雪刃说。

项苑听得浑身一震,她不由自主抓住了滕雪刃的胳膊:“过年了要说吉利话。”

滕雪刃被她的模样逗笑,她说:“把理由说给你,你就别多想了。好好养伤,我去给罗叔帮忙了。”

“可是……”

“别可是了,我向来做最坏打算,你要答应我。”滕雪刃反手握住项苑的手,说。

项苑垂下眼眸:“这也要项征同意了才行。”

滕雪刃说:“项征可真忙。”

滕雪刃来了项家,发现此地沿袭旧时年节传统。岁末时,镇子上家家户户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联。

镇子上还有大驱傩戏,据说是从宋朝时就保留下来的传统。演员戴面具,着绣画杂色衣装,手持金枪、银戟、刀剑等物,演员扮演的俱是将军、符使、判官、钟馗、六丁等神,一行人又吹又敲,驱崇至镇子口。

直到大年三十那一天,项家祖宅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四处张灯结彩,院子里也多了好些盆栽,看起来生机盎然。

离年夜饭的时间还早,滕雪刃想做点小零食。她路过项征的房间,只见房门大开,项征端坐在椅子上,拿着剪刀耐心耐烦地剪红纸。

滕雪刃敲了敲房门。项征头也不抬,说:“马上弄好了,再等一下。”

她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项征将纸剪完。半小时后,项征放下剪刀,他抖开那张红纸,居然是她曾经用沙画过的那朵花。他居然看了一次就记下了。

项征随手拿起桌上的胶水,另一手揽着滕雪刃,说:“给你的门口添点颜色。”

项征拿着剪纸在门上比划半天,终于选出了一个好位置。项征招手,滕雪刃递上胶水。他将花贴在了门上。

“好了,红红火火过个年,图个吉利。”项征满意地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滕雪刃问。

“风神的花?我见你画过一次,看你车门上也有,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项证说。

滕雪刃笑了笑,她摸了摸那朵花,问:“你为什么想剪这个图案?”

“看你门上空落落的,屋子里还剩两张红纸,剪刀一比,这花就从我脑子里蹦出来了,手下就剪成了。”项证说。

“能再剪一个吗?”滕雪刃问。

“可以啊。”

项征和她回到房间,他坐回椅子上剪纸,滕雪刃捧着脸认真看着他利落的动作。项征的头发长长了些,额发凌乱地落在脸上,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怎么还想要一个?”项征问。

“想放在钱包里,时时刻刻都带着。”滕雪刃说。

“这花到底是什么?”项征突然抬头问。

“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告诉你。”滕雪刃说。

“嗯,你说吧。”

见他如此干脆的应下,滕雪刃反而愣了。她看了项征好半天,问:“我还没说是什么要求呢?”

“我答应了也不一定遵守,咱们相互应付应付得了。”

项征手下不停,剪刀一偏,弯出最后一道弧度。他将红纸抖开,这花比贴在门上的还要精致几分。他将剪纸交到滕雪刃手里:“说吧,我一直都很好奇。”

滕雪刃第一次进羌塘时,什么经验都没有。那时导航和通讯系统不如现在发达,她走错路线,来到一片盐碱地,水源也无法补充。在高原反应和严重缺水的双重折磨下,她产生了幻觉,她看到远处有一朵半透明的花漂浮在半空中。

那花长得奇怪,它有点像冰山雪莲,又有点像莲花。花呈红色,花瓣舒展凌空漂浮。看久了,有些诡异。

滕雪刃不断看着那花上下浮动,她眨眼,揉眼,甚至闭着眼倒在地上躺了很久,再睁眼时,那朵花还在原地。

她决定拼上最后一口气,向那朵古怪的花行进,看能不能找到水源。滕雪刃身体虚弱,走路吃力。可突如其来的顺风吹得她几乎要飞起来,她被那阵风半推半送,走到了那朵花下,居然真的找到了水源。

第二次看到这朵花,是她和滕翰音在魔鬼湖边扎营住宿。她被雷声吵醒,拉开帐篷拉链一看,不远处又是那朵红色的花。

红花在闪电和雷声的映衬下越发诡异,滕雪刃看得愣住。一阵狂风袭来,她的帐篷被风整个掀翻,被吹向那朵花的方向。滕雪刃连忙穿好鞋子,去追帐篷。

滕翰音被滕雪刃喊醒,一同去追帐篷。两人捡回帐篷,突然天降大雨。不过顷刻间,原本离营地老远的湖水突然淹没了两人之前驻扎的地方。他们站在雨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三次是她带队从乌丹古城出来,路遇罐头为首的盗宝贼。两方交火,对方武器充足,滕雪刃受伤,只能东躲西藏。因临时弃车,她和同伴的物资都不齐全。跑出羌塘边缘已经是精疲力尽,她又见到了那朵花。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阵风。

那朵花的方向有零星人影,滕雪刃看得不真切,她和同伴努力呼喊,挥动双臂,终于得救。

他们被仁钦桑波一行人救回寺庙。从那之后,滕雪刃和仁钦桑波结缘。滕雪刃问过仁钦桑波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他说:“路过时想看看这里的玛尼石堆,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后来滕雪刃才知道,仁钦桑波对乌丹古城也很有兴趣。他一直在羌塘边缘收集当地的歌谣和传说,整理成册,慢慢拼凑出这段历史的模样。

滕雪刃向仁钦桑波讨教那朵花的问题,他只说:“万物有灵,也许他们是真的想助你一臂之力。也许你看到的是风的化身,是具象的灵。”

从那之后,滕雪刃给那朵花命名为风神的花。养伤期间,庙里的僧侣绘制坛城沙画,她用多余的沙绘制风神的花。

她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如果她心有所念,绘好那朵花后向其祝祷祈愿,会有风来回应。

项征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他一只手贴上滕雪刃的额头,喃喃自语:“也没发烧,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是我的经历,我没有说胡话。也许高原缺氧的时候人会产生幻觉,但幻觉也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滕雪刃说。

项征见她如此认真,便敛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他说:“我觉得吧,幻不幻觉先放到一边,你能活下来,是你有足够的求生意志力和机敏的反应。那朵花出现,你坚持不了,照样走不出羌塘。”

“无论如何,那朵花对我很重要。三次危难都有它的出现,我什么都不信,但我不得不信风神的花。”滕雪刃说。

人在危难关头,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会认定那是神迹。那朵花的出现,及时扶正了滕雪刃的心态,给了她奋力一搏的信念。

不过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滕雪刃不想让他们进羌塘。她经历过的艰险,不希望别人重蹈覆辙。她的温柔和关怀,总是藏在锋利的言语和行为下,不想让人发现。

项证说:“你信,我就信。”

“这么盲目?”

“我信你。”项征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头。

“老板、滕姐,你们别窝在房里啦,下来帮忙!”

院子里传来多木嘹亮的喊声,滕雪刃和项征走出房间,只见院子里搬了好几箱烟花爆竹,还从酒吧里搬了些酒水饮料。两人下楼,滕雪刃问多木:“买这么多鞭炮干什么?”

“除夕除夕,我们要半夜点炮除掉夕这个怪兽啊。”多木说。

“我看你只是想放鞭热闹一下。”项征说。

“罗叔说了,吃饭前要放鞭,我特地去买了。”多木叉着腰,像是得了圣旨。

“要吃饭了吗,我准备守岁吃的小零食还没炸呢。”滕雪刃抬手看表,发现不知不觉和项征聊了三个小时。

“我已经炸好了。”

项苑撩开厚厚的门帘从厨房里出来,她端着炸好的角子、糖糕和肉干出来,走到滕雪刃面前。项苑说:“我看着厨房里摆了好些小吃,就顺手给炸了。等会儿大家一起吃。”

“姐,你也闲不住啊。”项征说。

“好啦,把鞭炮挪一挪,到时候好放鞭。等罗叔回来,咱们就准备做饭了。灶也热好了,咱们今年热热闹闹过个年。”项苑说。

“好嘞,我们都听大姐头的。”多木拎着饮料,直奔餐厅而去。

多木回泾河时看到项苑,很是惊讶。可见项征和罗叔一副平淡的模样,多木只好压下了心中的疑惑。私下里,多木也问过项苑她到底是如何出现的。项苑只说:“问可以,每个问题酌情收费,底价一百元起。”

多木盘算了自己的存款,想着还要去乌丹古城,问题还是可以先往后挪挪。

滕雪刃和项征规制鞭炮,项征指着那一提烟花棒说:“我们晚上上房顶放这个。”

他一说房顶,滕雪刃就想到他从房顶滑下来的事,笑了起来。项征一见她笑,也明白了。项证说:“嗨,那次还不是看你。要是我不看你,怎么会从房顶滑下来。”

“看我做什么?”滕雪刃问。

项征放下手里的袋子,捏了捏她的下巴,说:“你好看,不看你看谁。”

滕雪刃被他说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好在这时罗叔也回了,他拖着一车菜,对项征和滕雪刃说:“快来帮我打下手,要做饭了。”

“来了。”

滕雪刃狠瞪项征一眼,往罗叔的方向走去。项征两三步赶到滕雪刃身前,偷偷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去厨房给罗叔打下手,项征洗菜,滕雪刃切菜,罗叔炒菜。罗叔看到项征那么大一个子束手束脚在水池洗青菜时,突然笑出声来。

项征不解,看向罗叔。罗叔边炒菜边说:“你啊,半年前连厨房都不肯进,现在还跟这儿洗菜,简直不可思议。”

“人总是会变的。”项征放了俩胡萝卜在案板上,他又贴心放了个碟子在滕雪刃手边。

“是是,有了喜欢的人,就是不一样。”罗叔说。

被罗叔一说,正在给土豆改滚刀的滕雪刃手下一滑,好在项征眼疾手快,把土豆救了回来。罗叔看到这一幕又笑了:“默契,默契!”

到底是做了手术,罗叔恢复得再好也有点体力不支。他连烧了三个大菜,滕雪刃看出了他的疲态,要项征把罗叔带出去休息了。罗叔不肯走,他说:“怎么好意思要女娃娃做这么大一桌菜呢?”

“没事,还有我呢!”项征说。

“那就更不好意思了,我怕晚上大家都要进医院。”罗叔说。

项征懒得跟罗叔废话,扛起来就把他放到客厅去了。他招呼多木:“多木,把你叔看住,别让他进厨房,滕姐要给我们做年夜饭。”

“哎!好!”

多木抓了把瓜子塞到了罗叔手里,又连忙说:“叔,我给你泡茶去,你坐着啊。”

项征回了厨房,滕雪刃正在做菜。这次她来泾河,居然还带了伴手礼。礼物都是吃的,做年夜饭时正好派上用场。

他上前一看,碟子里盛着几样菜,全是他不认识的。项征正准备偷吃,被滕雪刃打了手。

“这都是什么啊?”项征指着四个菜问。

“姑苏酱鸭,平湖糟蛋,撕蒸笋,豆干末伴马兰头。配粳米粥吃的。”滕雪刃挨个儿数到。

“大过年的煮粥啊?”

“项苑和罗叔身体不好,吃点粳米粥更舒服。”滕雪刃指了指紫砂炖锅里的粥。

项征拿碗盛粥,莹白的粥如凝结的云,散发着暖香的温柔。他笑问:“之前说你不体贴人,现在知道煮粥了?”

滕雪刃拿着锅铲转身:“嫌粥不够烫嘴?”

项征端着碗后退,细尝了一口粥。

他突然想到一句话——“念予毕生流离红尘,就找不到一个似粥温柔的人。”

这是木心先生发出的感慨,可今日的项征却想说,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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