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城走,那边有他们的船。
前一晚,孟棠跟阿要到贵城落脚。
因为这次出行特殊,阿要找的住处也异常隐秘,是个不着眼的小宾馆,标间两张床,卫生什么不太达标,但勉强能住。
当然,跟命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阿要在阳台上抽烟。
孟棠在里头**躺着,跟那头打电话。
挂了电话,孟棠收起手机,阖上眼休息。
阿要抽完烟进来了,也躺到**,看旁边人:“哥。”
孟棠眼没睁,“说。”
“不怎么困,你呢?”
孟棠没说话,但眼睁开了,看过来,“困了。”
阿要嘿嘿一笑,问:“哥,嫂子这两天怎么都来没电话?她不知道你走?”
孟棠:“没跟她说。”
阿要“啊”了声,完后又反应过来,说:“不说也好,省得担心。”
孟棠“嗯”了声,沉默下来。
阿要问起,跟女人睡觉是什么感觉。
孟棠就说了一个字:“爽。”末了,“尤其跟自己爱的女人。”
阿要说:“等这次回来,我非得找个妞儿。”对着孟棠又是傻笑,“像嫂子那样漂亮的。”
孟棠扭头过来,没正经笑:“哟?这是开窍了?”
“要不死了亏得慌。”阿要咂嘴,“什么都弄过,就没搞过感情。”
孟棠说:“没意思,女人最他妈难搞。”
“你说嫂子?”阿要没眼力劲儿往上凑。
孟棠不说话,去翻衣兜,翻出那个旧手机,打开后,把提前编辑好的短信弄了个定时发送,回过脸给阿要说:“找个睡觉的就行。”
“现在?”阿要瞪大眼。
孟棠让阿要滚蛋。
阿要看他脸臭,也不去触这霉头,打开电视看起来。
小宾馆待遇不行,电视机也一样老旧,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阿要跳下床,在电视机下面翻出个碟来放。
放片儿倒还清晰,只是这片儿黄的没边。
阿要看的口干舌燥,心烦的要死,下去摁了DVD,又改看电视。
这回倒好,信号彻底没了,满屏雪花点。
阿要骂句娘,干脆去洗澡。
孟棠仍旧躺着。
电视不知道是个什么频道,没画面,光有声音,这会儿里面在唱歌。
是个男人唱的歌,挺温柔,挺伤感。
浴室里头哗啦哗啦,阿要跟着一块儿在唱。他那嗓子跟牛一样,嚎起来难听的要死。
孟棠把遥控砸过去,“他妈动静小点儿。”
不一会儿,阿要满头白沫子走出来,“咋啦哥?”
孟棠:“......”
阿要:“没事我先去洗?”
孟棠:“滚。”
阿要:“哦。”
拉上门,继续唱。
旋律逐渐缓和下来,歌词也逐渐清晰起来。
像是一个人再问另一个人,“你到底爱不爱我”。
又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说,“撕掉虚伪也许会好过”。
孟棠入了心,也失了神。
里面继续唱:我好累......我好疼......
他妈矫情的要死。
孟棠想换个台,可遥控被他扔浴室门口了,懒得动。
一阵,旋律又伤感又温柔。
我情愿背负所有的罪
也不愿见你伤心落泪
我情愿忘掉所有的痛
再一次面对你无知的冲动
......
最后,温柔沙哑的一句,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妈爱得要死。
他想,心也疼的要死。
他腿动了下,满脑子都是桉桉。
可想有屁用,以后跟他也八竿子打不着了,迟早要结婚嫁人,跟别的男人睡......
想到这儿,嫉妒得要死,无力得要死,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立马开车回去见桉桉,抱着她,说:这辈子你他妈只能跟老子,否则老子弄死你!
但见不着了。
他感觉有点窒息,翻身起来从桌上烟盒里拿了根烟,到阳台去抽。
里头还在唱,又开始新的一轮,估计是轮播。
天好黑
风好冷
你说是时间,把你我捉弄......
应景的很,如现在一般。
孟棠胳膊无力悬垂在栏杆上,盯着远处灯火,一个个亮堂的小房子,却没一个是他归属。
烟是个好东西,抽了一根,心里好受了些,又去拿另一根。
阿要洗澡出来了,裹着浴巾,嘴里还跟着哼唱,瞧见他,“哥,你去洗?”
孟棠不说话,捏着烟继续站阳台上。
第二天傍晚的船。
走的时候,顾勇过来送。
阿要还在检查船上设备。
孟棠站岸边,跟顾勇说话。
两人叼着烟,静静站了一晌,顾勇才开口,叫着“棠哥”。
孟棠没说什么。
顾勇此次来,是打算跟着孟棠一起过去,说:“哥,你要不嫌弃的话——”
孟棠没让,说国内还有太多事要他做。
顾勇说四方城和长河运输现在经营稳定,他已经安排好人手,之后需要他办的事不多。
孟棠依旧没让。
顾勇只好说:“行。”末了,又说:“我打算接手文哥那间拳馆,现在小年轻都好这个。”
孟棠笑笑,说:“挺好。”
顾勇也笑,“哥,那等你回来给我驻驻场子。”
孟棠咬着烟,爽快答应下来。
阿要这时过来了,说:“哥,可以走了。”
孟棠咂着烟,跟顾勇昂下头,“走了。”
顾勇滚滚喉,笑着说:“路上慢点。”伸手在阿要肩头拍了下,同时交代他:“护好棠哥。”
阿要应声后上船。
孟棠也上去,站到边上。
汽笛响了长长一声,船方才缓缓离岸。
顾勇还在站着。
孟棠咬着烟,突然想到什么,叫了声:“勇子——”
顾勇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船上人说:“你嫂子那边,你多关照点。”
顾勇点头,说:“放心。”
他们这号人,道别多余,互相看着彼此,该做的,心中都有数。
下午的阳光异常刺眼,岸上金灿灿一片,孟棠已经看不清顾勇的身形。
同样的,顾勇也看不清孟棠的身形,只看到波光粼粼一片,随水晃动,晃得人眼酸又疼。
很多天了,孟棠的电话依旧打不通。
谢桉去找孟玉,可人不在寿阳,又找吴存根问情况,吴存根说孟玉跟杨婷出去旅游了。
谢桉又给孟玉打电话,电话里,看不到情绪,听不出什么,只得到一个孟棠出国的消息。
谢桉预感不好。
挂断电话时,有点恨自己,对孟棠的了解太少了,好像能关联上的,只有一个不知情的孟玉。
失魂落魄了好些天,顾勇过来了。
谢桉认识顾勇,去四方城的时候见过,大概知道他跟孟棠的关系。
顾勇也认识谢桉,但没多说什么,只说要谢桉去个地方。
一栋带院的房子,在阜新区老城片。
顾勇把钥匙给谢桉,交代说:“是棠哥的意思。”
谢桉不要,问:“他去哪里了?”
顾勇说:“不知道。”
谢桉说:“求你告诉我,他去哪里?”
顾勇说他真的不知道,说孟棠的事他没权利过问,只按他交代做该做的事。
谢桉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麻木地接下顾勇递来的钥匙,开门进去。
二手房子,但风水不错,格局不错,简单收拾一下,添置些家具就能住。
十平方的小院子,靠墙底有一方小花坛,里头土皮不久前刚松过,暂时还没种东西。
之前有消息说这里不拆,要保留老城风貌的,所以政府只翻新了附近街道,添置了许多利民设施。
两层小楼,没多大,但阳光充足。
进去空****的,因为还没摆家具。
谢桉靠到墙上,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
可能最多的,是怨自己蠢!既是跟孟棠在一起了,还矫情地嫌弃他过往做什么?孟棠说不要她参与,她就真把自己置身事外?
最气恼的莫过于此。
但现在,也无能为力。
顾勇在院里抽烟,等谢桉出来,又递给她一个信封,里头是钱,零零碎碎一些钱。
“这些钱,是开车的工资。”顾勇按原话交代,“里头另外一张卡,是棠哥给你的。”
谢桉点点头,懒得看,笑对顾勇:“谢谢你。”
顾勇说:“应该的,嫂子。”
该交代的交代完,顾勇就走了。
谢桉坐到花坛边上,不知在想什么。
兜里手机嘟嘟震了下,谢桉懒得去管,就这么坐着。
坐了大半天,谢楠电话打来了,问谢桉人在哪里?
谢桉说:“这就回来。”
挂断电话,这才注意到那则短信,开头是桉桉两字。
谢桉迫切点开,抓着希望的尾巴,先拨过去电话,那边依旧关机。
谢桉的心彻底失落下来,眼皮突突跳个不停,然后,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去点开短信,去看。
熟悉的语气:
桉桉,没跟你道别,先说声抱歉,别生气,因为实在看不了你哭,怕自己心软。
原本打算处理完我哥这事,跟你好好过日子。但这一段,太多事脱离掌控,我没办法,你多担待。在这儿就不跟你多说了,因为牵扯人命,没法说,不过事后,自有人给你交代,耐心等等。
桉桉,那段时间没去找你,因为忙一些事,再有,也怕自己忍不住,最后拖拖沓沓断不了,所以没去。但没法子,最后还是他妈没忍住去找你了,因为实在舍不下你这小白眼狼。
桉桉,这一年过的很踏实,这辈子没这么踏实过,没这么幸福过,幸福的有点过头,差点忘了自己什么德行。
桉桉,此去能不能回来,我也没准。先前说过,我要出事,不拖带你,所以,此去我要有命活着,后半辈子补偿你。要没命活,你就忘了我吧,当我是个混蛋,当自己瞎了眼。
这辈子没说过这么矫情的话,都给你说了。
最后,棠哥爱你。
谢桉按灭手机,平平静静继续坐在花坛那儿。
谢楠电话又来了,说她人到家了,问谢桉在哪儿。
谢桉随口诹了句,说跟秦瑶见个面,晚点回来。
谢楠放下心来,说晚上要去方月岩家里吃饭。
谢桉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谢桉又在花坛坐了会儿,然后才锁上门走。
巷子是窄窄的胡同式儿,两侧墙壁有爬藤,在风中哗啦哗啦响,阳光铺在上头,金灿灿的,别提多惬意。
谢桉往出走,脚下步子轻又慢。
日子离了谁不能过呢?怎么就非孟棠不可?
街上行人匆匆,汽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梭,井然有序。
看吧,这一切是这么平静美好,没有孟棠,世界还不是照样转?
谢桉也迈着步子往家走。
没什么好伤心的,不过就是两个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而已,有什么大不呢?这世界上不见面的人多了去了,又不多她一个?
未来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她依旧要生活,依旧要工作,依旧要结婚。
她的生命里还会出现别的男人,跟她做每一件事。
那个男人,也会亲密叫她“桉桉”,也会吻她嘴唇,享受她身体,也会在深夜温柔抱着她说爱她,也会惯着她——也许会。
只是他不是孟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