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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宁死不招

2026-03-08 12:52作者:(明)汤显祖

柳梦梅历尽磨难原以为找到自己的岳丈大人了,不料无端飞来横祸。柳梦梅被押解到临安府监牢中,每天吃的是一杯清水饭,睡的是稻草铺成的床,时而有一两只瘦小的田鼠爬进来,四周寻觅一番后,发现牢中除了躺着几个不能吃的人外,什么都没有,便灰溜溜地爬出去了。柳梦梅躺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每每想起堂堂一个安抚大人居然因为看见自己穿着寒酸便不敢在众人面前相认,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愤懑。为了排解胸中的闷气,柳梦梅安慰自己再多等几天,无论怎样杜安抚总得亲自提审他这样一个犯人,等到那时他看见了杜丽娘的自画像不容他不承认柳梦梅是他的女婿。但终究因为终日生活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鬼地方,柳梦梅觉得自己的处境无比凄惶。

一个大腹便便的狱官挺着笔直的腰板,身后紧随一个瘦削的狱卒,大摇大摆地走来了。他用一副低沉的嗓门问道:“淮安府押来的囚犯在哪里?”柳梦梅听见狱官叫唤的正是自己,忙举手示意。胖狱官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这个一副斯文书生样的囚犯。

“身上有钱没有?”

“没有。”

狱官发现来了一个不识趣的穷光蛋,十分生气地说道:“哎呀,一分钱都没有,还敢举手。”于是胖狱官交待小狱卒好好教训他一番。小狱卒揪着柳梦梅的头发,展开了一番拳打脚踢。柳梦梅本来就弱不禁风,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的奔波劳累和牢狱之苦,单薄的身子根本无法承受一丝折磨。他向小狱卒跪着求饶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这里有一个包袱,你们喜欢的尽管拿去。”小狱卒拎起破败不堪的包袱,翻开一看,只找到了一条破被单和一轴画像。小狱卒翻开画像,发现里面画着一位观音,于是便向胖狱官提议道:“大人,这是一幅观音图,送给少奶奶供养,怎么样?”

“除了这幅画不能给你,其他的都可以给你。”柳梦梅楚楚可怜地恳求道。

小狱卒一脚把柳梦梅踢开了,但又被他死死地拽着不放。

这时,一个穿着不同颜色官服的士卒走进了牢狱。

“那个从淮安押解来的囚犯在哪里?”士卒问狱官,“我奉平章大人之命来提取这名犯人及他的行李。”

“这个就是了,他没有任何行李。”狱官指了指柳梦梅回答。

“我的行李都被这位狱官抢走了。”柳梦梅抢着说。

平章府来的士卒盯着胖狱官质问:“你们抢了什么东西?要把你们两个狗官一并带到平章府受审吗?”

“只有这幅画和这条破被单。”胖狱官和小狱卒被吓得腿脚发软,惊慌地叩头认错。

“真的只有这些?”平章府士卒反问道,并喝令他们把画像和被单立马归还给秀才。在平章府士卒的监控下胖狱官和瘦狱卒只好老老实实听令并把柳梦梅带到平章府去。他们俩在柳梦梅耳旁悄声地威吓道:“书生,你以后要识趣点。孔夫子也得讲究三分礼节。”

杜宝因为淮扬平寇有功,被破格钦点为平章大人,心中感到无比激动和感激,但回想起自己为朝廷效力了大半辈子,头发全白了才有今天的功成名就,万千感慨油然升起。杜宝升了公堂,决定要在今日把那个破坏他宴会雅兴的书生做个判决。柳梦梅拖着沉重的枷锁被带到了公堂,杜宝则板着黑脸坐在公堂上。柳梦梅平身第一次沦为阶下囚,心中不免有几分胆怯,但又想当然地把杜宝看作自己的岳丈大人,便忘记了他们之间对立的身份关系,肆无忌惮地问候道:

“岳丈大人好吧!”

杜宝瞅了瞅柳梦梅:“你这个寒酸书生,你是哪里人?你犯了法,见到平章大人还不下跪?”

“书生是岭南柳梦梅,是平章大人的女婿。”

杜宝听见眼前的书生仍恬不知耻地口口声称是自己的女婿,笑了笑说:“老夫的女儿已经死了三年了,既没有接受过任何男家的聘礼,也没与任何人指腹为婚,哪里来了女婿呢……来人,给我捉住这个无赖,好好地教训他。”

“谁敢捉我呢?”柳梦梅怒斥开正要捉拿他的士卒。

杜宝从没遇见过这样无赖之人,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感到事情另有蹊跷:“老夫是有一个女儿,但她一早就死了。况且你在岭南,老夫在南安,两个家庭风马牛不相及,怎么可能有姻亲关系呢?你这不是信口开河吗?我看你肯定是想利用我的地位来招摇撞骗,谋取利益。”

作为名儒之后的柳梦梅竟然被看作招摇撞骗的无赖,悻悻地说:“我柳梦梅寒窗十载,金榜题名,自家的财产用之不尽,用得着靠你的名声招摇撞骗过日子吗?”

杜宝一时语塞,辩论不过柳梦梅,但也懒得和他争论,只想尽早找到证据摆脱这个无赖之徒。杜宝凭借自己多年的官场经验,像柳梦梅这样的无赖,一般会随身携带一堆假印章,于是命令士卒搜寻书生的包袱。士卒呈上了一幅画像给杜宝,杜宝打开一看,惊愕地发现画像中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女儿杜丽娘。杜宝想起了陈最良之前向他禀报丽娘坟墓被盗一事,悻悻地问道:“你到过南安吗?你认识石道姑吗?你认识陈秀才吗?”柳梦梅一一肯定回答了。杜宝感叹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原来盗墓贼就是你……来人,给我好好地教训这个盗贼!”

“谁敢打我,谁是贼呢?正所谓捉贼要拿赃,捉奸要在床,你有什么证据呢?”柳梦梅听见自己莫名其妙地又多了一个罪名,感到十分地冤枉。

“你只不过看到一幅自画像。”

“这幅画明明是我女儿的陪葬品,怎么会落入你的手中。”

“我是在梅花庵后花园的假山下,太湖边的石头缝隙里捡来的。”

“坟墓里的殉葬品还有玉鱼和金碗呢!”

“还有玲珑的玉碾和叮咚的金锁。”

“石道姑呢?”

“石道姑也曾经破坏了我和丽娘之间的幽会,但是不像你胡乱捉贼逞威风啊!”

杜宝向左右下令:“犯人柳梦梅全部招认了。”杜宝在官帛纸上写到:“犯人柳梦梅,开棺劫财,斩。”士卒让柳梦梅在罪状上画押,可柳梦梅抵死不认罪。

“你这该死的贼骨头,还不快认罪。”

“我没犯什么奸盗罪,凭什么让我认罪呢?我也是因为令爱的原因才挖坟开棺的。”

“你个狡猾的无赖。”

“令爱现在……”

“现在,你把她的尸身都抛弃了。”

“抛弃在哪里了呢?”

“后花园的池水中。”

“谁看见了?”

“陈斋长报告的。”

“我为杜小姐费了多大的心思,除天知地知,陈最良又怎么知道呢?我每天看着她的自画像苦苦地思念她,痴情地呼唤她,我每天担惊受怕地等待她。我给她烧香拜佛,挖坟开棺,我喂她吃还魂药,我给她的身体清洗尘土。我时时刻刻想念她,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最后我们俩的真情感动了上天,她神奇地活过来了。”杜宝听了柳梦梅这番语无伦次但又若有其事的话语,心想只有撞邪这一原因才能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杜宝命令士卒取来桃枝,并把柳梦梅吊了起来。柔韧的桃枝把柳梦梅细嫩的肌肤抽得血迹斑斑,破旧的衣服也被锋利的桃枝抽得更加衣不蔽体了。士卒们一边狠狠地抽打着柳梦梅单薄的身子,一边使劲地往他脸上喷水。他们根本没把柳梦梅当人对待,反倒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给柳梦梅的肉身驱赶恶魔。

大小军校带领着郭驼和一群部下四处叫喊着:“状元柳梦梅在哪里啊?”杜宝听到公堂外传来了寻找新科状元的呼叫声,于是把大军校叫了进来,问:

“你们在找谁呢?”

“不见了新科状元,我们奉旨四处寻找呢。”

被桃枝抽打得奄奄一息的柳梦梅听见“新科状元”四字,顿时清醒了过来,紧张地问道:“大哥,放榜了吗?今年新科状元是谁啊?”杜宝恼火地呵斥道:“你这贼太多管闲事了。来人,给我掌嘴。”柳梦梅被打得满口鲜血,但仍不断地喊冤。大军校回答杜宝:“回禀平章大人,新科状元不见了。”郭驼在公堂外等候大军校时却感觉公堂里男子的声音十分熟悉,很像柳梦梅的声音。郭驼跟着小军校踏进了公堂,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公堂中被吊起来的男子正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状元柳梦梅,他三步作两步地哭倒在柳梦梅前面,紧紧地搂抱着柳梦梅的双腿。柳梦梅发出微弱的求救声:“救我,救我。”眼看着柳梦梅被虐得不成人形了,心如刀绞。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就是这位平章大人。”柳梦梅快要虚脱了,全身乏力,只能死死地盯着杜宝。

郭驼举起拐杖朝杜宝打去:“拼了老命我也要给你出口气。”

杜宝一手抢下了郭驼的拐杖,怒发冲冠,呵斥道:“放肆,谁敢对老夫无礼。”

大小军校齐向杜平章禀告:“我们奉旨来寻找状元柳梦梅的。”柳梦梅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回答:“大哥,我就是柳梦梅了。”郭驼把吊绑柳梦梅的绳子松解下来,杜宝尝试上前阻拦,却跌倒在地。柳梦梅疲软的双手被松了绑,无力地问郭驼:

“你不是在广州看守果园的吗?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从岭南一路寻找你,竟听闻你中了状元。”

“真的吗?”柳梦梅还是怀疑地反问了一声,“快到钱塘客店报告杜小姐啊。”

大小军校确信真的找到了新科状元,于是满心欢喜地回报黄门大人去了。

杜宝看着突然抢进门来的一班人马一阵风似的离去,再次吩咐左右把柳梦梅重新吊绑起来。柳梦梅对于杜宝冥顽不灵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和万分气愤。

“难道状元还有假的吗?”

杜宝满脸得意地说:“凡是新科状元必然会登记在进士名册上,你有什么证据吗?”公堂上全都是杜宝的部下,柳梦梅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柳梦梅叫苦连天,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公堂外一阵人吵马喧,原来苗舜宾带了一批士卒来迎接新科状元了。

还未见到苗舜宾的身影却先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苗舜宾见了杜平章,恭敬地拱了拱手。

“平章大人手下留情,进士名册在此。此人确是皇上御笔钦点的新科状元。”

“不是他吧!”杜宝怀疑地问道。

“他就在我监管的那个考场参加考试,怎么会错呢?”

柳梦梅看见了对自己有多次恩惠的苗舜宾,欣喜万分:“苗老师,救救学生啊。”

柳梦梅被苗舜宾的随行士卒松解了下来,只见他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柳梦梅指了指杜宝,眼睛盯着苗舜宾说:“他是我的岳丈大人。”眼看文弱的新科状元遭受这样的毒打,苗舜宾感到十分心疼,吩咐左右给柳梦梅披上带来的新官袍。杜宝一手扯过了新官袍,苗舜宾又把它抢回来了:“你胆敢违抗圣旨?换了其他人有这样一个乘龙快婿,光耀门楣,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人像你这样反复为难自己的女婿呢?”可是杜平章仍然不愿相信盗墓贼柳梦梅会是新科状元,满腹狐疑地问道:“柳梦梅不是他吧!即使是童生参加考试也要在家等待放榜。如果他是柳梦梅的话,既然已经参加过殿试了,不等待放榜,跑到淮扬胡闹什么呢?”柳梦梅终于等来了一个解释时机,他于是把事情的原委仔细地告诉了杜宝:“杜平章有所不知。因为殿试后遇上了李全兵乱,推迟了放榜的时间。令爱杜小姐听闻平章大人遇上兵难,嘱托我一来到淮扬打听您的消息,二来报告令爱重生之喜,三来可以帮忙一些军机事务。但小婿万万没料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倒惹起你的厌恶。但我真的是你的女婿。”

杜宝冷冰冰地瞟了他一眼:“谁认你做女婿了。悔当初没有早一步把你劫坟的事情禀告圣上。”柳梦梅首次结识杜宝,却留下了一个不可理喻,冥顽不灵的印象,于是梦梅也不想再费任何口舌和他理论,礼节性地拜辞了杜宝便跟随苗舜宾到杏苑赴宴了。

杜宝无可奈何地看着苗舜宾和柳梦梅离去,吩咐左右立马把新黄门大人陈老爷请来商议。陈最良自从被册封为黄门官后,一路官运兴通,飞黄腾达,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每天夜里兴奋得迟迟不能入睡,白天一大早便醒来准备上朝。陈最良一直有打算到杜平章府上拜访,可惜新官上任事情特别多,没能找到空余的时间。这回陈最良听见杜平章要召见自己商议事情,立刻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毫不迟疑地赶了过去。

陈最良进门看见了杜宝忧愁地坐在大厅中冥想,他提高了嗓子说道:“恭贺杜老爷三喜临门:一喜乔迁宰相,二喜小姐重生,三喜得状元女婿。”

杜宝无奈地叹息了两声:“恐怕这都是陈先生教的女学生成精作怪呢。”

“我看平章大人还是糊涂地认了这笔帐吧。”陈最良奉劝。

杜宝却摆出了一副凝重的神情,沉重地回答:“不行,我们做大臣的有义务斩除鬼魔,消灭妖孽。”

陈最良发现杜平章并不善罢甘休,便附和道:“下官亦正有此意。等我回去上奏圣上再作决定。”

“正合老夫的意思。”杜宝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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