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放老纯粹是老死的,楼下的邻居先是听见他的健身球掉在地板上,又过了两天,他们发现放老养的夜鸟不叫了,在这之前明神秘地离开了他。她走的头天夜里,俩人大吵了一架。邻居听见放老大骂“我他妈也不过了!”接着便是一阵拔软木塞的声音。
邻居们又喊来邻居,推门一看,放老直挺挺地躺在**,样子就像睡着了。屋里的组合柜,电视机,录音机,电子游戏机等都安然无恙,摔碎的只是些空酒瓶子。
下葬的头天夜里,牛牛哭着从麦地抱回一个稻草人,我们往草人上系了好多线绳,每人手里都牵着一根。我们齐声念着祈祷词,劝放老不要留恋尘世。在歌颂夜鸟的同时,我们也歌颂手势、蔬菜和名言警句。五更时分,我们把线绳剪断,把草人扔下阳台,以示放老的灵魂已远离而去。维维还连射两双筷子,为放老的灵魂指引方向。
放老的确是老死的,他死之前,我们这些人都以死亡为他作证。
二
我透过窗户纸往里瞧,大仙正满屋捉电扇,那电扇只比馅饼大点儿,此时正嗡嗡地飞着。每次快捉到它时,大仙的手都缩了回来。
“我要是想让它停,它就不敢不停,”放老扶了扶眼镜, 他一直在玩电子游戏机,每赢一次,游戏机里的女孩就脱一件衣服,最后还剩一条裤衩时她就不肯脱了。这时过来一只熊猫,用竹子使劲抽她的屁股。......(作者在此处删去九十三字)。难怪大仙刚才有些心不在焉。
“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大仙说。
“等一下。”放老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点心盒,“下次直接送诗来就行了,你上礼拜拿来的江米条,我还没吃完呢。”
“诗......就在点心盒里。"
看放老没吭声,大仙赶紧擦了擦汗,又喝了口防腐剂,说:“那我就告辞了,夏天真是胖人的地狱。”
三
我想抱她但没抱动。她提醒我说我离开北京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下楼时她正准备煎鸡蛋。我听见她的泪水掉在油锅里面。
她让我以后别叫她小蘑菇小草籽小屁颠儿了,她下星期就要去上班,然后,她把屋里的灯全都关上,让我看她脱毛衣时产生的静电。
四
风硬着头皮从湖面吹过,维维说他坐几分钟就走。他要见的这个女孩八点之后就不和任何男人约会。而雨和岩要等着和月亮同时出现。那天天阴得够呛,一派愁云惨雾。为了预防不测,牛牛掖上从剧组偷来的信号枪到对岸接她们。
葵去走肾。放老念完明从宜昌寄来的三围档案后把信吞掉。我问他的脚好了没有。他问是不是指他的左脚。他说人不可能两只脚同时被车门夹住,他之所以不满意这封信,就是因为他觉得它太琐碎。
孙民讲完越南女兵又讲她们家老公。她说她们家老公从来不会乐,给他讲笑话时,他必须走开或转移思路。再过几天就是他们make love 一周年。她记得那天她们在屋里干坏事,屋外楼群的高音喇叭反复播放着《放下你的鞭子》。
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在此处删去一百二十六字)。
看到对岸升起两颗红色信号弹,维维说:“如果一部电影的开头出现一支枪,这支枪到最后一定要响。可即便鄙人 马上去会那个小妞,也已经来不及了。”
五
补充说明,跟以往不同,我们这回没数七和七的倍数, 也没猜火柴棍儿。按川兄的话说,我们已厌倦'了聪明和深刻。
当我们准备移尊时,有人问葵怎么还没回来,葵划了根火柴说:“我在这儿。你们看不着我,那是因为我长得太黑的缘故。”
六
听雨说要分手一段时间,牛牛脑袋里轰地一声。他赶快下意识地抓住楼梯扶手。接连几天他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
他认为他对雨负有责任,“当我正准备对她负责时,她离开了我。”他说。
早晨他接到维维的电话。维维说“大海蓝又绿”,他说“太阳升又落”;维维告诉他什么花谢了,什么花还开着—— “合欢花谢了,玉兰和紫丁香还开着厂他说。牛牛本该说那咱们出去玩吧,但他没有吭声,他的心中一片凋零。同时他告诫自己,不要急于在兴奋或消沉时作出决定。
挂上电话,牛牛来到阳台,他看见对面楼里的一对新婚夫妇正围着一盒喜糖跳探戈。
七
牛牛和放老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初中,他俩同时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女生勤,勤经常让他俩抄她的作业,还常常讲道理给他俩听。因为她家不在这儿,中午就在学校的食堂入伙。
有一天中午,牛牛胡乱扒了口饭,便早早赶到学校。校园里空****的,只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练球。牛牛一口气跑到楼上,没想到撞见了放老。当时,放老正伸着脖子从教室后门小窄条玻璃往里窥视,手里好像还拎着饭盒。
又过了好些年,早已到了外地的勤又回到北京。她告诉他俩说她已和一个美国人订婚,这次来这儿是为了办理签证。其实,牛牛对她早已无所谓了,可放老的脑子里却一下飞满了一亿多只苍蝇。
临行那天,依依不舍的放老和牛牛把勤从饭店带到一家指定餐馆,又从餐馆送到民航售票处。最后,勤找了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好在班车开动时向他俩挥手。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牛牛和放老确实是哥们儿,他们结拜那次本应该缺血为盟,可他俩都嫌痛,好在他俩都长了市子,于是两人都往酒杯里挤了好些脓。
八
可大仙对牛牛就没那么耐心,最近他获得了在电视台演播室吸烟的特权,这就跟当年在故宫里骑马差不多。
那天录完节目,大仙正埋头吃巨无霸里的馅,牛牛终于把他给闹烦了,于是,他顺手拿一个奶嘴给牛牛塞上。
有人问到大仙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大仙一般总这样回答:“三分天赋七分勤奋。”实在被人问急了,他顶多再加一句:“所谓出名,无非就是在一般人那里多些尊重,在同行中多些骂声”
九
我们最后一拨回到体委招待所。阿曲正在客房里接受当地一家报纸的采访。他承认他是坐船到的,泅渡委不给他们涂防鲨油,而且一顿只给他们一包方便面。船上闲着无聊,他便练习用耳朵认字,从密封的瓶子里往外倒药片。
送走记者,阿曲把我拉到一边,问哪儿能搞到鸡血。怪不得他匆匆上楼,而没跟那个记者接着谈加利波蒂和西藏。他在那儿过了五年游牧生活,设计了一座水坝并经历了一次爱情。当他转身拉窗帘时,我看见他的背心上印着一个“勇”字。
十
等我们都穿好了衣服,大仙还泡在池子里眯盹儿。看维维要过来催他,他赶紧往池子中间挪了挪,好让池水浸湿他的胡子。
据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人士透露,这儿是北京惟一一家合资洗澡堂,它不仅保留了修脚、掏耳朵等传统服务项目,里面还增设了咖啡厅,弹子房和精品部。为了使它看上去更像水族馆,池子四周饰有假山、瀑布及热带植物,马赛克的墙壁上还镶嵌着各种飞禽走兽。
看大仙还在那儿磨蹭,我又抓紧时间理了个发。从洗澡堂出来,那感觉真像一顶羊绒帽被人飞走了。
十一
除夕夜,满大街灯火一片Q放老提议再添盘肉菜。
“别看我从不吃肉,我喜欢看别人吃。”他说。
“有您这盘肉垫底儿,我什么样的酒全能对付。”维维说。
趁葵给孙民捉虱子,牛牛赶紧把红腰带解下来给静之系 ±O静之忙说,他是爬行动物,牛牛弄不准他的岁数,是因为彼此年龄相差得太悬殊。
“也许把那些感受的人和那创造的头脑分开是对的—— 我们把海燕和引擎分开来看,但没有海船的引擎,也就不会飞来海燕。”
看大家一脸惶惑,小黄接着说:“这句话是我从书上看的,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特棒,就背下来了。”接着他开始给大家展示他的伤口。他埋怨说他身体本来就不行,这下就更不行了。
“那孙子拎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哥们儿正忙着点钱c那孙子抡起菜刀照哥们儿后脖梗子就是几下,哥们儿在晕菜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呢。哼!”他说。
他的女朋友丹捂着嘴跑出去呕吐。
“这算什么,你们看看这个。”牛牛挽起袖子,露出胳膊肘上一个疤痢,这是他去年洗澡时不小心摔倒落下的。我说这疤太难看,不如索性去美容院按这疤的形状去纹一只螟蚣。 、
有人问大仙上哪儿去了。我估计他不会走远,因为他的二胡还在这儿。刚才放老撒娇时,他还用这把二胡给他伴奏。话音未落,辞岁的钟声响了。在钟声和嚓亮的《让我一次爱个够》的乐曲声中,大仙驾着一朵祥云由东向西,以每小时一万公里的速度,从我们的头顶飞过。
十二
我问岩是不是非常想送我,她说我这个人真逗。(刚才我陪她玩保龄球,球大多直接滚进沟里,有的半截就停住了。)我说球道中间再有条沟就好了。她说初学者最好从较轻的球开始,等肌肉发达及习惯后,再渐次增加重量。我说那我只好先走一步了。那天夜里月黑风高,她们班车从胡同口拐出来时,我正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撒尿。
其实有一次就没劲。她和放老没完没了地猜钢锦儿,烛台上的银制小天使在火焰中不停地围着她俩旋绕。而且,她们歌厅的服务员肯定把我当成了日本人。我进去时,她们一个劲儿地哈腰。我付账的时候,她们又一个劲儿地说:“逗猫、逗猫。”①
十三
我要戴着忍者神龟的面具,在出租车里等她,我还要在她熟睡的时候剪她的指甲。直到有一天,我们结为夫妻。我们的父母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亲戚啦!”
婚礼办得简单而热闹。从后来冲出来的照片上甚至能看到我的扁桃腺因兴奋而肿胀。
十四
补充说明,算卦先生说大婚那天,属猪、羊、兔的人不能接新娘。那是指我爸、她爸、维维、大仙和我姐夫。
十五
过了刀山和奈何桥,放老终于磕磕绊绊地摸回到他原先住过的四合院。院里漆黑一片,看到维维那两双筷子正好射在门框上,放老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他穿过一堆瓦砾,拧紧一个水龙头。一阵凉风夹杂着树叶从后院吹来,放老隐约听见两个鬼在聊天。
男鬼说:“自打霜降以后,我心里便乱糟糟的,整天睡不①日语:谢谢、谢谢。 踏实。听居委会王老太说,东院住过一个什么放老,就是去年这时候不灵的。”
女鬼说:“他总说他要给我发诗,结果害得我订了一年他们那儿的刊物。就这种人!据说,他最后一句话还是,其实,我这个人呀最惜香怜玉了!'呢r
男鬼说:“放老可不是等闲之辈,他死的时候还全须全尾儿呢。嘻。”
女鬼说:“那可比我们家老公强多了,我们家老公……” 男鬼说:“我早就发现你家老公不是主情主义者,没准寸还染上龙阳之癖呢。嗜,管那么多有鸟用,不如咂口二锅头更踏实。不过,我得先回家重新安猫眼,前些日子我把它安反了,只能从外往里瞧……”
女鬼说:“怎么倒霉事尽让咱俩赶上呀,上个月我做双眼皮儿,大夫说我眼皮太松,得拉下去一块,得,结果拉大方了,到现在睡觉时眼睛还留条缝,想闭都闭不上男鬼说:“那还不赶快跟他煽官司,这一票要是捻上可深了去了……”
女鬼说:“蒙古大夫,上哪儿去找啊?”
放老听出这是维维和孙民,等他抄起一根木棍摸进后院,男鬼已经不见了。他还在纳闷,一只兔子从他腋下蹿了过去。那女鬼见状正想逃走,早泰放老一口粘痰定在墙头。放老借着余下的酒劲上前捉她,发现抓在手里的只是一件戏装。
十六
游泳池水很凉,我下去没多久就憋不住撒了泡尿——跟IIB
上次不一样,这次几乎是失禁,再一看那正好是阿曲潜水前,把脑袋埋在水里作准备活动的地儿。
十七
居委会又打来电话催我去投票站投票,我想拉上牛牛,
在他家楼下刚好遇到他父亲,正拎着水壶下楼。看我纳闷, 他父亲解释说平时水开时这壶就能发出阵阵鸟叫,最近不灵了,所以要拿到公园遛遛。他父亲还跟我说牛牛一大早就被雨带到自由市场看杀鸡去了,因为属猴的孩子的情绪在这个节气最容易出现反复。
投票过程比预想的还要简单。我从三个候选人中选了一个,材料上说该候选人近四年来为全区人民办了 6.796件实事儿,也就是平均每个月办0.1415926件。正是他坚决主张修建的中轴路,把我们院分成两半。
十八
雨过天晴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汝瓷的意境。
回家的路上,我独自站在桥头整理思路。桥下水流混潺,水草青青,我仿佛又看到岁月的影子。二十多年前的衩春,我姐在河边采花掉进河里,但她不是奥菲莉娅,她很快爬上岸,天黑前还被我妈打了一巴掌,河水弄湿了她的衣服她无意成了反浪漫的象征,现在我妈一想起这事就内疚。
十九
记得有一天,我和扬坐在发烫的石阶上,追忆我们刚刚相识的那段时光。石阶另一侧下面是探视的长队。他们一直排到医院的挂号处,其中一些人不时向这边张望。
“我死了你伤心吗? ”她问。
“你不会死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以为自己快死了, 同时想象着一个不朽的人该是什么样儿。
“我又梦见我从树上掉下来了。”她正了正假胸,她的假牙发出阵阵回音。“那天夜里你还教我练狗喘气呢,你说唱歌的都练。”看我没吭声,她又说。
“那天天太热。”我说。当时我不知道她担任过小百灵合唱团的领唱,在各种比赛中得过各种奖“会唱《我们是害虫〉吗?”我问。她点点头,接着便大声唱起来: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夕阳西下,医院的影子不觉漫过台阶,移到我们脚上,直到把我们彻底笼罩。
尾声
补充说明,扬说她梦见从树上掉下来的那天夜里,牛牛梦见他和他们班主任一齐从树上掉下来了。他记得当时他还在睡,他们班主任却被吓醒了。
一九九二年五月至一九九三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