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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行动物馆

2026-03-08 13:22作者:张弛

事隔多年的一天夜里,她突然一把搂住我,说咱俩一起死吧。她的发卡里的两个玻璃球转个不停。她的脸因贴近我而变形。

我把这事说给维维,他慢慢把冲着他的壶嘴变了个方向:“别急于马上离开她,而要让她收回成命厂 “这回该轮到我倒霉了。”他又说。

假如那天蓉不是坐在我旁边,没告诉我她等的人不会来了,后来又说那天其实她谁也没等,我和维维趁撒尿的功夫逾墙而逃时,维维也许不会把脚扭伤了。

“我是不是很坏?” 她爱我,生怕我离开她。我们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楼梯又窄又陡,玉的屁股正好对着我,我想,上面吊把枪就好了。所以我俩都没吱声,只是凭着一股惯性上楼。

这次来重庆,事先没打电报。从机场到市区两个小时的山路打消了让她吃惊的念头。为了稳定一下情绪,我上楼前先找了个地摊打气球,当我正瞄准第七个气球时,玉发现了我。

山城难得看见太阳,玉和老廖正领着月儿上公园。她让我J块儿去0

月儿要骑马,老廖在马上保护她。那马显然是从热带运来的,又小又温柔,慢腾腾地沿着湖边溜达。

“真没想到你来°”玉把目光转向我。

“我也是。”我攥了一把她的手,觉得所答非所问。

老廖领着月儿回来了,他看上去很烦躁,月儿套拉着脑袋边走边哼哼,闹着要玩“疯狂的耗子”,老廖大声训斥她。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刚才月儿玩过山车,老廖不敢上,就站那儿看。月儿吐了,吐的东西都甩在老廖的脸上。

就这样从一层到九层她的屁股一直冲着我,我也一直没放弃把钥匙换成枪的想法。现在,屋里就剩我俩了,玉拉窗帘时,向远方凝视了片刻,一抹残辉映在鹅岭的电视转播塔上。

“这叫夕照。"她说。

天气闷热,玉的后背湿漉漉的,身上有股化了的水果糖味。

世平一进门坐下就玩衬在军帽里的硬纸壳,看我在注意他,便把帽子重新戴上,没过多久又摘下来了。玉进卫生间洗澡。

“听说你们那儿的宝泉堂改成卡拉0K 了,是吗”?

我猜这事准是维维告诉玉的。

我注意到玉的房间天花板上挂着好些愤怒的葡萄,墙四周挂满窗帘,窗帘后面挂着军用地图。

同桌比我们先到的两个中年人也点了牛什么玩艺儿,世平说大补,那个女的一个劲地往男的碗里盛。玉后来说那俩不是夫妻,我差点跟她吵一架。

我和玉一吃西餐就没劲,一般事先都带份报纸,从中缝撕开,或者比赛切红菜汤里的土豆。实在没事可干,我就用餐刀晃她。

“你真该用它看月亮。”老郭介绍他的望远镜。“七十二倍,上面的环形山有这么大”。

他不愿意让我叫他G,因为G可能是高,也没准是郭,

杜某死了,凶手就是大某。

老郭去日本国的头天夜里,帮我换厕所的灯泡,他没用我为他准备的板凳,甚至连脚都没跷。我大概说了恐龙什么的,他嘟哝一句,声音很小,我知道是骂人的话。灯泡一直没坏,我一上厕所就想起他。

他用我的梳子梳头,还用我的剃须刀刮胡子,我用他的望远镜看电视,因为电视比月亮离我要远得多。

出事的时候,薛正好在场。

“那女的很慌,打完第二枪,枪就掉在地上,电话亭是用有机玻璃和铝合金做的,跟大街上的一样,被子弹穿了两个窟窿,展品听说被一个西班牙人买走了。好,你再看这张,黄金分割。”

这是一张变形的人体图片。

“你画画不用模特?”

“不、不用。”他说。

薛继续在他的背包里翻那个西班牙人的名片,其余的画家则整整齐齐地坐在台阶上吃盒饭,有人给薛端来一盒。他接盒饭时的神情表明,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喏,就这张。”

我接过来一看,它类似火车票或自动游戏卡,上面标着西班牙人的体重和身高。

“后来呢? ”我指枪击事件。

“后来她被便衣架走了,大概是追查枪的来历吧。”

来人坐着汽车匆匆离开网球场,他们和我家住在一号楼时的邻居是亲戚,我爸、我妈(她刚从医院调到全质办①)、我姐和我上了另一辆面包车,把我三年前去世的外祖母留在家中。

面包车在二环路上疾驶。每隔一百米便可以看到“前方一百米事故多发地段”的路标。有的路标还写着死亡的具体人数。即将竣工的科技活动中心上的标语是“整个国家都在建设”和“施工请戴安全帽' 有士兵把守的政府办公楼则赫然挂着“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的大字横幅。

我们一家四口来到一个略经改建的伙房——其实它紧挨着我们的住处,我爸脱掉上衣开始干活,他添煤时腰带上的计步器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伙房外的两口大缸同故宫的防火缸差不多,缸里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海兽。

“酱油! ”我姐嚷道。

一只海龟应声将头探出水面,随即便游开了。它身上两个不规则的大洞,从前胸一直透过甲壳。

我们一出门就有预感,在断定柳树底下那个东张西望的人就是娜后,玩命喊她,她好像没听见或确实没听见。我们喊累了就去广场东侧的一家餐馆吃饭。风从侧面吹我们。

“……她爱是不是。”大仙一边叹气一边用荷叶饼擦汗。

不断有学生进来灌水、买烟。还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宣布一项决定。

天黑之前,我们用剩下的时间列出一份酗酒作家的名单,他们当中的一部分总是把喝酒与写作的时间错开。

①全质办:全面质量管理办公室

青以竞走姿势径直穿过马路,使我们有理由担心他的安全,就像每当青问起谁最近怎么样,我们便有理由替谁担心J样。

久别重逢,虹从书柜里抽出两本像册,它们粗略记载了她这二十年的成长过程。最近的几幅是在西双版纳照的,解说词配得挺逗。此如“妞到异乡,异乡风情来到妞脸上”,"余骑车十载,至今不敢大撒把......”等。

“余”是虹的老公。

“还玩尿炕包吗? ”虹提示。

我回答说像我这样平后脑勺的现在更喜欢玩自动门,就是机场饭店一开一关的那种,虹说别以为不拘小节是个性,个性是个性,不拘小节是不拘小节。虹说她也打算出去,现在正学针灸和乒乓球。

维维和我看厕所里确实没青(只有一个交通警蹲在暗处),便和等在外面的虹决定各奔前程。

游船过了瞿塘峡,长江开始展现它的宽阔。经过一天多的旅行,波姬显得有些疲劳,她正埋在休息室的沙发里读《干掉卡扎菲〉。与波姬相反,甲板上的史泰龙则表现出美国人通常所特有的大惊小怪。他时而凭栏远眺,时而摆出各种动作让波姬拍照。我在背靠甲板的沙发上坐下,波姬朝我笑笑,那样子真像假牙广告。

吃晚饭时,波姬依然心神不定,吃几口就回客舱睡觉去了。

“啧,这菜好吃。”

“这叫蚂蚁上树。”我说。

波姬用中文重复一遍,然后掏出一个活页本,标上拼音并让我在拼音底下写上中文。

史泰龙问我的英文是在哪儿学的,我想起初中的张老师,进教室就喊“呕朋友不可死①!”后来史泰龙又跟我聊起三峡大坝,我说你用不着担心。大坝建成后虽然三峡没了,但还会出现新的意想不到的景致。

史泰龙重新回到甲板上。汽笛长鸣,两岸的悬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向轮船聚拢。

① Open your books.

居委会的人好像又在开会,我把小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门缝,上面写着:

我家煤气灶左眼电打火失灵。

十一

玉不让我给她打电话,说电话费太贵,她怕我把她买马 的钱花掉。我推算她收信的日期正好在情人节和愚人节之间。不吃好吃的,不穿新衣裳。

十二

日本老头终于和她闹翻了。我陪他们去颐和园时,确切说出了长廊的长度,我还说1961倒过来还是1961 o我本以为玉和老头一块儿回国,她抄近路回宾馆时,我正在夜行动物馆看动物。

馆里黑咕隆咚的,大灵猫,猛狐猴、浣熊都在睡觉。

“喂!天亮了天亮了!”一外地人敲玻璃。

“是不是死了?”和他一块儿的另一个外地人猜测。 我手里攥着报纸的另一半上写着离亚运会还差多少天,总之亚运会意识与亚运会本身同等重要°

(又过了两年,我突然收到玉的来信,信上说这段时间她不但完全掌握了日本话,而且还长了两颗虎牙。)

十三

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天气预报说傍晚北部山区有阵 雨。可这儿是市中心。我心里还在想着玉的来信,信上说下了一天的雨到现在还没停,为她创造了一种给我写信的气氛。

“这儿天空大部分时间呈蓝颜色,海通常是灰的。” 魅的鼻子还不通气,从脚下又抽出个枕头垫到脑后。她几乎呈直角坐在**,我必须翻着眼睛看她。她告我放老并不真想死,他在河边站了会儿,又按原路回到屋里。

牛牛的木剑从半空中劈下来时他躲都没躲。他知道那是恶作剧,根本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可魅为他哭了半天。她说那天夜里牛牛系着披风,还戴着面罩。

雨大起来,隐约伴有雷声。我问是不是关上电灯,魅用 鼻子使劲吸了吸气。我把手慢慢从她的身上挪到我的身上。......(此处作者删去三百六十八字)

十四

我摸黑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坐下,女的说:“我这次恐怕不能带你走。”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走进镜头,给转忧为喜的男人系围巾,戴毡帽。她说:“我真傻,差点被他们说服了。”

当男的再次掏出那把钥匙,他恢复记忆的惟一线索—— 开门时,我身后的三个女学生眼泪都乐出来了。她们其中的一个看过这片子,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每个将要发生的情节。

“他出车祸了。”她说。

那个男的果然被车撞了。

“就在拐角的那家烟铺。”她又说。

那男的确实是在烟铺恢复记忆的。

十五

虹并没有马上把水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嚼了一阵子。 我本想问她为什么不把马蹄莲和月季扔掉,可看她的表情挺莫测,就没开口。半个月前,我知道送她鲜花要比纸的或塑料的更使彼此尴尬,就像现在这样。

我答应过虹,在她生病时来看她,作为上次她来看我拉稀的报答。当时我们只是泛泛之交,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而且还说了句特糙的话,类似“拉稀的感觉真像用屁眼撒尿了“傻子!”

听到敲门声,虹说。进来的人看不出有什么缺陷,只是说话呜噜呜噜的。我从虹同他的对话听出他俩在谈革命的事,虹向他解释这几天她为什么没在。

傻子瞅了我一眼,像是刚刚发现我。他朝虹又呜噜了一句,问这人是谁。虹没吭声,只是冲我一笑,那种神态肯定了我的猜测,同时让我想起波姬在三峡游轮上冲我笑的样子。傻子把他带来的一盘电子游戏卡和几本杂志放在鱼缸旁。鱼缸是空的。

十六

我离开之后,虹操纵的坦克很快被傻子击定了,瘫在那儿冒烟。我兜里装着虹送给我的两颗蚕豆形的石子,说是乌鸦睡觉用的枕头。

十七

我只好顺着原路往回找,在复兴门立交桥上碰到毛头,

他鼻子上顶着一颗草莓,在记者队伍里检查证件。

“嗨,那天的事就算了!” 出门前渡在电话里也提及此事,在乡下插队时,渡因酒量惊人,石头扔得又远又准而远近闻名。

“算了!”我扬了扬手,心里反而好受些。渡对此却抱有希望。

“再找找。”他说。

直到后来渡自己的自行车也丢了,他才明白坏事不能变成好事。

最难过的要属保平,他有一半蒙古血统,他总说他的前半生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他的后半生将在自行车上度过。结果他的自行车也被人偷走了。

更多的人朝广场方向汇集,我决定改坐地铁,我敢担保车里的播音系统出了毛病。连说十几遍“请您做好准备。”

十八

静之再次清点人数,大仙还是有些不放心,追问菜刀的事。

“按物质不灭定律,它怎么能自己没影了?”我宁愿说我的注意力没在那上面。为了证实我诚实,我把晚会的过程倒叙了一遍。.

“那也是在红和虹走后。”大仙说。

大仙记得有人给他夹了块鸡蛋。

“那是我。”红说。她每干一件事,都要说明动机。

“因为需要温暖。”她说。

“关键要让人感受。”虹的红外套掖在裤子里,衬衣的袖口上画着一块坤表。

“你……不服不行,阿曲就是听了七……声猫叫后出事的。”维维近来结巴得更厉害了。需要说明的是维维从小就结巴,有一次上历史课,老师问他马克思的诞辰,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一八…一八……”老师说“对了!坐下”,维维至今不明白这个问题只答了一半,怎么就对了。

蓉发烧躺在里屋。楼顶平台上那些练习鼓号的学生还在对着落日演奏。我绕开大衣柜镜子,不希望我们谈话时有第三者在场。

夜幕降临。静之宣布二十六个字母基本凑齐了,大家一起高唱《夏天你一定闲着没事》。

十九

夏天你一定也闲着没事

一支好看的蜡笔

插在岸边,就

能长出树叶

我在船上给你写信

在雨中蓄着稀疏的胡子

我担心雨

会不停地下下去

那些美丽的树叶

将随着蜡笔的消失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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