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善的行为都不是为了世界利益，而是为了世界福利由之而构成的个人利益；在这些场合，最有道德的人也只需考虑有关的个人，只有一事除外，即必须确保自己不会为了有关个人的利益损害其他任何人的权利或合法期望。[1]
——约翰·斯图亚特·穆勒
在本书的最终章，我们将继续探索经济学的道德观。在上一章中我们已经证明经济选择是讲道德的，可是怎么讲道德？答案是四个字：功利主义。
“功利主义”是个被中文翻译给耽误了的词。它的英文是Utilitarianism，直接翻译过来，就是“效用主义”。“功利主义”则是来自日本的翻译。可是在中文语境中，“功利”往往和“道义”相对立，所以许多人一听到“功利主义”这个词，首先就会想到“自私自利”：“好嘛，经济学家竟然把自私当作道德！”很多年前，北京大学有位老教授发明了一个流行语，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结果以讹传讹，很多人把它念成了“精致的功利主义者”，反正意思好像差不多。不！如果你真的了解功利主义，就会明白，“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其实是“失败的功利主义者”。
既然“功利主义”这个名字不好，那读者们是不是会觉得，改个名字不就行了？还真有学者是这么想的。比如法学界，目前就常常把这个词称为“效益主义”。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在时下的学术界，功利主义是众多道德哲学家批判的靶子。
为什么？因为功利主义实在是太流行了，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
事实上可以这样说，作为一个现代人，无论有没有听说过功利主义，无论赞同还是不赞同功利主义，你我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一个功利主义者。
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为了这件事，一位芝加哥大学哲学教授曾经发起投票，请参与者选出“近二百年来最好的或者最重要的伦理学著作”。结果，排名前五位的书，其中两本半都是功利主义的代表作。
排名第一的是穆勒的《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 1863）。前文已经提到，穆勒是古典经济学三位代表人物之一，同时他也是有史以来涉猎最为广泛、理论体系最为庞大精致的经济学巨匠。学界对他的评价是：“没有人会怀疑，穆勒提高了他那个时代的精神高度，这是他的同代人中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的。”[2]在道德哲学领域，穆勒是最重要的功利主义哲学家之一。
我们在第九章提到过的西季威克，也是一位著名的功利主义哲学家，他的《伦理学方法》（The Methods of Ethics， 1874）排名第三。
至于最后“半本”，则是排名第五的G. E. 摩尔（George Edward Moore， 1873—1958）的《伦理学原理》（Principia Ethica， 1903）。为什么是“半本”？因为摩尔的伦理学，按照他自己的定位，属于道德直觉主义，而不是功利主义。但是这本书受功利主义影响很大，所以算作半本。
排名前五中剩余的两本，一本是罗尔斯（John Rawls，1921—2002）的《正义论》（A Theory of Justice， 1971），排名第二；另一本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的《论道德的谱系》（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1887），排名第四。
可见，功利主义是现代世界最为流行的一种道德观。
也许有些读者还是不相信，会说：这些书位居前列只能说明功利主义对书呆子影响大，并不能说明真实世界里功利主义也很流行。
那么让我们来思考以下三个例子。
例子一：你是一名高校招生工作负责人。一直以来，学校都是根据公开的考核制度，按照综合评定成绩录取学生。现在有人批评说，任何考核标准都无法全面评价个人的能力。而且你也的确发现，在现有的考核规则下，有些学生，比方说城市学生，更容易被录取，农村学生则要更难。那么，为了照顾农村学生，你是否可以调整录取程序，降低城市学生的录取比例，同时提高农村学生的录取比例？就像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为了提高西班牙裔和非裔学生录取比例，在招生程序中数十年如一日地歧视亚裔学生。
例子二：你是一名公立三甲医院领导。你所在的医院非常有名，以至于全国的病人蜂拥而至，导致医院不堪重负。这时候，有医生提议，设置特需医疗服务，收费是普通医疗服务的几十倍乃至数百倍，愿意花钱的病人可以购买。这样就能分流一部分病人，同时还能提高医务人员福利，增加医院设施，缓解医院负担。但有医生反对，认为生命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假如谁出钱多谁就能享受更好的医疗服务，就等于剥夺了穷人的生命权、健康权，这种做法是不道德的。那么，你会怎么做？
例子三：你是一名政府决策人员。现在你手头有两个政策选项。政策A，为全社会所有在职人员提供现金补贴，代价是削减退休人员的养老金；政策B，提高在职人员个人所得税，所得税收用来增加退休人员的养老金。目前，在职人员占全社会人口比例为60%，退休人员占比为20%。你是选择政策A，还是政策B？
读完这三个例子后，请读者先迅速地想一想，直觉上你会怎么做。然后，看完接下来我对功利主义所做的解释，给出功利主义者的答案后，再对比二者，看看自己的选择有多少和功利主义者一致。
现在回到功利主义这个主题。功利主义到底指什么？也许有些读者听说过“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表述，这句话常常被当作功利主义标志性的口号。不过，虽然这话听着很响亮，但是请读者们在心中再默念一遍“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然后想想，你觉得你能理解它的意思吗？什么是“最大多数人”？什么是“最大幸福”？
事实上，这句口号极易引发误解，因为这两个“最大”放在一起，不要说用日常语言解释，就算是用数学语言来推导，也很麻烦。
其实要了解功利主义是什么，只需看它的英文和直译：Utilitarianism（效用主义）。顾名思义，这种道德观一定和效用有关。
所以简单来说，功利主义就是以效用的增加和减少来判断行为的对错。好的效用，称为快乐或者幸福；坏的效用，称为痛苦或者不幸。因此，所谓“对”的行为，就是因为它带来了快乐或者幸福；“错”的行为，就是因为它带来了痛苦或者不幸。进一步，如果一个行为、一项政策，增进了个人或者社会的效用，那么它就是应该去做的；反之，如果减损了个人或者社会的效用，那么它就是不应该去做的。
用功利主义哲学的奠基者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的话来说：“如果一个人对任何行动或措施的赞许或非难，是由他认为它增大或减小共同体幸福的倾向来决定并与之相称的，或者换句话说，由它是否符合功利的法规或命令来决定并与之相称的，这个人就可以说是功利原理的信徒。”[3]
好像很简单，是不是？这是因为功利主义抓住了最基本的人性：我们每个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连佛家都说，离苦得乐，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活在世上的终极目的。既然是终极目的，那么追求快乐而远离痛苦，不就是人类应该做出的行为选择吗？不就是正确的，因而也是道德的选择吗？
或许有读者会质疑我：你似乎在以上推论中偷换了概念，从行为的目的，一下子跳跃到了道德。没错，我的确从讨论行为目的，一下子变成了讨论道德。但是我没有偷换概念，因为这就是功利主义的第一个核心观点：英雄不问出处，道德不问动机。功利主义者不关心你的动机，不管你的行为是为了世界和平还是一己私利。功利主义者只看结果，好行为就是带来好结果的行为，坏行为就是带来坏结果的行为。
就像穆勒在《功利主义》中所指出的：“……人生的终极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免除痛苦，并且在数量和质量两个方面尽可能多地享有快乐，而其他一切值得欲求的事物（无论我们是从我们自己的善出发还是从他人的善出发），则都与这个终极目的有关，并且是为了这个终极目的的……在功利主义者看来，这个终极目的既然是全部人类行为的目的，就必然也是道德的标准，因此道德标准可以定义为这样一些人类行为的规则和戒律：只要遵守这些行为规则，那么所有的人都有最大的可能过上以上所描述的那种生活，不仅仅是人类，而且在事物的本性认可的范围内，有感觉的生物也都有最大的可能过上上述生活。”[4]
所以功利主义是以行为为中心的伦理学。然而这就引出了另一种质疑：怎么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
就像我之前反复说的，效用是不确定的，你觉得是好的，别人可能觉得是坏的。因此，这些质疑者可以举出如下的极端例子：瘾君子把吸毒当作快乐，那么能不能说因为有人感到吸毒很快乐，所以吸毒就是道德的？或者苦行僧把痛苦当作幸福，认为苦行是为了未来得到幸福，所以是不是可以说人人都应该享受苦难，“996”是福报？
这其实是对功利主义最严重的误解。功利主义强调的效用判断，不是你觉得幸福不幸福，当然也不是我觉得，而是所有相关的人觉得幸福不幸福。为什么是“所有相关人员”？因为既然功利主义关心的是行为的后果，而我们作为社会中的一员，几乎所有行为都会对他人产生影响，所以就要把所有受到影响的人都考虑进去。
然而，在实际的判断过程中，要怎么知道某人的想法，又怎么确切地判断有多少人会因为某人的行为受到影响？为此功利主义者提出一项原则：推己及人。因为自利是每个人的本性，人性总是相通的。那么在考虑我的行为会对他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时，我就要想：如果换作别人也像我一样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举个例子，我们都说偷窃是不好的，不道德的，可为什么呢？让我们暂时不考虑被警察抓到的情形。不劳而获，偷来的财富给我带来了快乐，这不是很好嘛！没错，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偷窃，也许情况就是这样。可是如果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都偷东西，这时情况会怎么样？整个社会都将崩溃！所以，从“所有相关人员的幸福”来看，偷窃是不好的；吸毒是不好的；一个人自愿吃苦是他自己的事情，无所谓好坏，但是要求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承受痛苦，无论基于什么理由，都是不道德的，因此“996”不是福报。
如果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会发现，功利主义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利己主义。相反，功利主义伦理学的全部精神，就是四个字：爱人如己。
“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是功利主义的第二个核心观点。
读到这里，可能有些读者还是会有点不甘心，觉得功利主义拿效用作为道德评价标准的做法是有问题的。就像有些人批评说，效用意味着利益、算计和一连串的数字符号，然而有些善的品质是不可用利益来衡量的，是无法计算的，也不能简化为数字。如果我们像会计算账一样算出道德，这样做真的好吗？
这样不好。可这也不是功利主义要表达的意思。功利主义使用效用作为评价标准，不是因为它符合理性，而是因为它符合情感。效用是一种感受，而且是符合人性的感受。最重要的是，效用是一种平等的评价标准。
功利主义主张的是一种平等理念，这是功利主义的第三个核心观点。
功利主义认为，人人都是平等的，在关乎道德的问题上尤其如此。没有人可以借助某些特殊性而占据道德制高点。比如，不能因为某人属于弱势群体，而认为他做的事一定是对的，或者认为有利于他的社会政策一定是好的。同样，族群、信仰、心智等因素也不能构成判断某人某事是否符合道德的理由。
为此，功利主义抛弃了以往社会所有的道德评价标准，仅以“痛苦和快乐”作为衡量个人和政府行为的基石，因为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不论他的出身，不论他的社会地位，也不论他的财产多寡。所以，以效用为评价标准，实质上等于将所有人视为平等的。
关注结果、推己及人、人人平等，这就是功利主义最核心的内容。当然，关于功利主义还有东西可说，但是这三个观点足以帮助我们用功利主义的方式来理解日常行为。
现在，让我们回头再想想前面说的三个例子。
例子一：功利主义者不会支持歧视性招生程序。贫者越贫，富者越富，这种现象被称为“马太效应”，而且它的确存在，教育领域也不能幸免。面对既定规则，确实有一些人处于优势地位。这时，应当反思和调整的是教育制度自身。更何况，学校生源的分布不均，不一定是由于学校的招生规则，更可能是由于更为复杂的社会因素。无论如何，采取不公平的程序进行所谓的调整，损害的不仅是那些遭受歧视的学生的福利，而且是社会整体的福利。那些因为“优惠政策”而得以入学的学生，难道真的就会因此受益？这样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自以为出于善良的动机，却做出更不道德的行为。
例子二：功利主义者会支持医疗分级制度。但是请注意，功利主义者从来没有给生命贴上价格标签，而是给拯救生命的工具和手段贴上价格标签，因为无论你愿意不愿意，这些工具和手段都是稀缺的。如果不存在稀缺性，我们当然可以不惜任何代价拯救一切生命，可是稀缺性永远都存在，所以即便生命是无价的，我们还是被迫要做出选择。那些以“生命无价”为借口的道德高尚者，几乎都支持对富人征收高额税收，然后补贴穷人。那么为富人提供价格高昂的特需医疗服务，用来补贴公众医疗，怎么就变成了所谓的“用金钱买卖生命”呢？凭什么说这是不道德的呢？
例子三：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为什么？因为功利主义的判断标准是效用，效用不等于人数的多寡。所以我们不能说在职人员的人数比退休人员多，那么偏向他们的社会政策一定能带来更多的福利，一定是好的。不同群体的福利多寡会随着时间、技术和客观环境而发生变化。人类社会发展的基本原则是生存繁衍，当基本生存都勉强维持时，老弱病残的福利评价肯定比青少年要低，就像早期人类社会面对大灾难时，首先被牺牲掉的就是老弱病残。但是当社会繁荣发展，大部分人的生存能够得到保障时，那些曾经被忽视的群体的福利反而会越来越重要，尊老爱幼、助残扶弱也就成了美德。所以社会政策是偏向在职人员还是退休人员，取决于社会发展程度，没有定论。
看到这里，不知道诸位读者是不是对功利主义有了全新的认识？那么最后还剩一个问题：功利主义有没有缺陷？当然有，不过这涉及道德形而上学，最好还是留给哲学家们去讲吧。必须承认，我自己就不是一名功利主义者。但我还是会在任何场合为功利主义做辩护。理由很简单：作为一种道德评判标准，功利主义是有效的；所以功利主义即便不代表人类道德的全部含义，也至少是我们道德的必要条件。
现实生活中，真正的善意味着一种责任，责任意味着你要承担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影响。拒绝那种毫无原则的博爱主义者，拒绝那些将责任归于社会、将善行归于自己的伪善者，捍卫自身的幸福，同时不侵害他人的幸福，这就是功利主义的道德。
最后，总结本章的内容：功利主义是一种通过效用来评价行为对错的道德观；功利主义关注的是行为的结果；功利主义不是利己主义，它要求的是“爱人如己”“平等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