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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珠香玉笑新岁新婚 燕去楼空恨人恨事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大地春回,万象更新,新年到了。绛云楼诸姊妹在新年中放花炮、掷状元筹、饮屠苏酒,十分热闹。柔娟忙着检点嫁时衣裳,秦氏预备一切婚事。

转瞬元宵已近,邓豪士和他的伯伯及母亲、妹妹都已乘轮来苏,住在城里城中饭店,豪士又伴着他的伯伯、母亲、妹妹先来吴府探望,和吴仕廉、文氏等贺年。吴仕廉和璧人在外招待,文氏和柔慧、柔娟等在内招待。豪士的伯伯名宗汉,年纪也有五旬开外,衣服朴素,精神矍铄,谈锋很健。吴仕廉便在晚上设宴款接,为他们洗尘,尽欢而别。

到得正月十五那天,吴府中悬灯结彩,焕然一新,大厅上、花厅上挂满了喜幛,门外车马塞途,贺客满堂。绛云楼诸姊妹都装饰得美丽明艳,珠光宝气,鬓影衣香,在下一支笨笔自愧形容不出。汪琬因校中还没有开学,所以也在此吃喜酒,还有柔娟的同学梁女士、杨女士、万女士、蒋女士等,都来吃喜酒。豪士那边只有几个同学和几个旧亲,反比吴家客少。柔娟预请咏絮和梁女士做女候相,因为两人都是身材苗条,和自己错不多高低的,又请汪琬和蒋女士奏琴,结婚的时辰是在下午四时。三时左右,将彩舆到临,仪仗甚盛,把柔娟迎娶了去。这里绛云楼诸姊妹都要送亲,所以柔慧、清涓、咏梅、慕蕴、杨女士、万女士,以及咏絮、汪琬、蒋女士、梁女士等有职事的人都坐了簇新光亮的包车,随着彩舆赶到城中饭店,坤宅主婚人是吴仕廉,证婚人是马璆,豪士打着轿子来接去,司仪员便是徐子美。婚礼很盛,有证婚人的训词、来宾演说等,当司仪员引新郎、新妇退时,众宾客都拿花朵纸球纷纷向新郎、新妇掷去,好似千万蝴蝶凌空飞,煞是好看。旅馆中的洞房稍事装饰,没有什么好看。

到得黄昏,吴家去接回门,豪士和柔娟双归,十分热闹,子美、立人等都来向新郎闹酒,里面众姊妹也围着柔娟说笑。柔娟穿了绣花礼服,头上扎着珠箍,用珠罗纱罩着胸前,挂着一朵大珠花,越显得娇艳动人。那两个女宾相咏絮和梁女士,都穿着洋桃红软缎的灰鼠短袄,黑色软缎的裙,钉着珠边,也好似新嫁娘一般艳丽。大家又请新郎到后堂来谈话,豪士和众人都是熟的,大家胡乱谈了一会儿,文氏又叮嘱了豪士几句话,然后新夫妇仍坐着彩舆回到旅馆去。这里边众宾客都到舞鹤厅上去看提线戏,璧人点了一出《黄忠十三功》,咏梅点了一出《鸿銮禧曼陀罗室》,另有苏滩和说书,闹了一夜,众人都没有睡。直到明天,客人退去,众人方才睡一个畅。

隔了几天,文氏又带姊妹去会亲,豪士也时常到吴家来。吴仕廉见了孙女婿一表人才,老颜生花,喜乐无限。咏絮和慕蕴时时去探望柔娟,后来,知道豪士在汉口请假一月,所以在二月初便要回汉口,柔娟当然要随着同去。咏絮心中何等凄惶,伊十分舍不得让柔娟和伊分离,但伊也没有方法想能挽回这事,柔娟也觉得离别家乡有些不愿意,然而豪士归心如箭,刻不容缓。

一到二月初旬,便带了柔娟,领着母亲和妹妹动身,先到上海盘桓数天,然后坐长江轮船到汉口,至于他的伯伯是早已去了。文氏很觉舍不得,女儿远离,千叮万嘱,临别的前一夜,柔娟回到家里,文氏和伊絮絮讲了一黄昏。柔娟乘间对她母亲说道:“我看咏絮表妹才貌俱佳,性情也很坦直,和璧人哥感情融洽,真可配作一对儿。璧人哥毕业在即,可以趁早定下吧!”

文氏道:“咏絮才色都好,但我看咏梅性情和易,为人也很能干,将来料理家政,还是咏梅能够主持,所以我早想把咏梅配给璧人。”

柔娟又道:“各人的眼光、各人的意见,自然不同,这两位表妹人品、学问自然都好,而我的意见却以为咏絮好些。但是这件事还须璧人哥自己决定为妙,以后母亲可以探问璧人哥,看他怎样意见,母亲便怎样好了。”

文氏笑道:“是的,现在男女婚姻都要自由了,此事且待慢慢配定吧!”

柔娟不好再说,心里暗想:我总要和璧人合作,定使达到目的,才对得住咏絮,在柔慧面前却不透露,因为柔慧和咏梅亲近的。柔娟又和绛云楼姊妹道别,一个个都现出黯然之色,而咏絮更觉悲伤,紧紧握住柔娟的手,向柔娟呜咽饮泣。柔娟见伊这种情形,万分伤心,也滴下泪来。

动身的那天,柔慧、咏梅、咏絮、慕蕴、清涓、璧人、子美等都亲自送到火车站,依依不舍而别。咏絮回到家中,悄然无语,走进清芬馆,向**和衣睡下,双手掩着面啜泣。柔慧和咏梅进去劝解了一番,心中也觉得好似失去了什么似的,万分难过。柔慧回到绛云楼,空闺寂寂,二十年聚在一起的亲姊妹一旦天涯远离,人去楼空,饶你柔慧怎样心冷、怎样善自解脱,总觉得黯然魂销。

徐子美自从吃了柔娟的喜酒以后,心中时思秀君,怎奈没有信来,又不好意思向翼德多问,望美人兮天一方,不胜怅怅。而绛云楼诸姊妹,柔娟远嫁,汪琬求学沪滨,柔慧又可望而不可即,没有以前的热闹有味。前日马璆又因患疾告假回去,弦诵顿辍,渐觉冷静,所以很想再到杭州去走一趟,可和秀君见面,遂向他的母亲商量通了,诡说管翼德有事招他赴杭。他祖父徐则诚是每天喝酒、弈棋、念念佛,不甚管到家务上,子美说什么他便依什么的。所以,徐子美预备行李,又去买了许多苏州有名的食物和稻香村的茶食、采芝斋的糖食、三珍斋的酱鸭,送给管氏弟兄和秀君,又到元妙观里买了好些玩物,预备送给惠民,遂到绛云楼来辞别。柔慧道:“子美兄这一去,可要耽搁几时?早些回苏。”

子美笑着点点头。慕蕴道:“西子湖边流连忘返,恐怕他此去又要有一两个月的长久呢!”谈了一刻,天色已晚,子美遂回家去,一切早已摒挡就绪,他的弟弟忽然要和子美同去,子美哪里肯带他去?便道:“你要读书的,校中缺了学分不得升级,待你长大后我要奉了母亲和你们姊弟一齐去,你请等着吧!”

他母亲笑道:“明年我也要到杭州去玩一趟,敬儿,到时我带你去是了。”子敬便道:“那么哥哥回来时多带些杭州的橄榄,我很喜欢吃的。”子美道:“我此次要多买些,包你吃得摇头。”

这一夜,子美睡在**,只望天快亮,果然东方发白了。子美起来梳洗,一面催着下人煮粥,吃饱后,便拜别了母亲和祖父等尊长,匆匆上道。到了杭州,雇着车子坐到长庆街西泠美术社。翼德夫妇见子美到来,觉得有些突兀,明德夫妇也出来招待,子美送上许多礼物,翼德夫人千恩万谢地收了,互问别后状况,却不见秀君姊弟影踪。子美心中好不纳闷儿,又不好便问,翼德仍请他住在外边书房里。当夜,子美很觉疲倦了,一宿无话。

次日,子美向翼德问起秀君来,翼德皱着眉头,长长叹气道:“古人说:红颜薄命。这句话真可说尽古今女子,现今的时代,虽然妇女已到解放时期,可是像秀君那样处身在顽固专制的家庭里头,简直可怜之至了。”

子美听翼德说出这种感叹的话,心头忽如小鹿乱撞,跳得很急,忙问道:

“怎样?怎样?莫不是……”翼德道:“秀君的家庭情形,谅你也有些知道,无容我赘述。去年秋间,自你去后,伊的父亲来杭扫墓,父女相见,本想要带秀君姊弟北上同居,秀君托词不去,我们也极力挽留。不防秀君有一家远亲便住在这里羊市街上,有一个老妪,秀君称呼伊三婆婆的,竟在秀君的父亲面前飞短流长,极力怂恿说秀君近来常喜修饰,在街上东跑西走,曾和一个苏州少年姓徐的游西湖去。女儿家年纪长大,在此解放潮流的新时代,恐怕要被人家**做出不规矩的事来,不如带伊到天津去,常在身边,可以管束,不要将来玷污了门楣。秀君的父亲听见这话,暴跳如雷,便来责问秀君,秀君慑于父威,哪有话去还答?只自啜泣,我们也觉得很难为情。后来,秀君的父亲决定要带秀君姊弟北上,秀君无力违抗,临别之夜,伊和我们告别,谆嘱我们千万不要把这个恶信告诉你,只不要给你回音,使你可以淡忘,或当伊是薄情的女子,免得你情丝难断,徒增悲伤,可怜伊哭得和泪人儿一般,所以,我们给你的信没有一句话提起秀君,要想你把伊淡忘。不想你竟一往情深,再来探问彼美,哪知人面桃花,更觉惆怅,你也要怪我们不能为你尽力吗?实在秀君的家庭专制得很,旁人也没有法子想啊!”

子美听了,大失所望,遂叹道:“可怜的秀君,我们难道没有法子去救伊吗?”翼德又道:“唉!我索性告诉了你吧!内子在正月中接到伊的一封来信,却说伊的父亲贪慕虚荣,听着后母的话,把伊配给一个做过某处警察厅长姓倪的,年纪已有三十多岁了。伊几次向伊父亲表示不愿意,都遭驳斥,反说伊没廉耻,又说伊贱骨头,好好的官太太不要做,到底在正月十五日出阁了。伊在家受着种种不自由的束缚、专制**威的压迫,订下了这种婚事,将来也是没有光明,伊的一生就此断送了。此后不愿再和他人通音问,甘心受罪,早死一日便早干净。”

又说:“伊的身体虽然将要被人**,而伊的爱情已完全送给了你,但叫我们千万守秘密,但我怎样守秘密呢?听说伊在三月中便要在天津出嫁了……”

翼德尽顾说下去,忽听扑通一声,原来子美已晕倒在地。翼德夫人闻声也跑出来,和翼德一齐把他扶起,翼德夫人伸手解开子美的衣襟,在子美的胸口抚摩,翼德发了急,要去取白兰地酒来。子美忽然悠悠醒转,不觉叹道:“我的希望完了,可怜的秀君!”

翼德夫人对翼德跺足说道:“早叮嘱你不要泄露这个不祥的消息的,你偏要告诉徐先生。”翼德道:“他苦苦问我,我怎能不把实事告诉他?他又不是小孩子,我们怎能瞒得过呢?”

遂向子美解劝道:“子美兄,你是旷达之人,何必沾沾于是?秀君的处境虽然可怜,然而我们都无法可救,天下像这种受压迫的女子也尽多呢!以前的事还是当作泡影梦幻,不必痴到如此,自伤千金之体。”

翼德夫人也曲为譬解,子美答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与秀君虽然相聚无多,而彼此掬肺肝相示,爱好无间,我的爱情已整个输送给伊,伊的爱情也深深埋入我的心坎,我的精神化为万道情丝,已经缠缚在伊的身上。秀君若不为我有,而我的情丝已是牢结不解,哪里再能忘情?唉!你们劝我达观,不知若是你们自己犯着,也不能达观了。秀君这种情形,伊的结果当然可以料到,便是伊自己也说的从此断送了伊的一生,却不知道从此也就断送了爱伊的人的一生啊!我的心中这时真如乱刀攒刺,苦痛难受,即使勉强忍着过去以后的岁月,我总是一个负创深重的人,自己不知怎样挨受这永久的痛苦呢!造物不仁,故意造成此等悲剧,我却不幸是个剧中人,你们是看剧的人,可要一洒同情的眼泪吗?”

翼德夫妇听他说得如此沉痛,心中也很觉难过,再三再四把子美劝住。这天,子美竟闷沉沉地睡了。明日,大家觉得他面容消瘦了一半,本来很活泼的,却一变了沉默的态度,更不喜多说话。可是他也不想回乡去住,在翼德那里,每天喝酒,喝醉了,便拉梵婀玲,这是他从家里带来,满拟和秀君再一合奏,不料美人如花隔云端,侯门深如海,萧郎变作陌路人了。他一个人独奏,常常要拉这阕《别矣我友》的曲调,想起天池山上惊鸿一瞥的初见,想起护新人时的点头微笑,想起海宁观潮的豪兴,想起孤山访墓的雅举,想起别离之夜的情形,想起伊的樱肩,想起伊的桃靥,想起伊的剪水双瞳,想起伊的纤眉,想起伊的皓腕,想起……这些种种的回忆,使他时时刻刻映现到他的眼前,而觉得深深的悲哀不能消释。翼德夫妇见他长日忧郁,无以消遣,遂约他出去游湖。子美见春光明媚,春景艳丽,堤边丝丝绿柳夹着红桃,落英缤纷,睨皖黄鹂在树上弄它们的好音,湖水晴碧,许多瓜友小艇来来往往,载着一对对的情侣,子美看了,反勾起他的新仇旧恨来。翼德夫妇正无法安慰他,忽然姚潜夫从湖州前来,见了子美,不觉奇怪道:“老友怎么又来了?游兴倒不浅啊!”

子美笑笑,翼德背地里把子美和秀君经过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潜夫听,问他可有方法安慰子美。潜夫笑道:“我倒有一个提议,不知道子美兄可赞成?如他赞成的,当可使他忘情,不致再恋恋于秀君;如他不赞成时,我也无法可想。”

翼德听了,大喜道:“潜夫兄,你有什么提议?不妨说出来给小弟听听。”欲知潜夫有何计议能使子美忘情,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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