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君子一朝臣。麒麟人早就预料到将有一轮有人事变动,因而,短暂的哗然很快结束。警察、员工和家属能预见到,犯人也在翘盼。罪犯改造环境稳定与否与干警变动紧密关联。犯人卖力表现博得干警认可是需要过程的,如果换了陌生领导,新领导在带有偏见的老干警介绍下,他们往日努力往往是付诸东流,他们得付出多倍努力才有可能纠正新领导先入为主的定式思维,扭转形象。常虹也在密切关注中层和基层人事变动。钱亮调离侦查科,他深信,这跟他向金小河建议有关。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钱亮离开令人胆寒的侦查科岗位,却来到他们大队,哦,应该叫监区,担任管教副监区长,每天朝夕相处的,他恐慌不已,想找金小河问个究竟。分监区警官他也不希望变动,那个经常带他到调度室的警官没有一回跟他上楼坏事,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用意,对他常虹来说,这位警官不能走。好就好在一中队付队长与他们队长对调外,干警基本没动。
金小河告诉常虹:他与陶宁水商议过钱亮,但没有考虑他的去向,他大意了。党委会那天,他在外地失去参会机会。陶宁水只将钱亮的调动提到会议桌面,对钱亮现在岗位不持异议。
“将钱亮调走!”
“说调就调,哪这么容易?不要说我还是三把手,就是一把手也不能朝令夕改。你先防着他,有机会再调他。要么,给你换一个监区?”
苦心经营的地盘岂能轻易丢弃?换了一个地方,他还要从头来做。常虹拒绝,接受现实。
果然,钱亮表面上是在车间走动随意走动,了解犯人基本情况,实则,他像幽灵随时出现在车间某个角落,像警犬到处嗅着异味。常虹看在眼里,恐慌在心头。与钱亮正面相撞,他没法躲了,便硬着头皮喊一声:“钱科长好!”喊“大队长”过时了,喊“钱监区长”拗口,干脆保留原有称谓。
钱亮哼了一声,看他一眼,问了一声姓名就走了。只有一两分钟时间,他觉得钱亮看穿他内心,冒了一身冷汗。毕竟久经沙场,常虹很快调整心态,心说,你钱亮拳如李小龙,脑袋又不是诸葛孔明?怕你作甚?
女民警受到极度惊吓,在他言语和金钱安抚下,她的恐惧逐渐消失,时间不长,她与他又厮混一起。他准备独自上楼,那警官没有像往常那般坐在门口,而是跟他上楼,他便望着警官。警官主动解释:“昨天钱大批评我了。”
原来,钱亮经过调度室门口,发现这名警官坐在门口闲扯,便问。民警谎称刚下楼,犯人这就下来,他还是受到钱亮委婉批评。
钱亮盯上了我?不会这么快;但须得谨慎。常虹上了楼,与女警刻意保持距离交了报表便回车间。一连数日,民警是寸步不离的。轮休日,躺在监房**,他是百无聊赖的,翻开抽屉看到几封信。
信是常虹捐资助学的两个孩子寄来的。资助,他并不想有什么回报,也不愿意接信,所以有数封至今未拆。信封是写着邮政代码的,他想如果将代码写成实际收信地址,孩子还会写信给他吗?还称颂他是大善人么?
“叔叔,您好吗?告诉您,单元测验,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和同学都说幸亏了您这好心人,说您是我的再生父母……”一学年的学费和伙食费他只资助孩子一千元,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月的电话费,甚至还不够,孩子却将他当作救世主,他心里又是另外一种滋味。
突然看到常虹,钱亮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任职能部门科长,与基层打交道,犯人接触得多了,往往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对!不是在监狱,是在监狱外,是城里那一辆飞驰的警车里和金小河坐在一起的人。常虹与那戴太阳帽的相像。念头闪过,回到监房,他调出常虹档案,档案记录平常,他没有发现什么。他意外地发现送常虹到调度室的民警竟脱离犯人坐在门口偷懒,无论民警的解释是否真实,他都认为民警行为是不当的。万一,看管对象发生意外,民警就是渎职。许浩的教训还不深刻吗?想起调度室还有女同志,他有点害怕。女民警的调动他管不了,但他有责任落实监管制度,在全监区民警会上,他强调了民警押解制度。回头他对那名女民警提出忠告:“如果没有民警陪同,你不要开门,安全第一。”然而,他得到的却是女警的麻木。
在扬平芝面前装得轻松,钱亮在监区每天工作时间比在侦查科还漫长。蔡琳催促几回,他说没有时间跑楼盘,等熟悉了监区情况再进城选购。周日,他空闲,蔡琳便拉他进城,“难得休息,你就饶饶我,好吗?”蔡琳独自进城,他便带着孩子在家看电视。有同事邀请他钓鱼,他二话没说穿上便装戴上草帽接过同事为他准备的鱼竿蹬上自行车。在中队的时候,他经常钓鱼,自调到侦查科,他就没摸过鱼竿,今天特别地生疏,一上午一条鱼没钓着。在鱼塘主人家喝了酒吃了午饭,同事垂钓余兴未了,他是寡然无味的留下鱼竿,同事便笑道:“侦查员的耐心哪去啦?钱亮一个人顺着田埂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即将上马路,一辆警车从监狱方向过来,他扶了扶草帽,飞了一眼。咦!怎么又是金小河开车?旁边依然坐着一个戴太阳帽和眼镜的,巧合?他压低草帽,窥视警车,是大吃一惊:金小河身边乘客正是囚犯常虹。那天,他在城里看到的人应该还是常虹。
望着绝尘而去的警车,钱亮不知如何是好。金小河可以玩弄权术,可以利用公款吃喝大肆挥霍,可以在法定允许范围内照顾某个关系户。这仅仅是假设。他怎可以将一名服刑人员私自带出监狱?监管局为防逃,不断缩小所有监狱罪犯外出劳作范围,最终将罪犯全部收进高墙。以前,民警签字,就可以轻易地带罪犯出大门;现在,谁也不敢签这个字,签了字,大门也要看你的上级批文,且有两名以上民警押解。监管制度从严,监狱领导可以违背?可以断定,金小河是私自偷带犯人离开监狱。那么,是汇报还是熟视无睹?汇报,可能捅出漏子,也可能悄无声息内部捂了,如此,他便成了领导眼中钉;知情不报,金小河是犯法还是违纪都与他无关。既然亲眼目睹,又如何装聋作哑呢?他跨上自行车去了办公楼。
当天值班的监狱领导正是一把手厉岩和副监狱长扬平芝。厉岩慎重地问扬平芝,扬平芝吃惊地张着嘴巴,命令钱亮去核实。核实无误,厉岩当即电令休息的纪委副书记万竹晓赶回监狱。
金小河驾车回到大门,扬平芝在车头出现,是笑眯眯的要搭乘金小河的车。金小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开车进了大门。扬平芝问金小河准备在哪停车。金小河反问:“老扬,你到哪里下车?”“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反正是星期天,没事坐车兜风。”扬平芝仍是笑眯眯的。金小河驱车兜了半天,不见扬平芝有下车之意,便硬着头皮将车停在生产科门前一个角落。
金小河刚下车,厉岩从生产科出来招呼:“小金,你过来!”
刚回监狱,先后遇到两位值班监狱领导,绝非巧合。金小河脸色煞白,迟疑地迈上台阶,回望警车后厢盖,发现钱亮就站在警车屁股后,便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万竹晓坐在室内,面前低头坐着的是生产科那名民警。“不关他的事,责任我一人扛。”不等厉岩开口,金小河主动担责,说是为监狱经营才出此下策。
厉岩等金小河解释完,说:“你是承认有犯人在车里?那我就开厢了。钥匙?”接过钥匙,厉岩命令钱亮开厢。
常虹面如死灰般从行李厢爬出,钱亮将他铐上,郝一山赶到,两人将常虹押进禁闭室。
监管局纪委接到麒麟监狱的汇报后令万竹晓带人陪同金小河到监管局报到。
常虹一口咬定是谈业务的,与金小河口径一致,金小河在监管局住了一个星期就回到监狱。事情没完,监管局就利用犯人搞经营的行为向全省监狱通报,一再强调杜绝这类行为。接受记过处分,金小河大会小会检讨后便蒙混过关。
常虹信誓旦旦的,钱亮却不信,便将集中精力在监区寻找突破口,意外发现,常虹被关禁闭期间,调度室女民警请假休息,常虹被解除审讯接受强训后,女民警才来上班。钱亮从中看出端倪,便找经常陪同常虹到调度室的民警。经过做工作,民警坦诚交代几乎没有上过楼,有时,常虹很久才下楼。他说,常虹是金小河关系户,得罪不起。钱亮没责备,而是在想,触电死亡的陈华华也是统计员,每天都要到调度室,大胆地设想,假如常虹与女警有染,被陈华华无意间撞破,怕事情败露的常虹会如何处理?陈华华的死与常虹有没有关联?推理的链接在于常虹与女警有没有异常关系。之所以这样假设,是因为,此民警生活作风有问题,不时地传出绯闻。她的母亲是一位工人的妻子,原来自农村,没有工作,在与犯人混杂的年代时常与犯人做**易。可以说此民警受其母影响。
钱亮准备向扬平芝汇报他的推理,请示行动。此时,突然接到许浩电话,兴奋之余,钱亮不无遗憾地说:“我已不是狱内侦查科科长,是二监区的副监区长。”
“为什么?”许浩惊讶地问道。
“工作需要呗。”钱亮寡淡无味地回答。
许浩不清楚副监区长对应以前的何种职务,也没时间问,只是催促钱亮。
“我能接触的监狱领导只有扬平芝,而他说了不算。我去碰碰运气。”钱亮赶紧出监房找扬平芝。在大门口,与成敏相遇,钱亮没时间回答,摆摆手,几乎是用冲刺速度隐没于机关大楼。成敏不知道发生什么紧急情况,望着他的背影发呆。监狱是个异于社会单位的机关,对狱情最敏感。一旦发生案件,民警步伐悄然变化,人们从民警的神色和步伐就能猜测已经和将要发生的情况。如果天空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急促的脚步就不是一个人的专利了,而是整个监狱民警的。
钱亮冲进办公室,扬平芝脸色陡变,屏气问道:“有情况?”
钱亮喘着气通报许浩的情况,扬平芝流露惊喜继而沮丧,叹气,钱亮不解。
“田副局长已明确监狱不再出警追逃思路。逃犯尚未抓获,出警更没理由。”扬平芝拿起对讲机将郝一山呼来。
郝一山匆匆赶到,看到钱亮便明白几分,问:“有许浩消息?”
两名部下将目光投向扬平芝,扬平芝说:“你们看着我没用,我也想帮许浩。我个人认为这也是监狱职责和义务,可我无权决定。”
“向监狱长请示。”钱亮说道。
“希望渺茫。”扬平芝回道。
“不去努力怎么知道没有希望?”钱亮说道,
“扬监,你是负责管教的,厉监会认真考虑的。”郝一山兴奋地鼓动。
“好吧,我尝试一下。“扬平芝看着两位部下急切眼神,说,“不然,你们会说我见死不救的。”
半个小时后,扬平芝失望而归,钱亮和郝一山不甘心,扬平芝说向当地警方报警。钱亮说:“此办法可行许浩就不会向监狱求援了。”扬平芝没了主张。“那就算了,我们尽力了。”郝一山安慰大家。钱亮撇下扬平芝和郝一山沮丧出门,一时激愤猛出一拳将门击了一个窟窿,整个楼层都能听到巨响。有同事来问,扬平芝望着钱亮远去的背影,说:“没事,练拳呢!”问者糊涂了,说:“在这……门板练拳?”
钱亮下楼,成敏在等,他故作轻松地问:“有事?”
成敏问:“你没事吧。”
钱亮回答:“我能有什么事?”
成敏说:“没事那么紧张?”
“是吗?我紧张?真的没事。你不要紧张好不好?”钱亮笑了笑,回头遗憾地致电许浩,“好兄弟,监狱没有出警理由,出警也是在公安机关捕获野狼之后。我已经尽力了。”
“好吧,自己解决。”许浩说道,“谢谢钱科。”
“别急着挂电话,我话还没说完。”钱亮说道,“我的好战友,监狱都不把逃犯当回事,你何苦为它卖命?想一想凄凉度日的孤儿寡母和母亲,你别再犯傻了。”
“你别说了!监狱出不出警我都会做完这件事,回家日子不会遥远。”许浩悲怆地说道,“如果我曝尸他乡,就请你转告我对母亲和成敏的歉意,我来生再回报她们。”
钱亮不辞而别的,郝一山揣着心思打了招呼也要走,被扬平芝留下,经过商榷,扬平芝说:“你报警。”
郝一山问:“为什么是我?”
扬平芝说道:“你去翠东追捕有数次,和当地警方熟悉。”
郝一山回道:“行,可得有确定出警时间啊。”
“是的。”扬平芝踌躇,说道,“出警早了打草惊蛇,稍晚,许浩便凶多吉少。我们既要缉捕逃犯,也要绝对保障许浩人身安全。”
郝一山焦虑地说:“时间不等人,您赶紧拿个主意。”
扬平芝抬头说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把那个愣头青叫来。”
听到郝一山呼叫,钱亮以最快速度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监狱出警?算我一个!”
郝一山说道:“是请你来出个主意。”
“我们的主意顶个屁用啊。”钱亮失望,一屁股坐下,说道,“要相信公安机关的办案能力,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把我们顾虑和盘托出,公安机关定会慎重考虑的。”
“对呀!”扬平芝思路开朗,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我与小郝光考虑得失,却忽略了公安机关办案能力。钱亮,你一句话让我们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