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党委书记、监狱长上任不久开始了大规模的人事调整。
麒麟监狱历史上人事变动经历了几个过程:一成不变。老一辈的监狱领导喜爱熟面孔,如顺手的用具舍不得丢弃,岗位数年无变动,在位的退休了,即将退休方顶上,年轻的排队候着,乃至一些年轻人熬到退休也没晋升机会。年年变动。新一代监狱领导频频更新队伍保证新陈代谢。新生代监狱领导有一年一变的常态模式和一年多变的动态模式两种模式。每到人事变动之际,在任的患得患失,影响工作积极性。方思以为动态模式有严重负面效应,便采用小规模变动的常态模式。新监狱长一改前任做法,采用大规模变动的动态模式。同时,抛弃沿用四十年的建制称谓,大队改称监区,中队改称分监区;领导职务名称相应改变;警察改称干部为警官。
当年提拔钱亮时,党委就有争议。钱亮工作非常出色,也多次立功,但因为他的处世原则行事作风不为一些领导看好,尤其是他痛揍好色之徒举动,引起个别领导不满。因此,这次调整,他首当其冲。钱亮被调整到许浩原所在大队担任副监区长一职。舒伟出人意料地擢升侦查科副科长,接替钱亮主持工作。
在与钱亮面对面谈话中,陶宁水首先对他的工作给予很高评价,话锋一转:“因为你的狱内侦查能力突出,针对发生两名罪犯脱逃而事先没有察觉的二监区管教力量薄弱情况,经党委研究决定,调你担任管教副监区长。”
对前途早有心理准备的钱亮当即表示服从,对调任理由不以为然,认定是有意搞他,没听完政委的勉励,便拔腿走了。忽然被撇下的陶宁水先是错愕,愤怒地骂道:“你这兔崽子……”回头,他对监狱长说:“我没说错吧,孺子不可教化,不堪大用!”
钱亮转身去找扬平芝。扬平芝知道他对职务调整有想法,说你为职务变动找我就请免开尊口。钱亮说只是想聊聊。扬平芝说可以,给他倒了一杯茶。
钱亮捧着杯子低着头半天不吭声。
“想聊天怎么不开口?好吧,有情绪尽管朝我来,免得憋在心里难受。”扬平芝在党委会上据理力争,就差点红脸吵架了,说道,“为保留你的狱侦科长职务我已尽力,勉强保住郝一山。”
“您误会了,我并不贪恋科长位置。相对于侦查科工作,监区只是一点,我离开侦查科可以喘口气。何乐而不为?二监区狱情复杂,我去了,对揭开谜底有帮助。”钱亮忧伤地说道,“只是,许浩还在追踪野狼,随时需要帮助,我离开侦查科再没机会帮他了。”
钱亮毛病不少,群众议论颇多,但他对工作的执着、过人能力和骄人业绩,众多民警只能望其项背。而且,他的古道热肠令人感佩。钱亮痛揍好色者,扬平芝当时是怒其不争又感其正直的。被贬没有为自己评功摆好鸣冤叫屈的,首先想到的是人安危,你能说这等民警不优秀吗?他说:“你人离开侦查科,不离开追捕队。”
“谢谢安慰。”钱亮摇头,说,“基层监区任职的不再扮演追捕队队员角色的惯例您忘了。”
“保留你追捕队员身份的权利我还是有的。”扬平芝说,“监狱追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你在与不在追捕队,都帮不上许浩;一切靠他许浩自己。”
“许浩值得我尊敬。”钱亮遗憾地说,“他为监狱做事,可我们一点忙都帮不上他,忧心如焚呀。”
“吉人自有天相。”扬平芝安慰道,“我始终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苍天不会辜负许浩的。”
“希望如此,我们一起为他祈祷吧。”钱亮停顿片刻,说出心中疑惑,“我觉得舒伟接替我不合适。”
“此话怎么说?”扬平芝说道,“这可是党委决定的,你我不可妄加评论。”
“不是评论党委决定。”钱亮说道,“逃犯越狱监狱有内线毋庸置疑,是管越一人还是另有其人,因为管越蹊跷死了,线索便断了,杀人凶手是谁我们不知道;车羽被下毒,投毒的是谁我们还是不知情。前者没有线索,无法圈定怀疑对象,后者可以圈定的嫌疑人有几个人,舒伟位列其中,让嫌疑对象接替侦查科工作是不是过于草率?”
“这攸关机密,我在会上只能暗示,不便明说,努力无效。”扬平芝安慰钱亮,“事已至此,对于怀疑对象,听其言,观其行,我们再做决断,眼下我们能做的只有如此。”
离开扬平芝,钱亮突然想起有一阵子没有见到成敏,便去收发室,却没见到她。收发室同仁说:“成敏调到内管队看大门去了。”人员调整怎么调到成敏了?她是方思为照顾她家庭特地安排的。这点,政治处副主任曹剑应该清楚。钱亮愣了愣,是怒发冲冠的直奔政治处。
推开副主任办公室门,端坐其中的竟是办公室主任谭子宁,钱亮傻眼了。谭子宁一副主人口吻问他什么事。钱亮心说不妙,曹剑走人了。
监狱没有几个人不忌惮钱亮火爆性子的,谭子宁也不轻易与他正面交锋的,钱亮是带着愤怒闯门的,他便客气地告诉钱亮他已接替曹剑工作,客气地问:“钱科有事么?”
成敏曾为送蓓蓓上医院与谭子宁发生过冲突,钱亮认为是谭子宁挟私报复,便瞪起眼睛问谭子宁:“敢问谭主任,调成敏的理由是什么。”
“哦,钱科是为成敏而来。”谭子宁勉强地笑了笑,说党委针对以往大门警力不足现象及时做了调整,将一部分从事后勤的女民警充实到大门,成敏也在这次调整当中。
钱亮冷眼看着对方,哼哼了,不屑谭副主任的官腔
谭子宁很不舒服,但对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德行的钱亮来说,他只得熟视无睹的,说道:“情况就这样,加强基层力量是大势所趋,成敏暂且委屈一下。”
“哦。”钱亮白了一眼,阴阳怪气地回道,“恐怕是你个人意见吧。”
“扯淡!”谭子宁忍无可忍地斥道,“这是办公场所,是政治处,不是休息场所,你说话注意分寸!我和成敏前世无怨后世无仇的干嘛针对她?”
“你和成敏之间有没有隔阂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究竟是不是在报复你也清楚。”钱亮抬高喉咙,“就算你不是专门针对她,我现在告诉你,她收发室的岗位是方思监狱长特意安排的,我希望你收回成命。”
谭子宁拍案而起,吼道:“钱亮,你不要忘记你的身份,我的工作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也别拿方思来压我!”
他们的争吵引来其他办公室的人,有人推门探头探脑的。谭子宁手一指,喝退好奇者,将门反锁,沉默片刻,冷静地对钱亮说:“你对成敏的关心我理解,我不会计较你的态度。我明白地告诉你,这是党委决定,对成敏调整,我绝没有搀杂个人感情。至于你要我重新开调令是不可能的,至少现在不行。”
钱亮发热的头脑趋于冷静,认为通过谭子宁达到目的是不可能的,便决定去找监狱长论理。
监狱长厉岩听了钱亮自我介绍方认识方思爱将褒贬不一的前狱侦科长。党委会变动他的工作时,扬平芝不顾其他党委成员的反对,竭尽全力为他说情。听说方思破格提拔他时也是力排众意,可见他在麒麟监狱是褒贬不一。厉岩不由地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客气地给钱亮倒了一杯水,心里嘀咕着年轻人准是为职务变动而来。了解钱亮真实来意后,他既意外又觉得他很可爱。按说职务降了肯定有想法,有想法就要找领导要说法,而眼前的年轻人没有为自己伸冤叫屈,却为别人的工作说话,不能不说他可爱。这也可能是方思和扬平芝坚持任用他的一个理由。之前,陆陆续续有人为职务为岗位登门汇报思想,他不胜其扰,面对钱亮,他的心情好了许多。他说方思确实交代过成敏事宜,至于成敏的工作变动他不知情,也是他一时疏忽,可以重新调整。钱亮长舒一口气。监狱长没忘记了解职务变动后钱亮的思想动态。钱亮说绝对服从组织安排,干好本职工作。监狱长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然而,几天后,监狱长主动找钱亮谈话。钱亮不知何故,监狱长对他藐视领导目无组织的行为给予严肃批评后,他方明白是谭子宁告了他一状。其实他应该能猜到的,因为大炮性格,放完炮就忘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咬一口还稀里糊涂的。冲在监狱长照顾成敏的分上,他洗耳恭听态度诚恳虚心接受批评。
在与监狱长交谈中,钱亮几次想探明监狱长对许浩的态度,总觉得唐突,也没到时候,话到嘴边便又咽回头。他也相信方思有专门交代的。
接到调令,成敏平静地接受现实,到内管队上岗发现,女性门卫工作也挺清闲,没有男性的三班倒,不影响早晚照顾老人和孩子,中午时段,打个招呼回家匆匆忙忙地伺候老人后再回来上班,中队领导也默认了。她刚上了两个班,又接到回收发室的调令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谭子宁解释说组织考虑她家庭实际困难重新调整,但她不相信他的解释。钱亮来探望,她说出迷惑,钱亮偷偷地笑,她便问他。钱亮没有透露实情,说不要相信谭子宁托辞就行。他问老人病况,成敏说没有进展。他说不要放弃康复治疗,说如果医疗费紧张他就叫他妻子送点钱过来。成敏说有钱,一直坚持治疗。钱亮盯着她眼睛。成敏说你这么看人怎么啦?他说你没钱不要死撑着,尽管开口。她说是认真的,钱亮便放心而去。
捕获车羽,有关许浩与车羽沆瀣一气的谣言不胫而走。起初,钱亮只有成敏,没有实情相告。车羽被广州警方押回,保密工作相对来说不重要了,钱亮便透露了部分实情,望她不要轻信谣传,也无须辟谣,一再提醒她不能冲动而泄露许浩追逃真相。
成敏埋怨,说钱亮对她缺乏信任。钱亮内疚地说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说当时监狱内鬼还逍遥法外,如果消息外泄,极有可能威胁到许浩生命安全。成敏语气有所缓和,说她是许浩的妻子也是一个警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放下有关许浩的风流韵事,惦记他的安危。
蓓蓓几乎忘却父亲了,成敏便问女儿想不想爸爸。
蓓蓓生疏地问妈妈:“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有爸爸吗?”
成敏搂着蓓蓓,说道:“你有爸爸。他在外有事没回来。”
蓓蓓眨巴着大眼睛,问:“可是我好久好久没看到爸爸了,他什么模样呀?”
成敏指着结婚照,又翻出许浩的生活照片。
蓓蓓小手捧着照片,得意地说道:“爸爸好威武哦!”
“嗯。“成敏自言自语,“爸爸非常勇敢,非常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