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萍带着无尽的迷茫和难言的苦涩回到了老家。祁棠看见自己依旧憔悴却多了一脸愁苦的女儿,问了个大概,既心疼又无奈,免不了数落了几句邹利,叹息他还是个没长大的人。跪璀听了很不高兴,心下疼着她的儿子,面无表情地说:
“你有本事,我跟了你大半辈子,又哪里过好了?搞得穷拉裤掉,连三间瓦房都还是大妹拿了钱才做了起来。现在后生仔,哪一个不是贪玩的?人家好点的人家都还倒贴着,他人老实,不用我们帮半张银纸,都不知几好了!”
祁棠连声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祁鹂从邹利处得知祁萍不辞而别回了家,早已气不打一处出冲杀回来,一进门就架起了训斥祁萍的架势,叉着腰开口就骂:
“你怎么这样无声无息就死回来了?也不先拿镜子照照自己,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很忙,我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呦!还恶人先告状了!”祁鹂睨眯着眼,从眼缝中射出光说:“左人家不是,右人家不是,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早就和你说了,不要去过问他的事,你没脑子记不住啊,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管不了他,只是想和他商量下以后的事。”祁萍猜想她早已从邹利那知道了发生的事,于是打算澄清一下。
“想想想,你能想个屁出来!”
“那边乱,他经常不回来……”
“人家不用给你吃给你穿?你带着孩子在那,一个人做三个人吃,容易啊?什么换地方,什么不要去搭客了,你自己有本事自己挣钱去啊!”祁鹂根本不想听她解释。
“我看他忙得没日没夜,才想……”
“这时代就是为了多搞点钱,你管人家搭客干什么的,有钱就行!人家风吹日晒,你就不心疼人家一点?自己太闲了胡乱猜人家,撑太饱了?无聊!”
“他忙成那个样,天天连孩子都顾不上看一眼……”
“你一个人还带不过来啊?”
“他吃不管穿不管,就像个没家没孩子的人。”
“前几年婶子给你介绍个人,你做绝了,丢尽了家里的面子,还没和你算账。邹利是你自己找的,也这不是那不是,撑多了闲着没事,就知道发脾气!”
“我都得过好几次那病了,他那个样子,我……”祁萍有点急了。
“女人得个妇科病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祁鹂哪容得了她争辩,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记住:你是顶儿子位的,死也得顶!”
“我没本事,你有本事你来顶!”祁萍原以为自己的不幸能得到她的同情,没想到得到的是这般无理的斥责,一下子忍无可忍地顶了起来。
“我,我……”祁鹂气得一时接不上话来,喘了几口粗气,抖动着脸上的横肉咄咄逼人地说:“笑话!我能给家里钱,你能吗?”
“能!你招个回来,我出去打工,哪怕自己不吃不喝,也照样会像以前一样给家里钱!”
祁萍毫不示弱,说完抱了孩子出门。
“再这样闹下去,这家成什么家了……”
祁棠心乱如麻,叹着气叨咕着出门找祁萍宽解去了。
祁鹂余威犹在,但已无处宣泄,自言自语似地骂着“真不要脸,出去打工给家里钱,也不用镜子自己照照,是弄几个破钱的料,做十年也没我半年多!”随手撩上个饭碗摔得粉碎。姽璀的霸气还鼓在心口,但只有还在气头上的祁鹂一人在边上,发泄不了,憋得跺脚捶胸,怨天怨地,恨在祁棠身上,愤怒得眼泪都挤了出来,翘出下巴口沫横飞一顿乱骂。祁鹂摔了饭碗似乎解气了些,见她妈那样,稍微安定了下来说:
“妈,你也别太过气急,她要闹她闹。我想她斩头嫲也闹不到哪去,她只不过是一时气急了乱讲些癫嫲的话。”
“她怎么闹我不担心,就怕邹利受不了她气不来我们家了。”姽璀收住戾气,忧心忡忡地说。
“我也没有想到她这打靶嫲还敢顶我。”祁鹂大惑不解。
“邹利讲是讲上了我们家做儿子,一年见不到几次人影,他们在外面过得嘛样我们没法知道,在家的话,她阿萍我们可以管一管;不在家,她和他老是闹,我们也没点办法。我担心这样下去以后都不一定会回来了。”她妈把肚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大妹,你点子多,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个家安稳下来。”
祁鹂犹豫了下,忽茅塞顿开似地说:“不如这样来,趁她打靶嫲在家,我们把房子边上那块空地建成两层小楼。邹利他还听我的,房子建好了,搞不好他会回来住。”
“想得太远了,建瓦房都要想想,还什么两层小楼?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来那闲钱去想那事?”
“我可以出一点。她打靶嫲在外面做了那么几年,肯定也存不少。”祁鹂即时盘算了起来:“你看看你有多少,再看看阿芬那里,大家凑凑。”
“阿芬那关畅给多少用多少,都时不时寻我要钱,哪还帮得上?”
“就这样定下来,不管阿芬有没有,先把房子建起来。”
祁鹂不容分说,胸有成竹一锤定音拍了板。
祁棠回来听她们一说,觉得也是一条路。但说到钱的事,想邹利是未来的主人,无意中插了一句:
“邹利他乌水哥那不知能不能支持下,要不,大妹你打个电话……”
“去去去,轮不到你老鬼插嘴;尽出些馊主意!”姽璀堵住他的嘴说。
“爸,这可万万不能和他提钱的事;不要他出钱,都给那打靶嫲弄得老不回这,再一提出钱建房,肯定就再也不回来了。”
祁棠恍然大悟不敢再吱声,只默默地点了点头。回头找祁萍说了,祁萍想了想,咬咬牙准备着把房子建起来。
忙过紧张的夏收夏种,他们家张罗了起来。祁鹂有了身孕,做了检查是个男孩,喜得仇建对她言听计从。她和仇建一说,仇建即忙暗暗从工地上调运了材料过去,又偷偷抽调两个建筑师傅过来。祁棠夫妇喜不自胜,逢人夸祁鹂能。祁萍是个没有心计的人,几乎拿出了自己的应急钱,合着她妈的一部分,负责招待开工人员吃饭和支付散工的工钱。
祁萍终日忙忙碌碌,递砖挑灰,像个师傅的帮工,虽然辛苦,倒因此忘了心中的烦恼。
邹利自祁萍走后,少了有人在旁烦他,仿如回到了从前,身如萍水十分自在。祁萍的电话他可听可不听,但祁鹂的电话是必听的。他得祁鹂百般宠着,又听说为他起了新房,顿觉有了家的样子,身后有了依托。暗想进可以坐享其成,退可以游身在外,格外得意。但却装作若无其事,既只字不提钱的事,也不问进展怎样,只管自己潇潇洒洒跑搭客生意,等着祁鹂请他回去入主新房的消息。
临近春节的时候,房子修起来了,虽不阔气,但起了两层,足够一家人都有自己的一间,连祁鹂祁芬回来也够住了。还有个小院子与老房子的门庭用矮墙隔着连在一起,待客聊天、养鸡喂狗十分方便。
祁鹂自诩为第一功臣,十分得意,早已择定吉日良时,安排下了乔迁大庆,七姑八姨、梓叔宗亲、至朋好友,能请的都请上了;仇建不便显身,叫了他的一帮哥们上门致贺也算是尽了他的郎君情分。一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邹利赶到入伙回来,乐得不费一毛半毫,身到即为新房主人。祁芬户口还挂在父母家,一分不花就有了自己一间房,自然偷着乐。祁棠夫妇看着几年之内连起了两次房,这一次起的还是小楼房,在村里也算得上弹得响的资本了。祁棠总算真正了了一桩心愿,多了几分精神,看着一番热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姽璀逢人就说祁鹂功劳,喜得祁鹂挺着大肚子坐在横台上,还要时不时毫不客气地站起来接受亲朋的夸赞,当然,同时也在故意炫耀下肚子里的孩子。她很想大家知道,孩子是穿金戴银的,但仇建已与她约定过,不到时候必须滴水不漏。因此,每有人问起,她总是卖着关子笑而不答,给大家留下无尽的浮想和羡慕。祁萍被她妈、她姐呼来唤去,不认识她的人还以为她是临时叫来上菜的服务员。她努力挤出微笑来掩饰疲劳与无奈,尽力做好家庭主妇的角色招待客人。她几乎把所有的私房钱都用光了,从此以后,她面临的生活将是手心彻底向上,越发没有了挣扎的能力。她是招郎入赘的女主人,但因为小楼的落成,这个家将更不属于她,祁鹂才是真正的主人,她必须完全接受祁鹂的安排。看着眼前的表演,她心里有一种不安的忧虑,隐隐感觉有一种无可避免的困苦向她袭来。
住上了新房,邹利过得**气回肠,外有祁鹂比他亲姐还知冷着暖格外关照,祁芬待他也不薄,偶尔带他出外走走;内有姽璀娇宠幼子一样的百依百顺,祁萍少了和他怄气。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好运,只是帮人做一回儿子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兴奋得情不自禁的告知了家里。他老家得知这天大喜讯,省了牵挂,鼓励他好好待下去。他因此倒真踏实地待了下来。
有了邹利这个儿子在家,祁萍家似乎挺直了脊梁,终于柳暗花明似的过了个香火味比硝烟味浓的年。
春节过后,趁着邹利没有急着回潜江,祁棠仗着住了新房的喜头,腰板硬朗了起来,一家顺着祁鹂安排,决定由祁棠出马上邹利家,正式交涉让邹利上门为子的事。
出门的时候,祁鹂着实用心把邹利打扮了一番,西装革履,连发型都修整出了派头,仿佛出门见长辈的不是祁萍,而是邹利上门去相亲。姽璀备上了老家人爱吃的糕点,祁棠抖擞起精神,携上祁萍母女俩,随邹利辗转二三千里穿山过水去了他家。
邹利家毗邻山城,常自称是山城人。他家坐落深山大岭之中,低矮的土屋挂在半山腰中,曲径如肠的小道将一家家散落的土屋串成一个个村落,春寒料峭,许多草木还没开始抽芽发绿,到处都还是枯黄的景象,颇显几分荒凉。邹利的家,除了一些会叫的鸡狗和门前一株冒绿的花椒树,好像就没有什么太多有生气的东西了,三间睡人兼放谷物的房子堆满了杂乱的东西,一台披满灰尘的四方电视放在一张摇摆的木架上吱吱喳喳,图像晃来晃去;柴房即厨房,房门歪歪斜斜,没有窗,又窄又黑;一间用石头垒成的齐肩高茅房搭在外头,没有门也没有遮顶,四面来风;因为缺水,很少洗澡,连洗澡房都省了搭建。
祁萍踏着高低不平的石块铺成的地面走进他家,隐约有几分心酸,又有几分怜惜,往日的委屈**然不再。祁棠因为姽璀没有同行,给了他重拾青年意气一展风采的机会,看见满眼烂石残砖,心里倒多了几分胜算,自料求子必成。邹利家人见邹利像模像样回来,顿觉蓬荜生辉,又见小孙女长得忒像邹利,确定一点也没生错,更是喜得眉开眼笑。老人家山里话口音重与祁棠父女搭不成腔,邹利他哥姐两家也来了,忙着代为致谢;两大家人济济一堂,室陋人欢。因此,祁棠一开口谈及邀邹利上门做子,邹利家二话没说,即已水到渠成定了这份亲情。
这里别说通车,坐摩托车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爬上来,上一趟镇街来回就要半日工夫。他们在这住了近一周十分不方便的日子,感觉身上都起了蜡一样,连县城是什么样子也没搞清就回了老家。
人逢喜事精神爽,祁棠办妥了携子归家的事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回来炫耀了一番,姽璀这回破例给了他这个机会,因为毕竟夫妇终于又了了一桩心事,可以郑重向村里人宣布,他们有了儿子。祁萍看邹利父母老实憨厚,慷慨赠送了邹利入她祁家为子,心情也格外高兴,回到家中就忙着东跑西跑,把邹利户口办了下来。一家眉开眼笑,企望着祁萍怀上个传宗接代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