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萍带着逃婚的罪恶感逃出了小屋,她相信她妈她姐绝不会放过她,她没有回家,也不敢回家,她宁可无家可归,也不愿过那侮辱得她失魂落魄生活。国平心疼她的遭遇,答应了她,把她带回了她上班的地方。
她家知道她抗婚逃了出去,祁鹂想打电话声讨她,没有接通,摔破了电话;姽璀差点接不上气来;祁棠知道她委屈,没有多说话,只是长吁短叹。她怕她姐寻上门来,回去没几日就辞了工,只身辗转中山江门,最后在另一城市狮龙落下了脚。
狮龙是个小镇,但赶上了经济发展的浪头,五湖四海的人云集其中,各行各业因简就漏蓬勃发展。她是个能将就就将就生活的人,骨子里有一半是她妈的泼劲,也有一半是她爸的悠性,虽颇好读点书,但毕竟没有进过高一级的学校,注定只能做点服务业的工。鸟急乱投林,她没有做什么选择,在一家煲仔饭店做了下来。
煲仔饭店是一间旧店铺简单改成的,连窗玻璃都没换。邻近的当铺也大多如此,就连闻名小镇的“乌州城”也不起眼,除了招牌几乎就没什么亮丽的看点。但因为人多镇小,生意都格外红火。特别是“乌州城”,简直宛如就是创业大军脚步疲倦时的驿站,虽说在小巷深处,却人来人往,客似蚊蝇飞进飞出,常常忙得连小饭店服务员也聘去做临时的松骨服务,也有的客人用过快餐式的饭餐后,直接邀上一个同去,消遣上一时半刻。祁萍也不例外,尽管她不懂推拿按摩,骨子里少了女人的娇柔和顺从,弄得客人很不满意。她也讨厌那地方懒得去那,常常窝在店里端盘子。老板见她躲着不上“乌州城”也不高兴,慢慢不太欢迎她留在店里。没过两个月,她辞了这份兼职的工,去了一家首饰厂。
小镇上的人有的自己开厂,有的自己做点生意,也有靠出租房屋生活的,最差的也不过是吃个分红。来这做工的几乎都是外地人,许多人都会就近租屋,或一家同住,或结伴同住,也有不少借此物色个意中人同住的,他们不分南北东西,也不管结局如何,只是随个缘;自己单独长期居住的很少。他们都不管房屋的大小和是否潮湿阴暗,只要能遮风避雨摆上张床就可以了。
祁萍经历了人生两大波折后,比一般年轻人更渴望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她自己租了一间房,几乎没做任何装饰便住下来。小镇公共场所建设得有模有样,但她除了上班,常常只一个人待在屋里看看书,很少去公园走走。过年了,她不敢也不想回家,只打了点钱回去,独自一人留在小镇上,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常常上公园转转。
临近开工的前一天风和日丽,她在公园转悠了半日,正准备回去时,有个帅哥走了过来,叫她帮拍几张照。她没有推辞。拍了照,对方与她搭起话来,她也没推辞,你一言我一语不觉就聊上了。帅哥姓张,单字叫帅,老家毗邻她家,话音相近,这简直就是他乡遇故知,相见恨晚。
张帅当下请她共进午餐,她对他颇有好感,欣然应允。
祁萍从此少了孤寂,有空了都会与他一起去外面看看风景,人都滋润了许多。一回生二回熟,张帅提出了搬来和她住,祁萍比他大,待他体贴,她打心底喜欢他,没有拒绝。他们俩像众多临时搭档的伴侣一样过起了夫妻般的生活。祁萍笃定了心思,努力用自己的真诚和体贴呼唤着张帅,甚至没有忘掉家里的梦想:招郎入赘。因此,像他们这样搭档的人,本来是男人承包一切生活费用的,她却是自己担负了下来。然而,即使这样,她也感觉到很幸福,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快乐。张帅也过得很幸福,因为他不需要花一分钱,即可吃住无忧地拥有钟情的温柔和体贴,甚至是照顾。
迁宠愈多,望蜀愈切。世间从来都是这样,当你对一个人越是疼爱有加,他就越是觉得理所当然,毫不珍惜,甚至变本加厉恩将仇报。张帅看出了她的心思,愈来愈过得忘乎所以,干脆连自己的日用也依赖她。她没有怨言,只求他真心实意。慢慢地,张帅不单习以为常用她的钱,甚至简直就像个娇惯了的小弟弟,动辄开口要钱买这买那。她有点失望,提醒他存点钱方便日后创业发展。他本就是逢场作戏,别说做上门女婿,就是正常结婚生子的想法也没有。因此,他嘴上答应,心里却越发想着怎么多弄点她的钱。他知道她没有把钱存银行的习惯,领了工资除寄给家里的都放在租屋里。于是趁她不提防,索性就自己拿。她发现了,还是忍住了气,只是略加责备没多追究。他哪把这放在心上,依旧想要就拿,比拿父母的还心安理得。祁萍没有办法,不得不把钱藏在自以为稳当的地方。殊不知,他看她防着他,心生怨恨,当她不在时,干脆翻箱倒柜,比小偷搜得还细,也比小偷翻得自在从容,仿佛只是在找自己的钱。
祁萍失望到了极点。但她还没想到,当找他理论时,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无赖样子。一回骂,二回吵,后来竟恬不知耻说她耗了他的青春,以致以不回来威胁她妥协。
幸福如昙花一现,祁萍终于看透了他的本相。她绝望了,心碎了。但她不忍心伤害他,甚至没有做半点回击,只是竟然善良地选择一条不可思议的路:自己默默地离开了租屋。
在新的租屋安顿下来没过多久,她妹祁芬来了,一见她就哭哭啼啼,“千刀斩”“万刀剐”的要找她老公关畅算账。
祁芬和她大姐一样不爱读书,因为是老小,自小她妈百般宠着,长得任性泼辣,个子不高,却是个诡计百出的人,只读了小学就不愿再读了,终日游手好闲只管玩,没钱了左哄右骗找父母要,实在要不着,不是撒泼就是谩骂。不到十六岁,在街头认识了也是东游西逛的关畅。
关畅生在一个颇为富裕的农村家庭,三代书香,他父亲一脉相承了祖上的血统,是个读书了得的人,在村里首屈一指,素有才子之称。可能命数不凑,考场失手,没有上大学。但是回到村里,年纪轻轻却做了村支部书记,干得风生水起,前景光明。三十出头,调到了乡镇负责企业生产,春风得意,多得年轻女子喜爱。不久,就被一个活跃的姑娘妖上了,以致闹着要与原配离婚。关畅妈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身高体壮,知书识礼。但碰上这样的事,哪还顾得贤良淑惠,只是百般不让,死活不离。关畅他爸,看起来是个斯文人,骨子里却是恃才傲物的料。他嘴上避着不大吵大闹,星光白日却大摇大摆地带了那女的回来。关畅妈眼不见还干净,时不时看他们进成双出成对,气得杀下不了手,骂横竖进不了他们的耳,逼得自己想上吊又牵挂着两个孩子,没有办法只好签字离了,自己带了个小的改嫁他乡。关畅年近十岁,生得聪明,已稍懂人事。他性格倔强,死活不肯跟着去,独自一人在家饥一顿饱一顿地过着,本就调皮捣蛋,无心读书,经这一折腾就更神不守舍,他爸忙着东跑西跑顾不上他,老师也管不了,以致他想上学就去,不想就到处游**。这样半读半留,到了十三四岁还在读三年级,又个子长得高,终日惹是生非,被老师赶出了校门。不过,他能吃苦耐劳,什么活都肯干,会照顾自己,颇得邻里照应,倒因此半饥半饱没饿死冻死,渐渐也长大了。直到遇上祁芬,两人一见如故,同命相怜似的接触了几次,偷偷地过起了小夫妻的生活。
关畅他爸离婚后,正值乡镇企业摇摇欲坠,他弄了点钱辞了职出来,带着那女的一起做生意。不想,天公弄人,血本无归。正东不成西不就,人被折磨得未老先衰时,那女的自料无可依托,趁还未领取结婚证生个一男半女,金蝉脱壳远走高飞了。关畅他爸无可奈何,怨自己命苦,走投无路,只好自己孤身一人做点小本生意维持生活,偶尔有了点闲钱,也不过是今日打点这个相好,明日讨好那个徐娘,耗得干干净净。正当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时,见关畅找了个妹子回来,不费他一毛一厘,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满心欢喜,暗暗做起含饴弄孙的梦来。
关畅他们年龄还太小,领不到结婚证,但有他爸认了这门亲事,也就放心公开生活了。不久,祁芬怀上了孩子,亲朋好友都说是男孩,关畅他爸很高兴。到了分娩,他实实在在备上银子,美滋滋地邀了亲戚陪关畅小两口去了医院,准备孩子一出世请大家庆贺一下。
孩子虽说比预产迟了几天出来,但是顺产。他们没有等多久,护士就抱着孩子一路跳舞似的唱着“小千金”“小千金”走了过来。他们以为是别家的孩子没在意,直到护士将孩子往接婴台一放,提高嗓门叫了大人的名字,都怔住了。关畅他爸缓过神来神经错乱似的问:
“我家的是男孩,不是我家的吧?”
“没错!”护士很肯定地回答,跟着又补充说:“现在就出来一个,祁芬生的。”
关畅他爸的脸一下子黑了,嘴上自言自语地说:“人家都说是男的,怎么生下来就变了……”
护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小千金,很漂亮!”
在场的人忍俊不禁,顿时哄堂大笑。关畅原没那么在意是男是女,给这一弄,尴尬万分,好不容易接了孩子,给大家看不是,不给看也不是,只是自己抱着孩子,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呆若木鸡似的接受亲戚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和随口的祝贺。忽然有人说:
“先生了女孩好啊。”
大家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个陌生的阿婆。关畅他爸以为她是奚落自己,正要发作,那阿婆接着说:
“头胎生女孩,下胎生个男的。前边一个女,后边一个子,就是‘好’字嘛。前面有姐,做小弟的很幸福。恭喜了!”
大家一听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关畅他们脸上的不快也消散了许多。
过了些年,他们够上了生育二胎的条件,祁芬怀上了。不巧的是,这一回谁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怕又是女孩没了再生男孩延续香火的机会,一家商议来商议去,决定就在家里生,以便万一生的又是女孩可以立即送人,保住还有再生的权利和资格。大家心情十分复杂地等着孩子的降临。
十月怀胎,孩子终于要出来了,他们叫来了接生婆,家里拉开了接生的阵势。亲房的婶子过来帮着烧水,关畅忙去剁姜,第一胎生了女孩,他已十分在意这关系他家香火的这一胎。他见接生婆准备进去时,心事重重地叫了她过来,小声说:
“阿婆,生的时候帮我看清点,看看有没小鸡鸡。有的话,一看见你就大声讲一声,我会很用力把姜剁得很碎。”
阿婆笑了笑“嗯”了声。关畅忽又有气无力地说:
“要是没有的话,我没有力,剁不烂姜。”
“会是小弟弟,小弟弟。”阿婆还是笑了笑,说着进了房。
祁芬在屋里呼天号地,关畅在房外心不在焉,东一刀西一刀断断续续。时间过得很慢,好不容易终于传出来了“呀呀”的啼哭替代了祁芬的嚎叫。关畅一直扑扑乱跳的心一下子蹿到了喉咙上,耳朵竖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听到阿婆的声音,心里顿紧张起来,怕是阿婆还在忙着忘了交代的事,于是隔着门叫:
“阿婆,看到鸡鸡没有?”
屋里传来了阿婆响亮的声音:“像妈妈,像妈妈!”
关畅顿时给雷劈了一样,两眼发直,头发竖了起来,嘴和鼻子都变了形,还握在手上的菜刀也定了型,活像就是一尊雕塑。怔了半晌,忽然猛地将菜刀狠狠摔在地上,大概怕是自己做梦,又重重地给了自己两巴掌,眼泪都扇了出来。他感觉有点痛,确信不是梦,即刻转身骑上摩托车,“倏”的一声飞出了门。
他搞不清自己要到哪去,也不知道自己出去有什么事,只是一会儿猛的加上一阵油门发下飚,一会儿又猛的踩死刹车,就像骑的不是摩托而是一匹撒野的烈马,惹怒得他必须把它征服。过了几个回合,他向着山中的小道杀了进去,仿佛是冲杀山里的匪徒,转眼又铩羽而归似的飞了出来。反复了几次后,他漫无目的地回到马路上狂奔了几圈,终于慢慢地勒紧龙头,丢了魂似的进了城,一路上连熟人和他打招呼都不知道。
他乱转半晌,临近日落的时候,不动声色回了家。那里已恢复了平静,他偷偷进去,做贼似的随便捡了几件衣服,用塑料袋装上,径直离开了家。
祁芬给他电话接不通,不知他的去向,气得死去活来,好在她妈姽璀过来帮着照顾月子,总算挺了过来。熬了几个月,她终于慢慢联系上他,知道他下了南面打工。
祁萍自逃出小屋,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家里联系,不知家里的事。直到与张帅住到一起心情好了起来,才与家里多了联系,还透露了打工的地方。祁芬得知关畅与她相距不远,便带了还吃着奶的孩子下来,先找到了祁萍。
祁芬瞒下来了狮龙的事,哄着关畅发了个位置,姐妹俩带着孩子坐了车过去,七转八转忙了一下午。等到她们到了他那另一个市潜江小镇,找到关畅发的那个位置,已是工厂下班的时间了。她们在那附近正茫然不知该怎么找到他时,关畅恰戏剧般的从那经过,被祁芬一眼看见。她忘了怨恨,叫了他一声。关畅简直如听天外来音,吓得丢了魂一般。他顺着来声一眼瞥见祁芬,顿魂飞魄散,与往昔判若两人,无赖的模样已**然无存。正要装着没事的样子跑开,祁芬已跑了过去又叫了他一声。他顿时像一个逃窜犯被警察逮了个正着,面无表情,两脚还在微微颤抖,紧张得连祁芬抱着的他没有见过一面的孩子也没看一眼,就语无伦次地说:
“怎怎怎么知道在这等我?怎么要来也不讲一声先?我今晚上班,没有时间。”
“你是猪还是狗?我带妹子老远从家里来,我,你可以不管,孩子是你的,连看一眼也不愿意吗?”祁芬以为他有愧疚之心,气势顿上了来,开口就骂。
关畅仿如从梦中惊醒,拿眼瞟了一下孩子,说:“哦,哦。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个饭。”
“赶着吃个屁饭!也不看看我们还掂着东西,不能先到你那去吗?”祁芬两眼只盯着他说。
“我租的屋小,和别人合伙租的,住不下。”他一边说着,两眼作贼似的晃来晃去。
“谁说住你哪了?先放个东西也不行?”祁芬肺都要炸了。
“先去吃饭,明天找间大点的房。”关畅心事重重,急着要走。
“吃吃吃,吃个屁啊!老娘气都吃饱了,不去!”
“你不吃,二姐也得吃啊。”关畅仿佛这才看见祁萍似的,他仅在家见过她两面,不过还记得。他说着把眼转向祁萍,似乎在央求她帮说说话。
“我没关系。都是自家的人,随便哪吃都行。”祁萍不知他心里有事,照直说。
“好像很有钱了样,上饭店?跑出来那么久,也不见你有半个毫子回来!”祁芬越说越气:“就不去,偏偏就要先去你那。”
“我那没地方煮。”
祁芬转了几下眼,瞅见他摩托车上的菜,猛地叫了起来:“那你买菜干什么?”
关畅暗吃了一惊,“哎”了几声说:“帮人家买的……”
“阿畅。”他话没说完,忽有个姑娘叫了他一声,声到人到接着问:“见着老乡了?”
关畅霎时满脸发白,舌头好像都僵了。祁芬姐妹一眼看去,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妹子,个头不高,长得白皙,有点胖,细眯着眼,嘴似桃花。祁芬的第一感觉让她脱口就问:
“你是谁?”
“他老婆啊。”姑娘随口回答。
祁芬不由分说,先“呸!”了一口说:“不要脸,我才是他老婆!”
姑娘“啊”了声,转向关畅委屈地说:“你不说你没结婚吗?”
“你睁开点狗眼看清楚,这是我帮他生的第二个孩子!”祁芬边说边把孩子递到她跟前。
“阿畅,你都有孩子了,还骗我,太可耻了!”姑娘哭了起来。
一直做着梦似的关畅醒了过神来,忽恢复了在家时的样子,振振有词地说道:“是私生的!”
祁芬如蒙奇耻大辱,气得上前两步,腾出一只手,猛地扇了他两个耳光,自己没站稳,差点摔了一跤。祁萍一把将她扶住,顺手接过了“哇哇”哭着的孩子。见围上来看热闹的人多,于是说:
“这里人多,吵得难看,先回去再说吧。”
“怕什么?人越多越好,让大家都看看这对狗男女,看看这个下贱货,随便就和人家的老公上床!”
关畅气得咬牙切齿,以他的脾气,肯定已经大打出手。但是,当着那姑娘的面,且的确自己心里有愧,他忍住了,既没出手也不理论,头一仰推着摩托车“噔噔”走了,那姑娘狼狈跟在后面。祁芬看闹不成,也只得跟上,一路“野狗”“奸夫**妇”,什么难听就骂什么,怎样解恨就怎样骂。祁萍抱着孩子走在后面。
房子的确很小,只有一间,摆放张床当凳子坐,配张小茶几和几个小矮凳就算是厅了,靠里面隔出了间仅容一人使用的厨房和洗手间,窗口可以晾晒点衣服。这里的房子都是这结构的新房,每一栋都是一条楼梯上去,每层有连通的走廊,把每家每户都连接在走廊里,显然是专供外来打工的人租用的。
战火在路口点燃,一路抖到租屋,似乎已给抖灭了,只有残留的硝烟味还在流淌。祁萍看了看,与祁芬耳语了几句,示意她暂时先回她那。祁芬哪是个省油的灯,脱口就叫了起来: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就带着孩子住在这,看他们怎么鬼混法!”
“这样自己多没面子。”祁萍压低嗓门说:“要不,我们今晚先去住一夜旅店?”
“不去!”祁芬毫不妥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我是有两个孩子的女人,有什么有面子没面子?她不要脸,我才不怕没面子!看谁走!”
祁萍知道她是个想怎么样就烂到底的人,自料劝不了,只好提出自己去找间小店,明天一早回去。关畅到了这时才想起问了下她在哪上班,忽然有点惊喜地说:
“这到你那其实很近,走小路一会儿就到了!”
“啊?这样啊!”祁萍很诧异。
“是很近,我有时都跑那边。”关畅说着,忽想借此避开下眼前的尴尬,话一转说:“你要是去住旅店,就还不如我现在送你回去。”
祁萍喜出望外点了点头。关畅如得救命稻草,忙领了她下楼。刚要出大门,忽门口“倏”的一声刹稳了一部摩托车,随即有个声音朝上楼叫道:“阿畅,搭客去,走啦!”
关畅打开大门,祁萍一眼看见有个男人骑在摩托车上,头盔挂在车把手,那男的留着寸头,虎头虎脑,两眼游离不定。关畅似乎忘了心中的烦恼,笑着说:
“我姐来了。她要回狮龙,我送她下,你先去吧。”
那男的瞟了两眼祁萍,说了声“好的”,猛一加油,扭着身子一阵风飞了出去。
关畅叫祁萍坐上,也一阵风飞了出去。穿过近似内地的曲折黑暗的小道,他们果然没多大功夫就到了狮龙。他把她送到她的租屋,转身走了。
祁萍没想到走小路竟只这么一段车程,她放心不下祁芬,有了空就坐摩托到她那看看。
祁芬没有因为关畅背着自己有了女人而赌气走开,她是正统原配,用不着向情敌屈服。那姑娘因关畅爱着,凭关畅没有领结婚证,泰然自若坚守着自己的阵地。两个女人就像对上了角的公牛,有时拌上一阵嘴,有时闷声不响对峙着。关畅乐得像个局外人,两个都不得罪,活像过着一夫二妻的风流生活。
祁萍看着心里别扭,劝祁芬不予理睬,说那姑娘没有那么大的气魄,倒是自己来来往往见了几次那个寸头,心下春思萌动。那寸头因祁萍出现,也来得频繁。关畅看他们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干脆做起媒来,故意找了个借口,给了寸头一个送祁萍回去的机会。
自此以后,祁萍有了他接送十分方便,一来二往渐渐熟了,她知道了一些他的情况:他叫邹利,重庆附近人,有个哥有个姐,他是老小,与她同龄,因为不爱读书,没读完小学就没再读了,玩到十六七岁,跟着他表亲戚来了潜江做工,近些年自己跑起了摩托生意。由于家里穷,至今没有成家。这与她颇相似,或因为同病相怜,她对他多了许多好感,只是因为经历了与张帅的遭遇,谨慎了很多,好长时间都没有更进一步建立恋爱关系。直到祁芬他们过不下去,才开始亲近起来。
那姑娘与祁芬争风吃醋过了段日子,越过越不是滋味,终于给了关畅压力,要么赶祁芬离开,要么他们分道扬镳。关畅哪舍得她,只好想法找祁芬的岔,甚至放出狠话来;祁芬赖着不走就动手。祁芬哪咽得下他这口气,扬言着“打也不离”,一面暗暗地找她大姐祁鹂出主意。她按祁鹂说的报了警,警察上了门差点把关畅抓走。关畅恼羞成怒,索性带了那姑娘离开租屋,没了踪迹。祁芬后悔不迭,这才想起关畅不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他十六七岁时,有一天从山里骑摩托车回家,天下着毛毛细雨,一部煤车超过他后,带起的污泥飞溅得他满脸都是。他加大油门想跑到前边,那煤车也加大油门。他偏偏就不服这口气,一路追了上去。直到到了镇上大桥,赶集的人多煤车才慢了下来。他冲到了煤车前面,将摩托横头一摆,眨着唯一还看得出人样的眼睛,转身将司机一手拉下车,捡了块砖头朝司机头上砸了下去。警察赶来把他带去关了十来天。
关畅走后,祁芬哭得死去活来,好在邹利已与她相熟,常来看看,可就是没有告诉她关畅的去向:祁萍也没有从他嘴上得到半点消息。
祁芬留下来孤身一人带着孩子,自己不能出去做工,祁萍也接济不过来,房东催着付房租,折腾了段时间,逼得只好回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