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山神庙。
冰天雪地里,白粥上袅袅的热气渐渐弱下来,直至消失不见。
已经派发完整整五大桶白粥,以及数百个馒头,可等着吃饭的队伍仍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
“青禾姑娘,这是最后一桶了,要不今天咱们就派到这吧。”负责盛粥的老丁说,他家住在药铺隔壁,是个热心人,叶璧君过来派粥,担心青禾等人忙不过来,就给了老丁五两银子,让他过来帮忙。
老丁厚道,索性把媳妇丁嫂,还有大儿子丁怀祖一块喊来了。
这里的乞丐远比叶璧君想象的多,也幸亏老丁一家人都过来了,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有眼尖的乞丐见粥桶快见底,生怕自己吃不到,开始往前挤。
眼见刚被叶璧君弄规矩的队伍又要乱,青禾忙大声喊道:“大家不必着急,每个人都有份!”
说完她回头一脸歉意的看向丁嫂,“对不住了,丁嫂,再熬几桶粥吧,米够不够?”
大冬天里,丁嫂却热的汗流浃背,她咧嘴一笑,“姑娘别急,米已经下锅了。”
青禾暗暗着急,队伍太长,叶璧君不在,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局面。
叶璧君正在四处打听昨天遇见的小男孩。
她真后悔自己没问小男孩的名字,殊不知这些难民饥寒交迫,压根没心思理会旁人的事,就算她知道小男孩的名字,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找到几个小孩子,都不是昨天的小男孩,叶璧君只好让这些人去山神庙领吃的,她继续寻找。
一阵凄厉的哭声吸引了叶璧君的注意力,她循声找去,发现一个妇人正捧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棉袄放声大哭。
叶璧君看那棉袄很眼熟,随即想到自己要找的小男孩似乎就穿着这个。
她赶紧跑到妇人面前,“大嫂,这衣服可是你儿子的?”
听到“儿子”两字,妇人浑身一震,神情恍惚的说:“你连我也一块吃了吧!”
叶璧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焦急的问:“你儿子……此刻在哪里?”
妇人直勾勾的盯着叶璧君的身后,目中满是恐惧,她脚下步步后退,口中喃喃道:“不要……不要……”
叶璧君猛地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他胡子头发都长得老长,乱蓬蓬的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的手上,还拎着一把带血的斧头。
“娘还是死了……板儿也没了,咱们全家一块上路吧。”汉子声音喑哑,一步步朝妇人走去。
妇人似乎是吓傻了,也可能是饿了太久,双腿没了力气,虽然也在后退,速度却比汉子慢许多。
这时树后跑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小跑到汉子脚下,抱着他的腿大声哭喊着,“娘,你快跑。”
汉子依然往前走,小女孩轻的像是一片树叶,根本无法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地上被拖出长长的痕迹。
妇人呆了呆,非但不逃,反而跑向汉子,她的目标自然是女儿。
汉子举起手上的斧子,毫不犹豫的朝妇人砍去。
这时叶璧君出手了。
斧头重重砸在地上,激起地上的雪尘。
汉子眼神浑浊,神情麻木。
趁此机会,妇人一口咬到汉子的肩膀上,竟活生生咬下来一块肉,吐到雪地上,“为什么不割你的肉!”
伤口处甚至没怎么流血,汉子的口鼻处,也不见呼吸喷出的白气。
叶璧君心中明白,忙把小女孩抱到一旁,与此同时,汉子仰面摔倒。
看妇人之前的表现,像是对汉子恨之入骨,可见他倒下,又情不自禁的扑到他身上放声大哭。
小女孩也挣扎着跳到地上,扑到阿爹的尸体上哭泣着。
“小妹妹,你哥哥呢?”叶璧君心中几乎已经断定眼前这一家三口就是小男孩的家人,于是最后试探一次。
“哥哥他……死了。”小女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妇人抬起头,悲痛之下,她的神智恢复清明,“你就是板儿口中的‘仙女’?”
叶璧君目光一黯,“原来他叫板儿,我让他等我……”
“来不及了,板儿爹为了给他奶奶续命,要杀穗儿,板儿为了救妹妹跌倒,脑袋撞到台阶上,摔死了。”
叶璧君追悔万分,她昨天就该跟来的。
同时她有又有些疑惑,“你为何把板儿的袄子脱下来?”
就算板儿死了,为人父母者,也不该让孩子光着身子上路啊!
“袄子是他爹扒下来的,板儿他用不着这个了!”妇人神情古怪。
想起板儿昨天所说的话,叶璧君登时醒悟,她不忍心看下去,把手里的包袱塞给小女孩穗儿,转身想走,却被妇人叫住了。
叶璧君回转身,“大嫂,山神庙那边有人派粥,你可以带着穗儿过去领,包袱里的银子和吃食,你可要收好,不要被旁人看到。”
妇人上下打量着叶璧君,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意,“老天真不公平,有的人可以生而富贵,有的人……却活的猪狗不如。”
叶璧君神情黯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姑娘,你把穗儿带走吧,留她做个使唤丫头,给她口饱饭吃就好!”妇人垂泪说出请求。
叶璧君吃了一惊,“她还小,离不得阿娘呀!”
穗儿也抽噎着说:“娘,我不走,咱俩有吃的,不会饿死了!”
她年岁虽小,却很机灵,说话的同时把包袱塞进母亲怀里,以此提醒母亲自己所言非虚。
妇人痛苦的把穗儿抱在怀里,渐渐的,脸上的泪几乎冻成冰。
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叶璧君,久久没有眨眼。
叶璧君心中有异,奔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悄悄的探了探妇人的鼻息。
她飞快拉开妇人,只见她心口处插了一把刀子,刀柄处锈迹斑斑。
这样一把钝刀子插进去,一定很痛苦吧,可为了把女儿托付出去,妇人毫不犹豫的做了。
叶璧君眼中发烫,伸手遮住穗儿的眼睛。
“穗儿,咱们走。”她轻声说。
穗儿哭的更厉害了,双手死死抓住妇人的胳膊不肯放开。
叹了口气,叶璧君点中穗儿的穴道,然后把她抱在怀中。
小女孩的身子轻似雪、冷如冰。
天上下起大雪,很快把夫妇二人的尸体覆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