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熬的几桶粥也很快见了底,丁怀祖折回城中买回来的馒头,也发出去一大半了。
青禾不心疼银子,可熬粥和买馒头都需要时间,派发的动作却不敢停,否则那些没得到吃食的人肯定要闹事。
这些人都跟地狱爬上来的饿鬼似的,青禾感觉乞丐们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一盘菜。
正提心吊胆时,叶璧君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个小女孩。
小心翼翼的把穗儿放进马车,叶璧君看着漫长的队伍,皱眉道:“怎么还这么多人?”
青禾悄声说道:“大奶奶,有些人已经排了好几次了,我也不好撵他们走。”
叶璧君定睛望去,惊讶的发现队伍中有不少人虽穿着粗布衣裳,但收拾还算干净。
换言之,他们应该是穷人不假,但没困难到吃不上饭的程度。
郁闷的是这样的人不在少数,青禾说的对,若是贸然赶人,只怕他们会闹事。
正踌躇间,就听老丁怒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叶璧君连忙回头,正撞上沈伯年深沉的目光。
她脸色一沉,“你来做什么?”
老丁指着粥上的一层浮糠,气不打一处来,“叶小姐,这人捣乱,往里面撒东西,本来粥就不够分,下一锅还要等好一会呢!”
天愈发冷了,柴烧的不似早上那么旺了。
叶璧君目光一闪,忙道:“老丁,把粥搅和一下,继续派发。”
老丁不解,“这都脏了,还有谁会喝?”
想到昨天被乞丐少年吐出来,又被板儿吞下去的绿豆糕,叶璧君目光幽幽,“普通人自然不会喝,可快饿死的人,不会讲究这些的!”
老丁似有所感,挥着大勺子在粥桶里一通搅和。
沈伯年含笑嘱咐丁嫂,“麻烦你在粥里多添些水。”
丁嫂见沈伯年面如冠玉,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感,虽觉得对方的建议突兀,却下意识多添了几舀子水进锅里。
沈伯年走到叶璧君近前,低声说道:“你怎么会来这派粥?”
叶璧君只当做没听见,对沈伯年不理不睬。
其实她心中也好奇,为何沈伯年会在这里现身。
“你们打发要饭的吗?我呸!”一个黑壮汉子看着碗里的粥,怒声骂道。
叶璧君眼睛一眯,她等的就是这第一个闹事的人。
“嫌弃这粥不好喝,阁下大可以去迎宾楼啊!”她冷笑着说。
黑装汉子登时翻脸,“迎宾楼多贵呢!”
作为泰安城首屈一指的酒楼,迎宾楼的口味堪称一绝,当然,价格也是极好的。
叶璧君笑道:“你也知道这粥不要钱!”
黑脸汉子老脸一红,呵斥道:“臭丫头,你是不是找揍?”
沈伯年变了脸色,“不得放肆!”
黑装汉子冷哼一声,“小白脸,少在这充好汉!”
他排了半天的队,自然知道叶璧君就是组织派粥的人,心里不痛快,当下就打起歪心眼,回头对着众人喊道:“大家看看,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嘴脸,拿猪食狗食糊弄咱们,还想让咱们感恩戴德!”
叶璧君火往上撞,正要顶他几句,就听队伍中有人喊道:“你不吃就滚蛋,少在那耽误功夫。”
“一看你就没挨过饿,老子树皮泥土都吃过,这粥有什么喝不得?”
“最可恨的就是你们这帮占小便宜的,又不是真吃不上饭,干嘛跟我们抢吃的?”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抗议,很快,更多的人参与到谴责大军里,黑壮汉子见状,只得恨恨离开。
不少人混在乞丐中想混饭的人见状,也悄悄离开队伍。
他们爱占小便宜,可掺杂着米糠的粥,他们实在喝不下。
叶璧君朝沈伯年瞥了一眼,她听得出来,最开始声讨黑装汉子的人中气十足,实在不像是饿了很多天的乞丐。
“世子爷新婚燕尔,不在王府沉浸温柔乡,干嘛来这多管闲事?”叶璧君忍不住讥讽道。
沈伯年听了这话却颇为振奋,“”璧君,你吃醋了。”
叶璧君恼怒的瞪着他,“你少臭美!”
沈伯年伸手想要掸去叶璧君发上的雪花,却被叶璧君灵活的避开了。
她径直绕到青禾的另一侧,跟沈伯年拉开距离。
忡怔间,丁嫂在沈伯年身后开口,“公子让一下。”
他回过头,接起丁嫂手中的大锅,将里面的粥倒进木桶中。
青禾见乞丐们狼吞虎咽的喝着沸粥,全然不顾舌头被烫到,不由得心中酸楚,掂量着自己的私蓄可以买多少米粮。
“想什么呢?”叶璧君见她怔怔出神,好奇的问。
青禾鼓足勇气,“小姐,回去我就把自己的金银首饰盘点一下。”
叶璧君听出她的用意,忍不住笑道:“好丫头,难为你有这份心思,你才有几个钱,这种事轮不到你的。”
今天卖粮食的影子,对寻常人家来说可能是笔不小的款项,可对叶璧君而言,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让她心情郁郁的,是穗儿一家的遭遇。
叶璧君一直都知道世上有穷人存在,可听说跟亲眼看到,始终有差距。
“你明天还来吗?”不知不觉间,沈伯年又凑到叶璧君身边。
叶璧君白他一眼,“不用你管!”
沈伯年微微一笑,“明天是除夕,应该不好请人的。”
叶璧君愣了愣,心知沈伯年说的有道理。
今日幸亏有丁家人帮忙,否则光凭她们四个,肯定忙不过来。
明天是除夕,总不好继续麻烦人家。
可若让这些乞丐在一年最重要的节日里饿肚子,叶璧君又于心不忍。
正为难时,就听沈伯年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明日起,这里就交给我吧。”
再恨沈伯年,可听了他的话,叶璧君仍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沉吟片刻,她终于回了一句“好”。
派完所有的吃食,叶璧君等人驾车回家。
临行时,沈伯年跟在马车后面,似乎有话要对叶璧君讲。
丁嫂识趣,偷偷捅了一下驾车的老丁。
马蹄慢下来,踏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车里的人都在等,可半晌也不见沈伯年跟上来。
紫萱按捺不住,一把掀开门帘,叶璧君趁机朝外面瞥去。
白茫茫的大地上,只留下两行脚印,早不见沈伯年的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