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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夜色沉沉心

2026-02-25 03:44作者:雨微醺

之后司机载着楼韶华回去,杜寒绡则在茉莉的陪伴下上楼,一关上门茉莉就赶紧道出了一件事。

原来那原本看好了的宅子,定好了价,忽然屋主反悔不肯卖了,原本收的订金也非要退还给她们。中介已经找过屋主好几番,可那屋主就是忽然改口说不卖了。退订金不成行,就将那装订金的袋子丢在门外,锁上大门不再见客。”

“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出了高价了,想推了我们这茬转卖别家了。”杜寒绡一边取着耳环一边随口出声。

“真是没有诚信,怎么会有这种人。”茉莉一边替杜寒绡宽衣,一边愤然出声。

“大千世界,什么人都有,他还算是较有些良心的,将订金尽数退回来了,遇到更坏的还会寻着借口与理由想两头都吃好处,一屋两卖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敢!也不看看我们您是谁家的小姐!这要是放在云南,这人早就被阿达他们给拎出来揍到爹妈都不认识了。”茉莉一边替杜寒绡打湿毛巾一边咬牙。

杜寒绡接过毛巾轻轻拭脸,笑道:“你也说了,这不是在云南,我们现在就是两个寄人篱下的外来客,没半点份量的小女子。再说了,阿达他们也没在街上胡乱打过人,要别在外面瞎说这些大话,省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杜家是在云南横行乡里的恶霸。”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什么叫寄人篱下,你可是杜家的大小姐,也是孙家未来的大少奶奶,怎么会没有份量。只要你需要,一封信的事,杜家还不立马派人来?再或者,要不和孙家老爷或是大少爷说一声?这宅子难得你看上了,我们也付得起钱,这样就落空了也真是可惜。”

杜寒绡将毛巾递给茉莉摇摇头,道:“杜家派人来能做什么,也不过是羊入狼圈,没什么作为。至于孙家,我也是万万不能开口,你也不能走露口风提这件事,我要找宅子搬出去,就是不想再留在这所公馆里,事情没办好再去找人帮忙,只会让人孙家看轻了我们,落个笑话。”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茉莉有些犯急了。

“能怎么办?再找个宅子呗,总能再找到合眼的。”杜寒绡起身,伸了伸胳膊。

“是,我听小姐的。”茉莉走上前去,替杜寒绡铺揉揉肩膀,然后让杜寒绡稍等,自己去给她打热水上来洗澡。

杜寒绡点点头,任由茉莉离开去准备,自己望着窗外的月有些出神发呆,揉着肩膀的手不自觉地下滑,落在胳膊上,想到那双手曾经在那里握下的力量。之后她又摇摇头,惊于自己的胡思乱想,转过身走到桌前,取出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南落起了晚春的一场雪,杜西凤一个人立于廊下望着天际出神,有人自长廊另一头悄然靠近,将一封信递给她,然后再悄然离去。

杜西凤打开信借着廊下的灯笼光阅读那信的内容,之后重新合起来封好,放进袖中。

在一阵人声嘈杂之后,对面回廊下出现了一行人,几个仆人架着大吵大闹的杜南来自外面归来,杜西风拉拢了一下身上的防风斗篷,缓步沿着回廊走过去,那些仆人见到她之后立即半弯下腰身行礼。

“大小姐。”

杜西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双十的年纪,不同于云南大多数男子的肤质黝黑泛红,他天生有一种南方人的白皙,肤质堪比女子的细腻,眉眼也生得俊秀,此时泛着醉意,脸上带着红润,看起来更是透着一种秀气。

“大姐,这么晚还不睡呢。”杜南来摇晃着身子,指着杜西风含糊开口,之后打了个酒隔,道:“大姐,你要不要也偿偿?这酒香得很,兴许能治好你的失眠之症也不一定。”

“看你这什么样子。“杜西凤终于出声,并非呵斥,但却带着威严,让旁边行礼的一行仆人都将腰身弯得更低了些。

“跪下。”杜西风命令。

那几个仆人立即扑嗵一声全都跪下了,将头嗑在地上不敢动,杜南来摇摇晃晃地环顾四下左右,再看杜西风的脸,那上面虽然没有多少直接的怒气,但是也写着冰冷无情,深知她脾气风格的杜南来即使是醉酒的情况下也不敢造次忤逆,摇晃着跪下去。

就在这一阵儿的功夫里,府里的管家也带着其他人小跑过来,一一冲杜西风问安行礼,没有一人敢抬头。

“管家,这些仆人没有照看好少爷,窜到着在外面鬼混,你说怎么办。”杜西风出声,微微侧目。

“按府规,该杖责。”

“那就按府规来,各责三十,然后赶出府去。”

底下跪着的几个仆人一听立即吓白了脸,小鸡食米一般磕起头来,认着错,恳求杜西风的宽恕,保证着再也不敢了,但是任是他们眼泪鼻涕一把的可怜模样,也没能让杜西风有半点动容心软,他们又去拉旁边跪着的杜南来,求他想办法救自己,但杜南来只是将自己的袖子从他们的手中抽离,不敢出声。

旁边的管家也知晓杜西风的行事风格,冲身后的家仆招手示意,将那地上几个同杜南来一起出去喝酒的仆人架起来拖离。

身边的仆人被带走后,只余下地上的杜南来,他依旧洒意上头,但是在看到自己姐姐对身边仆人如此严厉的责罚,心里感觉无能为力之余,也对自己的处境担忧,他这个姐姐向来以雷厉风行而闻名于南地,说一不二,心如铁石,与男子比起来只胜不负。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杜家有他这个男嗣,杜绅还将杜家的产业交由杜西风这个女儿家打理的原因,在杜绅眼里,她比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强,更果断,干练,威慑四方,精于打理。

“二少爷,你觉得我要怎么处置你?”杜西风问地上的人。

“任凭大姐处置。”杜南来头也不抬地恭敬回应。

“我不处置你,你自己去和父亲交待吧。”杜西风淡淡出声。

“夜深了,父亲已经歇下了,我不敢打扰。”

“那就等明日吧。”杜西风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转身自管家与仆人让出的一条通道中间离开。

回廊里,余下还跪在地上的杜南来,和管家及一从家仆。杜南来抬头看向杜西风离去的消失在回廊尽头,自己刚要站起身,但是才抬了半只脚,管家的眉头就皱了一下,他便又重新跪下去。

“管家,我要是起来了,明天大姐会更生气吧。”

“这个……大小姐的心思,我也不知道呢。”管家赔着笑脸回答。

杜南来翻了一个白眼瞟过管家,他心里明白,管家是杜西风的人,这里府大大小小的人都听她的,他现在敢离开半步,明天他要受的罪就多半分,最后想想还是不敢武逆杜西风的意思,继续跪着。

停留了片刻,管家打了个手示,仆人都各自散去,管家也说了点客套话后让人拿了条毯子给杜南来御寒后离开。

跪在四下通风的回廊里,杜南来紧紧拉着身上的小毯子,膝盖已经发麻发痛,双腿都似不是自己的了,但是他也没敢起身离开,牙关一边打架,一边又试图咬紧。

他不甘心,自己明明是这个家唯一的少爷,但却好似又是这个家里地位最低的一个,父亲杜绅修养身体在家,田地和染料布匹的事都交由大姐杜西风打理,纺织和香料坊里的事交由三妹杜寒绡管理,自己这个少爷当得像个窝囊废一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外面的人都说杜绅好福气,有两好女儿,还有个好义女,抵上满堂儿孙,杜绅也总以此为傲,人前人后都夸着这一双女儿能干,聪慧,勤勉,是自己修了几辈子的福才得来的双宝明珠,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杜南来总想着,女儿总是要出嫁的,只要他熬下去,总有一天杜家的这两个女儿是要出嫁的,但是没料到就在三年前,大姐原定的婚事忽然取消了。

又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杜寒绡与海城的孙家订婚,杜寒绡带着一船货前往海城看门,如果不出意外,会在三个月内订婚,他终于等来了机会,可以向杜绅提出自己接手杜寒绡的事,去管理香坊的事,但杜绅却拒绝了他。

“你三妹还没出阁呢,急什么?你若是真有心,就先去坊里做些工,别整日游手好闲的在外面晃**,丢我们杜这脸的脸。”那日,杜绅一边逗着鸟一边随口拒绝他。

“做工?我是杜家的二少爷,去坊里做工,就算我不介意做这些下人的事,但这不是给杜家丢人吗。”杜南来反驳。

“丢人?你在外面胡闹闯下多少祸?还怕给杜家丢人吗,杜家的人你早就丢尽了,这时候倒觉得自己尊贵起来了,你要不是生在杜家这样的门户,你也就只能和街边那些乞丐混混为伍,哪还由得你自喻尊贵的少爷身份。”

杜寒将鸟食丢回食盒,瞥了旁边低下头的杜南来一眼,自己先离开了后院,留了杜南来一个人立在那里,笼子里的鸟人上蹿下跳地叫着,他都觉得那是在嘲笑自己。

“破鸟儿,总有一天把你煮了。”杜南来气愤地甩手拍打那鸟笼,吓得鸟儿尖叫扑腾,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后来,杜寒绡终于启程出发去海城了,他跟着杜绅及杜西风一起送她出城,他就希望那杜寒绡能去了就别再回来,这样杜绅就再不能有借口拖着让他管理香坊的事。

“三妹,一路好走。”杜南来挥挥手。

“二哥,你也多保重。”

……

杜南来的回忆被肩膀上的轻拍唤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开始放亮,廊外的地上积了一些薄薄的雪,他身上包裹着毯子,自己蜷缩在回廊中央已经睡了一晚。叫醒自己的是院内的护卫队长阿达,他给自己拿来了一壶热茶,和两个从厨房拿的馒头。

“这是你们下人的早膳伙食吧。”杜南来一边咬着白面馒头一边问。

阿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半蹲下身子,边替杜南来倒着茶边道:”不,我们还有粥和咸菜,比你强些。“

杜南来夺过茶碗咕隆着将茶水饮下,以便于使自己被馒头噎着的咽喉顺畅,之后揉了几下胸口,翻着白眼瞥了阿达一眼,道:“在这个府里,我连你们这种下人过得都不如了,真是讽刺。”

“那倒没有,至少你不用守夜,不用干重活儿,更不用操心养家。”

“你是说我一事无成,百无一用?”

“你是少爷呀。”

杜南来针锋相对,阿达好着脾气一直笑答,直到一阵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远处的回廊外杜绅正由管家陪着正一起走过来。两人收了声,阿达伸手将地上的茶壶与茶碗藏到了回廊外面的台阶下,杜南来没吃完的半个馒头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衣服里。

杜南来也不敢再耍脾气,将身上的毯子丢开,跪立起身子,恭敬地等杜绅上前来,然后问安。

“这是怎么了?”杜绅像是对跪在这里已经一晚的杜南来才知晚,侧头问管家。

管家行礼,简单地将杜南来外出醉酒,回来遇上杜西风后被罪跪等杜绅的事说明。

“呵,可真是我杜家的好少爷,除了花天洒地,就没一件别的事能和你扯上关系的,我可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会改。”

“哪一次不是这样说,又有哪一次是真的改了的。”杜绅摇头叹息,别过眼睛不去看地上的人,似乎有些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杜绅甩袖离去,杜南来也不敢擅自起身,挪动膝盖转身望向杜绅的背影。

“父亲,那孩儿可以起来了吗。”

“去柴房待三天,面壁思过。”

那是杜南来最讨厌的惩罚,柴房那种地方,又破又脏,他恨透了那个地方,但是此时他又没和挑剔,甚至还要再恭敬地向杜绅的背影磕头,谢谢他给予的惩罚。

在杜绅离去后阿达搀扶起地上的杜南来,架着他的臂膀将他送去柴房,一路上忍受着杜南来的报怨,阿达都笑着应对,全然不放在心上。

阿达从柴房出去的时候正好遇上带着丫环而来的杜西风,着墨绿色的对襟宽袖裙,挽着发髻,配以墨绿色玛瑙首饰,优雅端装,神情淡漠,容不得人亲近。

一直笑着的阿达在见到杜西风后收敛了笑意,站到门侧微微低头问安。

“大小姐。”

杜西风没有理会阿达,甚至目光都没有掠过他,像是根本看不到这个人,只是动了下手指示意,身后的丫环将一只食盒放到柴房旁边的桌上,之后她又自己将一封信递给杜南来。

“三妹给你的信。”

杜南来接过信,杜西风就转身带着一众丫环离开了柴房,阿达站在旁边依旧恭敬地低着头,直到众人远走,他才抬起头,离开柴房锁上门。

柴房内的杜南来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发现上面空白一片,再仔细看了一下里面的信封,确定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愣了片刻,之后意识到了杜寒绡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对她无话可说,或者说是不屑于说,便愤然挥手将那信封扔出去。

清晨,孙公馆里的佣人在桌上摆上早餐,因为时单数的日子,所以今日是西式的,牛奶与三明治,再加上一些水果沙拉,还有鸡蛋等物。

杜寒绡下楼与绿姨招呼坐下,才拿起牛奶喝了一点,就听到门外有声音,转过头去看,便见到孙玉堂从门外风风火火地进来,头发有些乱,身上也透着水气。

孙玉堂招呼着绿姨,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一边招呼佣人给他去做碗热面,一边喝起牛奶。

“这是怎么了?”绿姨皱眉询问。

“没事儿,就是早起去了趟郊外,我回来换身儿衣服,还得赶着出门儿。”

“出什么大事了,这火急火吼的,慢点,慢点吃,没人与你抢。”绿姨一边替他剥鸡蛋壳,一边提醒。

“没事儿。”孙玉堂笑着饮尽一杯牛奶,边抹嘴边笑答,之后又叫住了旁边正要离开的佣人。

“汤面不用了,不吃了。”

说着,孙玉堂起身,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起身就朝楼上跑去,任是绿姨怎么唤他再多吃点,他都一个劲儿的挥手说不用了。

绿姨招了人来问,孙玉堂是怎么回事,管家就笑着说这外面已经传开了,今日天刚放亮,孙家的三少爷开着载满鲜花的洋汽车绕着城里行了一圈,最后到了齐家大门外,指名道姓是送给齐家小姐的礼。

后来才得知,原来孙玉堂为了还齐家小姐的人情,又不想去跳舞,便咬牙同意了齐嫣的要求,天还未亮就亲自去郊外的花田亲自采花,然后游城送礼给她。

“这个齐家小姐,也是有意思,这么多年与玉堂当着欢喜冤家。”绿姨笑着摇头。

说到齐家小姐,绿姨便边用着早膳边说了些她与孙玉堂的事,大意便是两人年龄相仿,自幼便相识,又曾一道入过学堂,总是吵吵闹闹的在一起,眨眼竟都过去了十余年,从两个幼童到了少年少女的年纪。

正说着话间,孙情自楼上下来,与绿姨问了最安后同杜寒绡招呼,坐下来后也不多说什么闲事,认真地吃起早餐,之后坐在那安静地等其他人吃完,佣人又送上来她的药。

绿姨在席上问孙传业的的事,佣人说他昨晚没回来,正巧这时候孙马在管家的随同下下楼来了,众人都自席上站起来招呼,孙马挥挥手示意都坐下。

“让人备上早膳给大少爷送到商行去,再忙也不能不吃饭。”绿姨冲旁边的人吩咐。

孙马听到此话不由哼了一声,将旁边的一份报纸递给绿姨,道:“你是有心给他送过去,只怕他现在没那个心去吃。”

绿姨接过报纸看了两看,眉头皱了起来,将报纸放下到桌上,杜寒绡就看到了上面的一则新闻,大意是讲之前被孙家行商打伤的那个茶农居然暴毙了,现在那些茶农抬着尸体,披麻带孝的在游城,直接闹到了市政府的楼下要讨说法。

真是一波示平,一波又起,这件事情因为一次次的没有处理妥善,总留了口舌由头给人来扯皮,最后闹得难以收场,如今又出了人命案子,真是雪上加霜。

正在餐桌上尴尬的时候,孙玉堂重新换了干净衣裳,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儿自楼上下来,绿姨见势给他打了个眼色,孙玉堂就看向孙马,见到餐桌上的孙马脸色不好,就赶紧收了自己脸上的得意,整理表情后换上笑脸,凑了过去亲昵地绕上他的胳膊,叫着父亲。

“父亲,这是起床气还没消么,回头我给你揉揉肩,您消消气。”

“要是揉揉肩就能消了这档子事儿,那你的手就神了。”孙马将孙玉堂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拉开,有些叹息,但也没有将火引到孙玉堂身上。

孙马冲管家招了下手,管家立即走过来,替他拿上衣帽,吩咐着司机把车备好开过来,然后一起出门。

当天还是孙马出面解决的,他以孙家当家人的身份出现在茶农面前,面对披麻带孝的愤怒众人,他当众脱帽,走到被抬着的尸身前鞠躬致意,之后直面那逝世的茶农的遗霜,伸手抚摸旁边紧紧抓着自己母亲衣角的孩子,告诉他不要害怕,今后直至他成年的所有生活都将由他孙马负担起来,他们全家的衣食起居,也都由他负责。

“我们不要钱,要我丈夫活过来,要孩子的父亲活过来。”那妇人哭着将孙马的手自孩子的头顶上挡开,撕心裂肺地吼出声,同时眼泪自眼眶迅速溢出来。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身边一众茶农齐齐喊起了话,扬起拳头,一片白泱泱的茶农将孙家的人围在中间,同行的管家与司机都畏惧起来,欲要将孙马挡到身后保护起来,但是孙马却伸手挡开了自己面前的管家,直面愤怒的众人。

“各位乡亲父老,请大家听我一言,看在我孙马的面子上容我说几句。若我说得在理,大家还能信我,就按着我的法子来。如果大家不信我,也请给我说句话的机会,说完后任由大家要打要杀。”

孙马不紧不慢地出声,语气诚挚,态度诚恳,茶农为首者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着孙马等他说话。

“我孙马不才,来海城数十年,自从在这里落根立家,就将海城当家,将这江南之地当成家。承蒙大伙儿抬爱,这些年对孙家的孙家商行生意支持信任,又多有帮衬,每年的茶叶都卖给我们。大家伙儿不仅是生意往来,也是多年的老朋友,我孙某心里都记得。早些年因为身子不好,才将商里的事交给了犬子打理,犬子年幼不懂,做事也不周全,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时至今日,再去谈论谁对谁错已无意义,斯人已逝,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活着的人的压力,让逝者可以安息,大伙说是不是?”孙马不急不缓地说完一通。

“是!所以让杀的者出来偿命!”

“对,偿命!偿命!”

茶农们**愤慨,再将扬拳齐呼。同时,人群中有着黑色衣服的人出现,推开重重众人来到孙马的身边,来人脸色焦急,立即挡到了孙马面前,正是孙传业。

“父亲,你怎么来了,你快走,我来……”

“闭嘴,逆子。”孙马的一声厉喝止住了孙传业未说完的话,也让面前在一众挥拳呐喊的人声音消了一些。

孙马怒目看向孙传业,伸手指向他的额,怒声道:“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出于信任才将最好的茶全留给孙家,看看你办的好事?伤了人心不说,还让一条年轻的性命也没了,再多的钱也买不了人心,赔不了人命,你真是丢尽了我们孙家的脸。”

“父亲……”孙传业诚惶诚恐地看着孙马。

孙马转身,指向那站在尸体担架旁边抱着自己孩子的遗霜,满目痛惜,道:“你看看,这一家孤儿寡母的,以后没了丈夫没了父亲,你要他们怎么活?同样是年纪轻轻的人,他就本是来海城交货卖茶赚些钱养家,就这样平白丢了性命,你说,你要怎么交待?”

孙传业没料到孙马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训斥自己,他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着头,任由孙马发泄怒气。

转而,孙马面向一众茶农,道:“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意,我孙某人也深知这一点。现在,我的犬子在这里,命也在这里,你们要为自己的兄弟朋友报仇就上来,一人一刀,一人一拳,命了他的命去抵偿,我孙某决不说半个不字,这里在场的所有孙家人也不许还手。”

此话一出,孙传业惊了,他抬起对不敢置信地看自己的父亲,刚想说什么,孙马立即以一个眼神打了回去,要他不许开口。同时,周围的一众茶农也惊了,面面相觑,举着的手垂下来,一时间没人说话了。

“早些年发大水,孙老爷给我们出过资修路,孙老爷的好我们都记得,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只是,这好端端的一个人,被活活打得动不了,最后还是死了,至今打人者也没出面,让死者如何安息在天之灵。人不是孙大少爷打的,自然不能让孙大少爷偿命。”有人出声,语气相较之前没有那么多盲目的愤怒,更像开始讲理。

“对,把打人的那个人交出来就行,我们不为难孙家人。就是那个会计,姓孙的。”

”对,交出那个孙会计,和孙家无关。“

孙马脸上的愤怒依旧,转身望向孙传业,厉声命令,道:“把那打人的会计叫出来。”

孙传业微微抬起头,刚想要近前向孙马细说,孙马挥手挡开,道:“有话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这里没有外人,大声说。”

孙传业无法,只得提高了音量,道:“那孙会计怕事,已经于两日前携家带口,摸黑离开了海城,没人知道去了哪。”

这话一出,下面立即又像是水滴进了沸水锅里,全炸了,众人的愤怒再次高涨,相互讨论着。

“啊,跑了,居然跑了。”

那抱着孩子的遗霜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住单架上的遗体嚎哭起来。

“当家的,你听见了吗,杀你的人跑了,你是有多命苦呀。早知道会这样,就算全家饿死在一起,也不让你跑这一趟来卖这劳什子茶,把命都搭了进去,留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妇人的哭声响彻长街,路边站着围观的过客都不禁动容,窃窃私语,感叹着可怜。

“逆子!”孙马愤怒地一扬手,将孙传业戴在头顶的帽子打翻在地,再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位父老乡亲们,是我孙某管家不力,才让这种事情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现在人跑了,我就把这管事不力的逆子交给大伙儿,我自己也豁出去这条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孙某一辈子行事,讲究一个仁义道德,问心无愧,这一次也不躲不推。”

孙马一幅承担起一切,不躲不畏的姿态迎对众人,从起初单纯的推出孙传业,到现在父子两人一起,周围的人在面对孙马这样的的义正言辞,慷慨承担的姿态反而没了言语。他们闹的时候,就是想要将事情闹大,以强制强,但是孙马一出面就以退为进,让他们措手不及,再接连的这样大方慷慨的姿态揽上一切,教这些人竟生出些愧疚之意。

“孙老爷这是说什么话,您给江南的百姓做的好事大家都记得,商行那么大,您又没直接去接管这些事,哪里能算到您头上,孙大少爷也是,要不是孙大少爷的特批,我们的茶叶钱至今也没个着落。我们要找的是打人的刘会计,不是孙家人的麻烦呐,大伙说是不是?”

“那打人的人跑了,绝对不能就此罢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还逝者一个公道,也要还孙家一个清白。我会亲自去报案请他们找到这个人,我也在起立言,从现在起,孙家在全国各地的商行都贴出告示,找这个人,谁能提供行踪奖一千大洋,或是将他抓来海城送官的,我孙马个人出五千大洋作为奖资。”孙马朗声宣布。

“五千大洋,五千大洋啊!”不论是茶农还是围观的路人全都沸腾了,重复着五千大洋这个惊人的数字。

人们是相信孙马的,相信家大业大的孙家老爷不会夸海口,五千大洋的悬赏不仅证明了孙马对这件事的深恶痛绝,也表明了他同样想找到那个吴会计的决心,所有人似乎也在那一刻忘记了这个人也曾是为孙家商行做事的事,都只刻他现在是孙家的仇敌,与这些茶农一样都憎恨着他,要将他抓出来偿命。

之后,孙马又宣布了一件事,宣布明年会以比今年高出一倍的价格收购这个村子里的所有茶叶,同时也会对这一家遗孀做最好的善后补偿,将她们接到海城居住,由孙家出资赡养等等。

说到最后,不知是谁开头鼓掌,其他人也接连着应和起来。

“孙老爷是个大善人呀,宅心仁厚,一定要长命多福呀。”

“对呀,孙老爷真是个大好人。”

“孙老爷为富多仁呀……”

最后,好像没有人再抓着杀人偿命这几个字叫嚣了,都感恩起了孙马,孙马也微笑着上去冲那些人挥手,之后又轻捂着胸口咳嗽几句,立即赢得了周围众人的关切问候。

“人老了,身子骨不行了,不过不碍事,不碍事。”孙马挥挥手,挡开管家搀扶的手。

“孙老爷,您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相信您说的话,一定能找到那个吴会计的,我们这就散了,明日就回村去,等找到那个凶手,再来讨个公道。”

“好,那就辛苦你们了,我会令码头那边安排一条船亲自送你们回去,船费和安葬的费用也全都由孙家包了。”

茶农们没有人再有任何异议,孙马一边轻咳着一边由管家搀扶转身,旁边的孙传业还呆立在那,孙马即冲他伸出一只胳膊给他,像是虚弱着不能站直,孙传业赶紧上去搀扶上一起离开。

离开人群坐上孙家的车,车子在一众茶农的挥手中离开,待走远后孙传业关切地询问孙马身体怎么样,孙马当即给了他一个冷笑眼色,将自己被搀扶着的手臂抽开,也没有了之前的病态,坐直身子,精神爽朗,身体健硕。

“停车。”孙马淡淡出声。

司机停了车,孙马目视前方也不说话,孙传业局促地左右看着,最终看向前面与司机坐在一起的管家,管家微微侧头示意,孙传业才意会到他的意思,恭敬地低头冲孙马道别,然后推开车门自己先下去。

孙传业下车后,车子继续前行离开,车上的孙马摇头叹息,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愚蠢之极,若是传宗还在,商行里绝对不会出现这要瓣事,唉……”

孙马欲言又止,话至一半,又不想再说下去,只余下一声叹息,前面的管家知道他的意思,等了片刻才接他的话。

“老爷也不要心急,大少爷还年轻,再历练几年一定能更成熟稳重的。二老爷虽好,但那也是斯人已逝,老爷要学会放下。”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天生的慧根,天生的灵性,传业这孩子欲望十足,但别的东西也缺的十足,看似果敢有方,但被人三言两语就能左右,若是他再不见好就收,迟早有一天要害了自己。至于二弟,或许是执念吧,我也不愿相信他真的去了,那么灵性的一个人,昔日大家携手打下孙家的基业,吃苦拼命熬过来……”

孙马像是陷入了一些回忆闭眼叹息,管家也不再接话,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低声指挥着司机先返回一趟孙公馆,下午再去洋行。

与此同时,在街边的一栋楼上,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街上发生的一切,在茶农散去后,那双眼睛目送孙家的汽车离去,之后放下窗帘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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