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马的寿宴由孙传业操办,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地来了许多名流人士,满堂奢华与气派,人人脸上挂着笑意,你来我往的相互应承结交。
因为最近关于前朝宝匣的事情在城中风声水起,城中不知何时开始四下流传出,宝匣里装着楼氏制香秘籍与前朝宝物的故事,孙传业就提出将那只匣子摆到了厅中让前来的宾客可以观看,当是一个乐子,孙马与绿姨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就同意了。
当天齐三小姐同孙玉堂一道赴宴,到了厅内即来与杜寒绡打招呼,向她道谢。
“我听你的建议,他连着数次邀请我都推辞不应,果然他现在对我畏惧了些,也客气了许多。还总问我最近怎么性情大变,对他不上心了。看来,还真是我追着他跑了太久,惯坏了了他,现在扭头走的时候,他就急了,我要沉住气,慢些来。”齐嫣低声在杜寒绡耳边说到。
杜寒绡拍拍她的肩,正说话间,孙玉堂拿了香槟过来递给齐嫣,齐嫣立即换上了一派不苟言笑,无所谓的表情,接过杯子看也不看孙玉堂一眼就走开了。
宴至一半,厅内停了电,众人唏嘘,佣人迅速点上了备用的烛台,室内即时一片通明,让人不仅没有因为停电而慌张,更给这个宴会添了几分诗意,被当作是孙传业设计好的一个环节。
孙马与绿姨在同各位来宾闲聊,一派大家风范,端装得体,孙情与当晚宴上酒水负责者的戴克里站在一起,戴克里满眼写着对孙情的惊艳欣赏,同她一直在聊着些事情,孙情也在自李少爷暴戾后露出了少有的笑意。
孙玉堂则与齐嫣一起说着什么,齐嫣似是极力想要表现得冷淡,但是面对孙玉堂的耍宝,还是自眼底抑止不住的笑意,两人眉眼生动,表情夸张,一派天真单纯的儿女心思。
此时此刻,在这富丽的孙公馆,纵观全场一派祥和,觥筹交错,人人自得,好像就是一个盛世长宴,所有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喜悦,富贵,满堂欢笑。
楼韶华来到杜寒绡的身边站定,问她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片废墟,一场虚无。”
杜寒绡淡声回答,之后抬手举杯,敬这一堂盛世繁华。
杯尽之时,也是人群之中发现**之时,孙马要对众人发表致词了,却找不到孙家长子孙传业的身影,楼上楼下都找过了,了无踪迹。
有人说,看到孙传业进了书房,孙马皱眉,随后不动声色地招呼众人自乐,打算先行上楼,但才转身,就看到孙传业自己缓步走了下来。
随后,孙马领着孙传业来到众人面前,两人面上看起来一派父慈子教,有礼有节,但是杜寒绡知道,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一出大戏已经在这烛火通明之中徐徐拉开帷幕,接下来只需要静观一场决裂。
孙传业不动声色地抢先一步站到了孙马的前面,敲响了酒杯吸引众人的目光,笑着面对众人,说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同时也是为孙马献上一份寿礼。
孙马皱眉,意识到这并非原本预订的寿宴环节,但此时他亦不能声张,让外人看出异样,所以只能维持脸上的笑意,任由孙传业去说话。
“素闻,这前朝宝匣里面装着无价之宝,但从未被人打开过,孙某我有幸找到了开匣的钥匙,今日打开来送给父亲,也给大伙儿看看热闹。”
所有人诧异,包括孙马,看着孙传业掏出了一把碧玉的钥匙冲众人举起,走向摆在厅中间架子上的宝匣。
孙传业站到了匣子前,杜寒绡的目光投向孙传业与那钥匙,她冲他微微颔首,孙传业也看向了她,但眼神间却是冷冷的鄙夷,已然没有了之前在被她要挟时的无可奈何。
孙传业没有立即打开匣子,而是停在那里,收回了高举的手,拿着钥匙转身迎向众人,面露微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光送件礼给父亲会太单调了,大家也会无趣,不如我也同大家讲一个故事吧,给父亲贺寿,也给大家助兴,更配得上这个匣子一直流传着各类传闻的盛名。”
“大少爷是喝多了吗?”孙马沉声出言,面上不怒自威。
“父亲,今日我滴酒未沾,清醒得很,倒是从前醉了太多年了,自己把自己灌醉多年,装作不清醒。到如今,是想醒了!”孙传业笑道。
孙马没有再接话,孙传业就转向其他众人,把玩手中的碧石钥匙,道:“四十年前,彼时北平还是一派盛世,城中有一位大家族,以富有而闻名。家族中有位小姐以美貌而闻名,更有反弹琵琶的绝技。因复现了曾享誉盛唐的《霓裳羽衣》而艳惊宫宴众席,为自己的族人赢了大把的赏赐,也为本是汉家民女的她,赢得了破格录入宫秀选秀的资格。
哦,或者不是说赢得,是按照了她家中族人的计划而已。她的家族虽然有资格行走宫,甚至享有财富名声,但是再有钱,也改变不了出身低微入的根本,不得贵人们的眼。于是她的族人费时十几年培养她,在她身上用尽了一切最好的资源,花了大把的银钱买通一个在宫中表演的机会。她不负所望,在宫宴上一鸣惊人,得到了选秀入宫的机会,给她的家族制造了有一天可能改变身份的机会,甚至他的家族还在计划着,只要她能在宫里生下后嗣,她的家族都会为她铺路,争夺最高的位置。
但是,她的家族想到了各种事情,做了最完美的计划,却没有料到,她会对自己府里的一个杂役动了情,两人情投意和。小姐不甘放弃心爱的人,就向自己的族人坦白了一切,告诉众人她不进宫,甚至她已经不是处子之身。她用了最决绝的法子,断掉后路,要与命运做一次对抗,要为自己而活。
族人很震惊,将她关了起来,封锁了所有消息,经过连夜商议之后,他们决定还是要送这位小姐进宫,已非处子的事只要花大钱买通检查的人即可,但是若是此时上报不肯进宫的事,全族数十年的心血不仅白费,更是抗旨欺君,会降下大罪。
于是,族人拍抓住了那个杂役,以他的性命威胁小姐,小姐自己不怕死,但是却舍不得心爱的人死,最后妥协了。但是提出一个要求,要族人拿出一直作为全族最重要机密的制香秘籍给她誊抄一份,封在匣子里由她带进宫中保管,一旦她的族人想要杀人灭口,她就会将秘籍公开于世,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族最宝贵的秘密,把他们拉下神坛。
相信听到这里,大家也都听出来了,那个家族姓楼,北楼南杜的楼,那个小姐就是楼氏的人,她带走进宫的就是楼氏的制香秘籍,那个匣子如今就在眼前。想必大家都听过这个匣子的传说,什么宫中贵人的爱物,什么前朝主子的心头好,什么里面装满了奇珍异宝,其实都是错的。那里面装的,是一本书册,一本记录着楼家秘籍的书册。”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二哥是楼家后人,二哥都不曾说话。”孙玉堂出声。
“二少爷?二少爷不过是生来就处尊养优的主,小小年纪就又漂泊南下,遇上灭门之灾,哪里轮得到他知道这些?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哼,因为我骨子里流的是血,也有一半姓楼呀。是不是,我的父亲?”
孙马不说话,孙传业就继续说下去,道:“那位姓楼的秀女,不仅在进宫之前已非处子,事实上她已经怀胎数月,为了不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于非命灭口,秀女在进宫之前催产生子,交给了那个杂役,杂役带着孩子连夜离开,才保住了性命。
而那个孩子,就是我,如今的孙传业。
后来,秀女才知道那个所谓的杂役,也并非真的是个杂役,是当时另一个富贵大户人家的少爷,早已于一年前娶妻,他扮作杂役进入楼家,为的是要有机会找到楼家制香的秘密,窥探楼家制香的秘密,接近她也是为了这一目的。
那孩子被他他带回府后,即归为他的妻子所生,对外摆宴请客,一派风光喜庆,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其实是宫中的秀女。
秀女知道后痛心疾首,才知道自己原来被所有人都背叛了,自己的族人当她是件换取利益的筹码机会,她拼死所爱护的人,也是出于利益才接近他,她所视为至高无上的爱情,原来不过是大梦一场,一次精心计划的骗局。
后来,秀女还是入了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是在短暂的恩宠之后她成为了同大多数后宫女子一样的摆设品,直到北平起乱,一代王朝冥灭消亡,她自战火中不知所踪,有人说看到了她被压在了横梁之下,活活烧死。与此同时,她的家族也遭遇劫难,几尽灭族,而那只匣子流落民间,但却成了她的家族最后的希望所在。”
言至此处,孙传业缓缓转身,望向自己的父亲,道:“父亲,您就是当年那个潜进楼家当过仆役的贵族少爷吧,你将我的母亲害得好苦。”
厅中所有众人都惊住了,在满厅的烛台映照下望着这父子两人,孙马脸上的表情一直未变,凝重而又沉着,迎视孙传业的目光,之后只是淡淡地问出一句话。
“大少爷要怎样?”
“您是我的父亲,我自然也不会要怎样,我只是希望您能给我母亲一个名份,也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名份,我希望世人知道,我孙传业是楼家与孙家共同的后人,自今日起,我将光复楼家。”
“楼家有楼韶华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哪里轮得到你光复?”有人出声。
“楼韶华天生眼疾,本就不合适当楼氏的继承人。况且,楼家族上有规矩,正统继承者可拥有楼家以制香秘籍为证,现在秘籍在我手里,那楼韶华有什么?”
孙传业再次将钥匙举到众人面前,放进匣子的锁孔里,轻轻转到,随着一声咔嚓脆响,那匣子就弹开了一条缝隙。
“我宣布,素来被称为天下第一制香秘籍的楼氏制香秘籍,有幸被我找到了,自此之后,失传于世的风间香,将再次被制成,流传于世,我会再度光复楼家的昔日荣光。”
孙传业得意微笑,伸手缓缓打开匣子,满堂众人也都不由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匣子,但最终所有人看看到的,不过是匣子里空无一物。
孙传业的脸色变了,他不敢置信地将匣子拿起来翻看,但是依旧是空无一物,他长吼一声,气愤地将匣子挥袖打翻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的!”
“啪啪啪!”孙马轻轻鼓掌起来,之后走上前来,面向众人道:“大少爷是特意为我的寿辰排了一出板文,编了一出戏,讲得有声有色,听得我都差点信了真了。”
场中其他众人回过神,看孙马一派笑意的鼓掌,也都跟着鼓起来,三言两语地符合,之后孙马看向孙传业,道:“大少爷喝醉了,也累了,管家,安排人带大少爷下去休息。”
管家点头,招手示意后立即有两个年轻家佣上前,架起孙传业离开,与此同时公馆内的电重新通上了,水晶灯亮起来,四周一片通明,佣人们也陆续熄灭了屋空的烛台,将它们撤离。
当作是一场闹剧听过看过,看孙马依旧笑容满面,不见怒色地与身边人交流,也就没有人再多想,各自恢复了常态,继续这一场大宴。一切依旧,无人问津。
当夜散宴后,孙马独自坐在了大厅的桌前,孙传业衣衫不整地自楼上挣开了佣人的拉扯而走下来,他的面上和头上尽是水渍,身上带着些酸苦的药味儿,像是被人强行喂食过药,并以冷水为其降火。
管家刚要说话却被孙马抬手制止,管家看情形不对,就挥手示意在收拾的佣人都暂且先离去,公馆里的其他人也都停下言语与动作,汇集到了桌边。
“管家,让人上茶和点心吧,凌晨尚未到,我这寿辰还没办完呢。”
“是。”管家点头应下,退出屋外。
“都站着做什么,坐吧。”孙马示意众人,众人才拉开椅子坐下。
“大少爷酒醒了吗?”孙马目光扫过孙传业。
“父……父亲……”孙传业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与地板的刺耳响动。
“你不用慌,再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把你怎样。而且,今晚之事,你也是被人操控的一只木偶,真正的指使者另有其人,你被下了药,言行癫狂,道出所有你臆测的事情罢了。”
“下药?”孙传业诧异。
“古书有记,云南的高山之下有一处神隐之地,可生长一种仙舞草,若有人能找到那片山谷,在花开时间进入花海,就能见到仙者翩翩起舞。但是传闻那仙者是那仙舞草成精而幻化成的,一旦受惊就会立即变化原形,隐形众草之间再不可寻。
若是有人能够寻到那成精的仙舞草制成药用,只要一丁点,便能让人吐露真言,而那受药者却又丝毫不会察觉,因为所吐露的真言都是他本身心中所想之事,当事人也只会怪自己心直口快,冲动误事罢了。
上一次被有人受此药蛊惑,还是许多年前的一位权臣,当朝者畏于他的权力,又拿不到把柄,就让人对那大臣下了药,然后那大臣就按着自己心中所想的去发动宫变,最后被当朝者翁中捉鳖,一网打尽。
这药名贵的很,失传已经许久了,你能被人用药,当是看得起你了。”
孙马说得不急不徐,目光始终没有看孙传业,而是落在对面一侧的杜寒绡脸上,最后他轻笑道:“杜小姐,老夫不擅香药之术,我说的可对?”
“孙伯父说得极对,这味药,光用药也是不得的,还有要引物,即是一些东西能够使那人产生情绪,或悲或恨,然后药性会将这情绪放大。若是心中没有鬼,无愧于心,这药对那人就没有任何的用处可言。”
“这一出,是大少爷自己先败了,他该认的。那么,接下来,还请杜小姐拿出真的匣子来吧,钥匙就在这里。”孙马喝了一口送上来的茶水,将碧绿的钥匙放到桌上。
“孙伯父怎么那么确定匣子在我手里,明明宴上已经打开过了。而且,我与那匣子又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见过两次而已。”
“那只做工堪比以假乱真,锁孔的机关都制得一模一样,但是假的就是假的。而且,杜小姐真的以为,二少爷会去警告你,而不告诉我吗。匣子是你带来的,再匿名放到拍卖行去,让孙家人的拍回来,你给孙家设了好大发出戏码呀。”
杜寒绡侧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楼韶华,那个面容平静似带微笑的人,好像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她其实心里明白,楼韶华依附于孙家成长,他的织香堂也是挂在孙家的名下成立的,即使他们曾一起历经生死,但从来不是自己的朋友,会选择站以孙马那一边将他自己所察觉到的一切告诉他其实是最合理的事,但是她还是莫名的有种失落,对于他的出卖,她甚至有些心痛。
“孙伯父说笑了,且不论这匣子的出拍者是不是我,就说这匣子来到孙家,可是经过鉴定的,拍卖行里都是高手行家,一遍遍的鉴,怎么会有假。”杜寒绡收起自己那些不经意的小情绪,转眼微笑迎对孙马。
“你送到拍卖行的东西是真的,孙家从拍卖行拿回府里的东西也是真的,你本是想拿真匣子引出钥匙,却不料我不为所动,你又不放心匣子一直放在这儿,所以换了个假的让孙家失而复得,再操控大少爷拿出钥匙,现在万事具备了。”
“所以,孙伯父是承认了大少爷所讲的事情,皆为真实,对吗?您的确乔装潜入楼家,与楼家的小姐暗结珠胎,最后又带着一个孩子全身而退。”杜寒绡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数十年已经过去,斯人已逝,年少轻狂的日子在此时说来,只余有荒唐而已,嚼之无味。”孙马不紧不慢地回应。
“那好吧,看来真是多说无益了。”杜寒绡冲旁边的茉莉使了个眼色,茉莉就去了门外,不一会儿端着一只匣子进来放到桌上。
孙传业拿起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之后匣子应声开启,打开之后果然见到了一套封面上印写着楼氏制香秘籍的书册,但是就在孙传业欣喜伸手,打算要将其取出来时,那书册居然渐渐泛黄枯焦,不消片刻间就化成了一堆灰烬。
孙传业睁大眼睛,伸手去抓那灰烬,口中喃喃道着不,但是也不能阻止任何改变,随后连那灰烬都一点点的散开,溟灭,最后除了一层薄薄的微尘余烬之外,一片掩于尘下的一片玉也渐行显露出来。
看到那玉,孙马的脸色变了,原本端坐着的他缓缓站起身来,手指颤抖地伸进匣子内,取出去片玉,轻轻拭去上面的灰烬,眼神间流露出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悲伤。
“我一直以为,她把玉丢进了护城河里,原来一直装在匣子里带在身边。”孙马低声沉吟感叹。
“看样子,楼家的人也留了一手,的确让她抄了秘籍带上,但也在这秘籍上落了腐蚀的药粉,一旦再开匣,药粉就会生效,谁都得不到这份秘籍。”杜寒绡似有感叹。
“这样说来,这楼家的秘籍,最后还是全没了,世间再不可寻了?”孙玉堂在旁边插话。
“是的,当年楼家举家上下南迁,路上遇到劫匪,一百零三口家主王仆役尽亡,值钱的金银被夺走,其他所有的行李与家当也都烧毁了,仅余下我与父亲只身逃出来,之后父亲携我逃往海城,来到海城之后就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将我托付于孙家,自此我成为楼氏一脉单传,但那制香的秘籍我却因为太过年幼从未见过,更未学过。”楼韶华在旁边徐徐道来。
“如此看来,这楼家的气数也就到此了,没了秘籍以后可就别再称什么天下第一香了,且让给我们杜家来当这个第一。”
人未到,声先至,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带着一行人迈步入门,眉眼俊秀中透着犀利,有一种阴柔之美,也有一种危险的气息。所有人望向他,他微笑迎对众人目光,丝毫没有畏惧怯意,拱了拱手。
“小生杜南来,给孙伯父来贺寿了,这凌晨还未过,想来还不算太晚吧。”
杜南来毫不客气地笑着上前,身后跟着的人立即取了一把椅子在桌子对面摆下,与长桌另一头的孙马相对而坐。
对于这个不素之客,孙传业自然是非常不喜欢的,立即站起身来有意指责,但是孙马却抬手示意他止住了,笑道:“杜少爷亲自来贺礼,我孙公馆内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再晚也不能算晚的。令尊大人近来可好?”
“父亲甚好,身体健硕,心情爽朗,时常念起与杜伯父年轻时的旧事,对您思念得很。”
“那就好,我还盼着有日能如从前年少时那样同他把酒言欢呢。”
“孙伯父放心,这一日很快会到来的。”
杜南来挥挥手,站起身来,杜寒绡也站起身打算离去,孙传业唤住了他们。
“你们杜家大费周章前来海城,一出拍卖,再一出偷龙转凤,为的就是要孙家拿出钥匙打开盒子,毁了制香的秘籍。但是,你们可曾想过这是在海城,在孙家,做完这些事还想全身而退吗?”
“大少爷在说什么?我们杜家的小姐前来海城是为了结亲,这匣子也是你孙大少爷打开的,至于你们孙楼两家的事是大少爷自己讲的,一切者不关我们杜家的事。不然,大少爷要如何?”杜南来笑得嚣张反问。
说至此处,杜南来忽然一拍额头,道:“哦,对了,贺礼,贺礼忘记了。来人呀,把我送给孙伯父的贺礼给带上来。”
随着杜南来的话音落下,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押着一个被捆了手至身后的中年男人进来,男人穿着长衫,上有点点泥水,戴着眼镜已经碎裂一角,头发乱如茅草。但是,看到那人的脸,孙传业立即变了脸色,唇部紧抿起来。
“杜家用几万大洋悬赏这个会计,恰巧我在南边逮住了他,赏金就不用了,这人我留下,就当是给孙伯父贺寿了。”
杜南来笑说着,微微一歪头,押着吴会计的汉子就将孙会计推进了厅内摔到地上。
地上的吴会计瑟瑟发抖,言语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抬头望向孙传业,之后又望向孙马,见孙马脸色冰冷,忽地上前抱住了孙传业的腿,央求他要帮自己。
“嚷嚷吵吵的成何体统,你自己干的好事,自己不清楚吗,此事来求有我何用。”孙传业一脚踢开吴会计,将自己的腿拔出来。
“大少爷,我为你可出过不少力,卖过不少命,帮你做私帐,帮您出货,你不能这时候见死不救。”
“你闭嘴!你拿着商行的薪水做事天经地义,休在在这里扯些别的事情。”孙传业忽地涨红了脸厉声打断他。
见这样的场景,旁边的杜南来双手双胸,似笑非笑地立在一侧如同看戏。孙马知道,今晚要拿这杜家人怎么样是不可能的,甚至孙家人还不能声张关于这一切发生的任何一个字。因为,吴会计落到杜家手中,想必杜家人已经从他口中得知了关于孙家在码头所做的事情,甚至也许已经拿到了证据把柄,一旦两家撕破脸,杜家将其公开出去,孙家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吴会计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孙马起身打断了众人,客气地侧手示意杜南来与杜寒绡可以离开,在孙传业欲要说话之际以一个眼神阻止。
“管家,送客。”孙马出声,断了孙传业似乎还再要说的话。
杜南来最后满面嘲讽地冲孙传业再笑了笑,附至他耳边又道了一句话后才转身离去,孙传业虽然气愤地将拳头紧紧攒紧,但碍于孙马的命令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道出。杜南来微笑颔首作别,负手越过那两个汉了中间的门口,领着众人离去,杜寒绡回头望了厅中众人一眼,之后也无甚表情地跟随出门。
杜家的人离去后,孙传业转身看向孙家自己的满桌人,孙马下令所有人离开,让管家唤人将吴会计带下去安顿。
“将他收拾干净,好吃好喝招待,让他交待清楚都和杜家人说了什么,说了多少,然后不用我多说,你看着办。还有,今晚所有府里见过他的人,都给我把嘴封死了,谁敢泄露出去一个字,就永远从海城消失。”
管家低头沉声应下后离去,更没有人反抗孙马的安排,众人麻利的行动,或出门,或去后院,桌上的其他孙家人也都上楼离去,仅留了孙传业还站在桌边。
大厅即时安静下来,孙马重新坐下,之后动动手指,示意孙传业坐下,要与他谈一谈。孙传业在较远的位置坐下,孙马即冲他又勾了勾手指,在孙马的授意下坐到了临近首席的席位上。
孙马伸手去取了桌了的花壶亲自给孙传业斟茶,孙传业受宠若惊地要站起来,却被孙马伸手按下,边缓缓倒着茶水边徐徐感叹。
“你我毕竟是父子,不是外人,不是吗?从小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喜欢的西洋玩意儿,你喜欢的车,海城是这些少爷们有的你都有,他们没有的你也都有”
孙传业再次想站起身来说些什么,再一次被孙马按回座位上,示意他继续听。
“唯儿一件事,就是当年那个叫秦怡的女子是我不同意的,你做出了忤逆我的事,带着她去私奔,要与我断绝关系,我也不曾拦你。后来你自己归来,我当作你不过是一时迷了路,之后你迷途知返,我包容你的任性权当一切不曾发生,不去计较,甚至把商行都全权交由你打理,再不过问半分。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一个父亲能做的最好的表现了,我孙马自认为从未亏待过你,却不想你这么多年来,意恨我如此之深。要在我的大寿之日,当着大厅广众之下要将我的脸按到地上,让我颜面扫地,要把我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人脉,声望,地位全部都推倒。
我活了这几十年,走到这一步,其实像你这样的人多不胜数,恨我的,怨我的,要毁了我的,甚至要我命的人都不在少数。但偏偏是你,你是我的亲儿子呀,你的骨子里流着我的血,你可知道这令我有多失望?”
孙传业坐在那,看着面前斟满的茶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张与不安,但他却又连颤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坐在那里。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让你迎娶那个叫秦怡的女子,但是我没想到,你为了一个外人,能恨我至此。
我也知道你一直怨我将织香堂交给楼韶华打理,你三番五次地要让我将织香堂给你,甚至还打算逼宫一样用所谓流着一半的楼氏血脉做文章。但是,你以为你真的有资格与楼韶华争楼家继承人的位置?不,你别忘记了,即便退一万步去讲,你真是我与楼家小姐的孩子,可我与楼家小姐是未婚生子,我们的孩子也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放着孙家堂堂正正的大少爷不做,把自己拉回阴沟里扣上一个私生子的帽子,真的光彩吗?
你以为,你和吴采办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吗?你以为你这么多年从商行偷偷转移出去的帐目我都看不见吗?你真的以为,那个吴会计对你衷心耿耿到连我都敢骗,还能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携家带口的离开海城吗?孩子呀,你从出生那天就被我看在眼里,你动动手指我就能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如何能将我当成一个傻子来蒙蔽?
我拿织香堂的钱去补贴打点商行的事务,说明我已经在偏颇你了,你为何就是不懂知足?非要将我的旧事捅出来,让外人来看这个笑话,也让你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听到这里,孙传业再也坐不下去,站起身来,退后半步跪到桌边的地上低下头,道:“父亲,我知道错了,请原谅孩儿这一次。”
孙马的目光瞥向孙传业,接着道:“当年,楼家老爷带着楼韶华来找我,要我抚养楼韶华成人,以此赎罪,原谅我当年亏欠楼家的情。我即起了誓,就不会食言,即便你是我的儿子。上次你指认楼韶华时,我以为你分你一半的商行管理权,你就能知道这一点的,偏你就一直不死心,最后把自己送进了杜家人的圈套里。
你可知道,那把钥匙是当年楼家将楼韶华托付给我时的代价,只要我有钥匙在,意味着我拥有一半楼氏制香秘籍的把柄,楼韶华再大能耐也不会与我反目,不管将来织香堂做到何种程度,我孙家始终握着他的一线筹码,一线命脉,他楼家的招牌永久都会挂在我孙家的门下。如今,这筹码没了,楼韶华才真正自由了,楼氏再不受我孙马半点掌控,我这么多年将楼韶华培养起来,才真的是全为别人做了一场嫁衣了。
除了你,没有人真的想拿那本秘籍,杜家不会傻到真的以为能堂而皇之的将将楼家的东西据为已有,楼韶华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这秘籍拿出来后,会全权交给他处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都知道开匣是什么样的结果。
连我,也被设计进了圈套,楼韶华将杜寒绡带着匣子而来的消息告诉我时我就奇怪,他作为楼家的后人,有千万个理由想办法,自己拿到秘籍然后脱离孙家而自立门户,为什么要向我通风报信,反而让我提防杜家的人。我甚至真的以为,他是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姓氏与血脉,将孙家当成了自己家。
现在才懂了,其实他早就想到了一切,丢出一块肉到中间后坐山观虎斗罢了,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得到那本秘籍,而是亲眼看到那本秘籍消失,从此再无软肋,以此获得自由,再不受我的牵制。”
“若真如父亲所言,那现在就将楼韶华叫来,要他来对质!”孙传业愤慨提议。
“对质?”孙马冷笑,看着孙传业摇头,显得对他非常失望,道:“你呀你呀,你若是有他楼韶华一半的聪明与城府,现在就不会跪在这里与我说这句话了。要他来对质,对质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实提前告诉我,提醒我,有着足够的忠诚,你想与他对质什么?还有就是拜你所赐,这些年各处出现的漏洞缺口,都是从织香堂拿的钱去补漏,还有送给各处的礼金好处,全是从织香堂拿的钱,一旦他爆出帐目,整个海城都要震几震。”
“您的意思是,现在只能任由他去了?”
“我知道你向来看他不顺眼,但是现在相比起楼韶华,你应该更担心杜家。杜家既然来了海城,就不会轻松的离去,你好自为之吧。”
孙马缓缓站起身来,走过两步,在经过跪在地上的孙传业时,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叹声道:“这次我能保你,但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吧。”
孙马离开,跪在地上的孙传业沉默着,在孙马走上二楼的台阶时他如同鼓起勇气一般扭过头来,询问了孙马一个问题。
“父亲,你对我的母亲可曾后悔,可曾愧疚?”
“后悔?愧疚?不,那不是我孙马会有的,这个世界上,强者生存,后悔与愧疚只是弱者的借口罢了。”
“她拿了自己的命去保护你和我。”
“那是她自愿的,我并未强求她半分,逼她的是楼家人,而非我。至于你,你的一切也都是我的,好好的听我的话,你就是孙家的大少爷,否则你什么都不是。”
孙马头也不回地上楼去,孙传业瘫坐到了地上,失声冷笑。
与此同时,杜寒绡也与杜南来回到了杜宅,杜南来打量空空的门楣,啧啧出声,感叹这地方太过寒酸,配不上杜家的人。
“不会委屈你住在这里,城东已经购置了大宅,茉莉会安排带你们过去住。”
杜寒绡不紧不慢地说着,之后冲茉莉打个眼色,茉莉就走过一行礼,但茉莉也并没有亲自带路,而是招了一个佣人出来交了钥匙给他后让他安排杜南来他们的事宜。
“三妹这是要自立门户了?便是你自立了门户,这又何必急着逐客呢,大家毕竟是兄妹,许久不见了,难道不该叙叙旧。”杜南来笑着询问,眼神间透着一种阴沉。
杜寒绡微笑,道:“我是怕这小地方委屈了二哥,再说,我也不觉得二哥同我有什么旧可叙的,我给写二哥的信二哥想必是收到了,我能说的在上面都说了,不是吗?”
言至此处,杜寒绡微微前倾身子,侧过头凑近杜南来的耳侧,低声道:“下次雇人的时候多花点钱,挑点好手,否则就难堪了。”
杜寒绡说完微笑后退,杜南来也一脸笑意,道:“那三妹就早些休息吧。”
杜南来由佣人带着离开,杜寒绡瞥过一眼,转身上阶入室,进入大厅后见到一个站在那里的女子背影,女子身量比普通女子要高一些,长发如瀑,垂落在一身藏蓝色宽袖长裙上,望着大厅中央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出神,正是杜家长女,杜大小姐,杜西凤。
杜寒绡看到这个背影微微愣,之后缓步进厅站到她的一侧,同样打量那山水画,收起脸上的各种情绪,柔声道:“大姐,他认了。”
“原话怎么说的?”杜西凤淡声询问。
“数十年已经过去,斯人已逝,年少轻狂的日子在此时说来,只余有荒唐而已,嚼之无味。”杜寒绡重复了一遍早先孙马在席上所讲,关于楼婷之事的评价。
“好一个只余荒唐,嚼之无味。”杜西凤收回望着那画作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重复。
“大姐,你莫要多想,终有一日我定会为你讨回个公道的。”杜寒纱伸手扶上杜西凤的胳膊轻轻挽住。
杜西凤伸手轻轻拍她扶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背,侧转过身来,道:“没什么公道不公道的,公道是最无用的东西,讨了反而还让那些当年作恶的人心安理得,仿佛得了解脱。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略微一沉呤,“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这些日子在海城可曾受过委屈?”
“委屈倒不曾有,毕竟在今夜之前孙家还指望着我嫁过去联姻的,就是今晚若不是二哥去接我,我怕是没那么容易离开。”杜寒绡似微有后怕。
“本来这些事也不急于一时的,你真人嫁入孙家,到时候孙家人倒下,自有法子让你名正言顺的能继承孙家的一切。但你不肯……”
“大姐,许多事情我都听你与父亲的,偏就在这件事上我永不会妥协的。不管是毁了楼氏的秘籍也好,还是孙家父子关系的离间,还是将杜家引进海城也好,我都做到了,至于如何做的过程,大姐就不要去过问了。我替杜家置办好的东西已经都备好了,地契房契,物料购置等帐目,会送到大姐那边。”
“你这话说的,似是要赶我出门了。”杜西凤叹息摇头。
“自然不是,只是大姐一路辛苦了,去大宅休息较好。我这里,就当是留与自己的一方小地了。”
“罢了罢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对了,有位故人近日心绪不佳,也一道来了,见了他或许你愿意多聊些。”杜西凤微笑说完,之后由茉莉引路带着她的随行仆人一道离开。
杜寒绡去后院,缓步绕过回廊,看到月下的石桌前坐着一个着了浅绯色对襟绸缎衫的男子,饱满的额,高挺的鼻,微微上翘的唇峰,浅浅上翘的下巴,修长白皙脖颈,优雅胜过女子。以至于那么女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并不维和,反倒是有着一种超越男女的性别之美。
“寒丫头,站在那里瞧什么?过来陪我喝酒!”桌前的人以指捻杯,微有嗔怒地侧首望向杜寒绡,一双如同盛满了露水的眸子,盈盈闪动着光,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眼周浅浅的细纹,忽略了他的年龄。
“七师傅。”杜寒绡走过去笑着亲昵唤一声,绕上他的肩膀轻轻摇动。
“停下停下,起开你的手,把我这新衣裳给弄脏了。”
七月半啧啧地嫌弃,但却并没有真的去将杜寒绡推开,反而以手轻轻拍击她的肩膀,如同小时候安抚哭闹的她。
两日后,在杜西风的主持下,在海城最繁华的几条街上陆续近十家挂着云南杜家招牌的店铺开张了,这些店铺直到几日前都还是维持原来的样子,然后在一夜之间更换门面与老板,令所有人诧异。
同时,杜家在城东的大宅也发出了乔迁宴的邀请帖,海城但凡有些地位的门户都收到了帖子,邀请前来赴宴,那姿态便是自即日起杜家驻进海城,也成为这里的一处新户。
孙传业在看到报纸上的这些新闻后,扬手将报纸丢到了地上,吴采办立即去捡起来拿到手上,之后告诉孙传业,现在不止如此,更有传闻就在昨夜杜南带着两车礼物,亲自登门李家,直至深夜才离开。
“李家,哪个李家?”
“唉哟,我的大少爷,还能有哪个李家,就是那个才死了少爷的李家,船行那个。看样子是要去拉拢李家了,大少爷您可得要提防点了。”
“不行,不能再由着杜家的人在海城这么嚣张了。去,破鞋巷里叫一批人。”
“大少爷您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到的意思,但是给我小心点,别扯到我。”
吴采办应下话来,退了出去,之后就拦了车去破鞋巷,那里是海城人最讨厌,最不想靠近的一个地方,里面藏污纳垢,集结着各种地痞流氓,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但凡有点讲究,或是有些原则的人都对这里嗤之以鼻。
吴采办在那里拿了些钱给靠在巷口的人,交待了几句,那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拍拍吴采办的胸口后拿着钱离开。吴采办弹动胸口被拍过的衣襟,四下环顾之后露出厌恶的表情,转身离去。
当晚,杜家新开的数家铺面遭到了一地痞流氓扮在怕乞丐的打砸,叫嚣着各种污言晦语,还把看铺子的人打伤,损失了不少钱财,最后被阿达带着的杜家仆人抓了几个送官,余下的作鸟兽散去。
杜南来听到上报来的消息后拍桌欲起,口中声称知道一定是孙家人干的,要上门讨个说法,却被杜西凤的一个眼神制止。
杜西凤只淡淡地端起桌上的茶水来浅偿,目光移向另一侧的杜寒绡,询问她的意思。
“既然海城有这么多受苦受难的乞丐,我们杜家向来以仁义为本,是应该做些事情接济大众的。至于被抓的那些,不要去追究了,都是为了吃口饭,再受上牢狱之灾,太过残忍了。”杜寒绡微笑回答。
“那哪里是乞丐,一看就是被雇佣来的地痞流氓,三妹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还是在杜家待久了,不忍心与杜家为难了。”杜南来讥讽。
杜寒绡不理会杜南来的讽刺,目光淡淡地掠过,望向杜西凤,杜西凤放下茶盏,交待这件事就由杜寒绡处理。
在杜寒绡的主持下,第二天,在杜家的各家商铺门面摆起了施舍铺,免费向穷人分放米面馒头和粥汤,如果是带着孩子来的,还能分到一些花布用以制衣。
“杜家搬来海城,与大家同在海城,论起来就是邻居,以后还请海城的乡亲父老多多担待包涵。”杜寒绡站在高阶上与下面的众人拱手招呼,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人群涌动,纷纷上来领食,杜寒绡将事情交给茉莉与阿达处理,自己先行离开。刚绕到人群后面,一辆黄包车就挡到了杜寒绡面前,车顶棚微微掀起,露出了楼韶华带着微笑的脸。楼韶华微笑侧手示意,杜寒绡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想知道这个楼韶华在卖什么药,就提起裙子坐了上去。
两人坐定,车上的顶棚放下,遮住两人的面容不被路人看到,之后就在路上穿行,绕过主街再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处后门外停下。
楼韶华下车,让杜寒绡搭自己的手下车,但杜寒绡却没有搭,自己提着裙子落地。楼韶华坦然面对这样的拒绝,在车夫推开门后领先进去,侧手示意杜寒绡入内,之后车夫自后面合上门离开。
这是一方小厅院,有池有树,假山与花莆被精心打理,一些新移来的绿植生长得不错。楼韶华负手下阶,穿过回廊绕行,最后停在一处半掩着门外,侧手推开后示意杜寒绡先进入。
这是一所非常简洁的房子,地上铺着毯子与一方小桌,四周墙上一片空白,唯有桌上有一只小香鼎,桌上还有一壶正煮着的水,一套茶盏,似乎是已经提前备好了一切敬候来者。
楼韶华坐下后示意杜寒绡在对面落座,笑道:“我眼睛不便,就要劳烦杜小姐为我上茶了。”
“不怕我下毒吗?”杜寒绡边拿起茶盏来看边调侃。
“我与小姐无怨无仇,小姐何必要毒我。”楼韶华笑了。
杜寒绡扬唇,放下杯子,道:“织香堂这两日默不作声的又在苏杭开了数家铺面,我还未向楼少爷道喜呢。”
“比起杜家在海城一夜之间开张的这么多铺面,织香堂那点生意,不足挂齿。”楼韶华笑答。
“从前我一直在想,你赔了那么大的一船买卖就为了接近我,目的何在。我猜料你可能是打匣子子主意,可你又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动作,在船上时不拿匣子,特别是在你明明已经嗅到了的情况下,为何一直无所作为。现在我才懂,楼少爷是以不变应万变,只待坐收渔利。”
“这话说得,好似我算计了小姐你一样。要知道,那些海盗来毁了船,我也是受害者。小姐把我引上你的船,再做了一场大戏给我,不也是以为那钥匙在我这儿吗。只可惜,我这个楼家后人寄人篱下,没什么价值,那东西被种篱笆的人拿着,让小姐扑了个空。”
“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些都已经过去,如今大家似是各取所需了。”杜寒绡笑了笑。
楼韶华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看她,替她补上茶水,但是有点茶渍溅落到了桌上,杜寒绡就不动声色地将茶盏移过一些,让茶水斟至杯盏中央。
“看样子,过不了多久,楼少爷要宴客了。”
“哦?宴什么客?”
“楼家再立门户,即便是楼少爷不喜铺张,但置办个气派点的宅子还是要的吧,这地方雅虽雅,但终归有些小气了。”
“哈哈,杜小姐比我想得周到,我会考虑的,届时一定送涵至小姐处。”
杜寒绡抬起目光,望向对面坐着的男子,许是已经习惯了对方眼盲的事,不再会在看他时闪躲,而是大大方方地直视他的眼睛,半晌后垂下眼睑,起身离席作别。
不出几日,杜家在海城的仁善之名传得火热,对于因为毁坏杜家商铺的人不仅不去追究,还拿出一些钱出来给他们安置。同时接济穷人,广施恩惠,对穷苦大众展露出了为富亦仁的一面。
这与之前不久发生的孙家针对茶农事件的处理方法南辕北辙,谁更得人心,不用说也都有了分晓。杜寒绡的名字也在海中被大多数人知晓,从之前偶尔自八卦听闻到的那个将要嫁入孙家的名门小姐,到如今更多的人知晓她是云南杜家的三小姐,人美心善,大方得体,对穷人心怀怜悯,她在云南一织绣出名,是有名的香主,叫杜寒绡。
城中孩子们纷纷穿上了杜家生产出来的布料衣裳,因为那布匹纺织的工艺的确是好,迅速在城中与周边引起了一股热潮,以穿杜家生产出来的布匹为时尚,而富家太太小姐们也以能定到杜寒绡的织绣品为豪。
孙情来找杜寒绡时,杜寒绡正坐在院里子,旁边的桌上放着笸箩,全心在为督长夫人织一件旗袍上的牡丹花样,孙情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进门,杜寒绡赶紧丢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跑过去迎上她,搀扶住。
“我不知道能去哪了,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孙情言语含糊地说着,紧紧抓住杜寒绡的手臂,眼泪涟涟滚落。
杜寒绡冲室内唤茉莉,但是却没有人回应,才想起来茉莉去了店里,正在她无助于怎么将即将倒下的孙情稳住时,门外伴随着一些皮鞋的声音,一个如男子般穿着西装与皮鞋,戴着帽子的女子快步进来,取下帽子露出一头挽起的金发,正是路易丝。
路易丝毫不犹豫地将孙情的一只手臂架到了自己的肩上,提醒杜寒绡她的车在门外,然后合力与杜寒绡一起将孙情送往医院。
坐在车上,看到路易丝没有司机,而是自己开车,杜寒绡不由询问,是不是在她的国家都是女子自己开车。
“也不是,大多数小姐也是不用学这些的,有专门的司机与佣人,只需要当个花瓶,保持美貌与笑容即可。但是,我却不是大多数,所以不太一样。我相信,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与我一样,开始不再当大多数,自己开车,有自己的事业,不只是围着自己的丈夫行动,甘心当一个附属品,那会是一个新世界。”
“你期待那样的社会?”
“当然,非常期待,没有男女的区别,每个女子都拥有自由与独立的权力和实力,可以从事各种职业,去任何地方,男人变得不再重要,甚至嫁娶也不一定是必须完成的事情。每个女子都可以自由地走行在阳光下,高抬头颅,对喜欢的事说喜欢,对讨厌的事说讨厌,不为了其他人而压抑和委屈自己。”
“就如同你喜欢楼韶华,就大方地说出来。”
“是的,我很欣赏他,但那不仅仅是局限于喜欢二字。他是个很特别的存在,异于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男性。当年我的父亲开出了一个非常可观的价格要他留在英国,他却丝毫犹豫地拒绝了,之后也谢绝了我父亲提供的各种好处与条件,甚至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也没有半点退步。
他守护着自己的信仰与追求,比性命更重要,这样的人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喜欢他呢?但是,小姐你不用对这一点介怀,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情,他对我半点都没有意思,而且以后也不会有,早在英国时我就知晓。他曾告诉我,他的心中已有发誓终身守护之人,除了那一人,他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这话或许当不得真,数年之前你们都还不过是少年少女,他又哪里懂钟情守护之意。”
“我当时与你想的一样,只当他是敷衍我,所以我不远万里也赶来了中国,来到他的城市。但是,自那次我见到你们一起时,我便知道了,他不曾骗我,你就是那个人。”
杜寒绡一愣,之后摇头,笑道:“数年之前,我远在云南,他远在大洋另一头,从未谋面,何以他能预言这些。”
路易丝回头望了杜寒绡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她,像是在看她是不是在撒谎,之后在确定她好像真的不知道之后,重新扭过头去开车。
路易丝开车将孙情送往租界那头洋人开的医院,杜寒绡与她一起把孙情交给医生,医生做了检查后拿着单据出来,要求见家属才能告知实情。
正在杜寒绡想着,如何通知杜家人时,病**的孙情忽然挣扎着赤脚下地冲出来,抓住医生与杜寒绡的胳膊,要求他们让她自己走,不要叫任何的杜家人前来。
“太太,这时候我还是建议由您的丈夫前来与我们沟通为好。”
“太太?”杜寒绡不敢置信地喃喃出声,旁边的路易丝也皱眉,之后两人几乎不用多去交流都在心底得到了一个答案。
“不要,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不要,不要……”孙情情绪失控地哭起来,跌跪到地上,杜寒绡赶紧去搀扶她,她却瘫软成了泥一般。
“没有家属在,我们不能做任何进一步的治疗措施。”医生在旁边为难。
路易丝最为沉着冷静,不顾孙情的哭与恳求,转身离开。不多时,孙玉堂一路跑着穿过医院的长廊来到暂时安顿孙情的诊室。
“她已经怀孕了,但是胎位不正,我们需要使用药物来巩固胎位。”医生扶着眼镜公事公办地告知,并将治疗单推到孙玉堂面前。
孙玉堂一下子慌了,他左右看着身边的人,站起身来说要等一下,他还弄不清楚情况,半晌后他才看向孙情。
“二姐,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身后的门被推开,孙传业冲了进来,因为跑得急他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身上的大衣也不整齐,额头溢着汗渍,看向靠在杜寒绡怀里的孙情,他停下步伐。
孙情在看到孙传业后,那原本止住的泪再次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颤抖着苍白的唇,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孙玉堂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挥拳就在孙传业的脸上落下去。
“孙传业,你个畜生,你做了什么!”
孙传业被揍得趔趄后退,撞翻了旁边放着药品的小架子,还没回过神之际又被孙玉堂再次抓住衣领重重落下两拳,推落到地上。
“孙传业,你个畜生!你可还刻秦怡当年是怎么死的,你怎么能再对她的妹妹再做了同样的事,你不怕秦怡的魂魄来朝你索命吗?”
孙玉堂大骂着,几拳再度落下,**的孙情哭得更大声起来,不顾杜寒绡的制止,自**翻身落地,扑到了孙玉堂的面前将她的胳膊紧紧抱住,求他不要再打。
“三少爷,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二姐,你让我打死他这个负心汉,你不要拦我。”
“三少爷,三少爷我谢谢你,我也求求你,停下吧,停下吧,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与大少爷无关,真的不关大少爷的事。”孙情如疯了一般哭着恳求,甚至不惜朝孙玉堂要磕头,孙玉堂赶紧及时将她的双肩撑住阻止。
“二姐,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我姐姐,哪里能跪拜我。”
“三少爷,你是知道的,其实我从来不曾真的是你的二姐,我只是那渔村里一个栖生于崖石下的乞女,我从来配不上孙家小姐的称谓与身份。我存在于此,不过是因为太太可怜我没了唯一的姐姐,让我过上好的日子,但是……但是……我的命运从未改变,我与姐姐注定了得不到上天的眷顾,一生伶仃……”
孙情哭红了眼,底眼是深深的绝望,孙玉堂看着这一幕也是红了眼瞳,蹙紧眉头,随后再一次将压在身下的孙传业揪紧了衣襟,扬起拳头。
地上的孙传业口角与鼻孔都在湛血,脸颊也开始红肿起来,但是他却只是空洞地看着旁边的孙情,没有半点反抗孙玉堂的意思,反而有了一种任凭发落,即使是被打死也不想作任何挣扎的意思。
最后还是杜寒绡出声,劝住了孙玉堂,提醒她现在就算把孙传业打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路易丝也出声,建议孙玉堂现在同自己一道离开,先去冷静冷静,将事情交由当事人自己决定处理。
孙玉堂狠狠甩开孙传业的衣襟起身,杜寒绡将孙情重新搀扶躺上病床,然后三人先行离开,临行前路易丝回过了头看向孙情。
“不论如何,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你不曾做错什么,不必对任何人心存愧疚或不安,只需要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即可。”路易丝冷静地说完,然后转身离开。
离开病房后,路易丝主动提出让孙玉堂陪自己出去,其实意在将他开离医院,以免他冲动之下再回去打人。在得到孙玉堂的同意后,路易丝向杜寒绡提出邀约,三天后过府作客。经历了这样一系列的事情,杜寒绡觉得自己是欠了她一个人情的,所以没再拒绝。
路易丝与孙玉堂离开后,杜寒绡在旁边的椅上坐下,之后就看到了着浅灰色西装戴着帽子的楼韶华出现在拐角处的墙边,看老材在外面的远处站着,杜寒绡就知道楼韶华应该来了有些时候了,只是早先为了免生尴尬而没有出来。
楼韶华邀请杜寒绡出去散步,杜守绡挥手拒绝,表示自己很累,楼韶华就提出了交易,用一个故事交换杜寒绡陪自己去散步,杜寒绡这才妥协。
之后走在医院外的沿江河道上,楼韶华告诉了杜寒绡,孙情与杜家的真正渊源。
原来,早在多年前,孙传业还是个少年郎时,与一众富家子弟撇下随从去杭州作玩,在水上因为富家子弟之间互相酒醉争斗而动了手,孙传业在混乱中被推入了水中。孙传业水性极差,加之酒醉,根本无力自救,船上那些富家子弟也舍不得用自己的命去冒险,就眼看着他渐渐沉入水中。
本以为孙传业必死无疑,但一个划船路过的渔女跳入水中救了他,之后将他带上岸照顾,直到孙家的人找来,将他接走。
那个渔女叫阿怡,无父无母,一怀个年幼的妹妹阿情相信为命,住在渔村外一处石崖下,靠拾荒和替人看船为生,只因那个村子里的人都姓秦,所以她也从姓秦,大名秦怡。
因为私自划了主顾的船去救人,秦怡被船主毒打,还要被卖掉赔偿,是孙家替她还了船主的钱,并将她收进孙家当佣人,还替她妹妹寻了一户人家寄养。
阿怡来到孙家后一切都很好,她会唱好听的渔歌,做可口的菜,更因为有救命之恩,孙传业对其心生情愫,觉得任何的大家闺秀都在阿怡面前暗淡无色,萌生了要娶她过门的念头。
孙传业向孙马提出了迎娶阿怡的事,自然遭到了拒绝,因为他作为孙家的长子,取这样一个乞女,且不说不能给孙家带来任何利益,更是件令家族蒙羞的事,会让孙家沦为众人的笑柄,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彼时的孙传业根本不听孙马的一切理由,在数次交涉无果后,他被关了禁闭,阿怡也在被支付了一笔钱后赶出了孙家。阿怡是个倔强的女子,她不要钱,就跪在孙家的后门外,不吃不喝,以死抗争,为自己的爱情争取一线希望。
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最后的结果是孙传业自孙家逃了出来,带上跪在门外奄奄一息的阿怡离开了海城,回到了他们当初相遇的小渔村,搭一个小茅屋过起了日子。
事情到这里,如果孙传业能够坚持下去,保持着对爱情的信仰与执着不变过完一生,那会是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结局。可是偏偏,现实的命运是容不得那么多美好的存在的,仅仅是两个月,孙传业对爱情的一切坚持与憧憬被贫苦的生活消磨殆尽。
再美好的爱情,也抵不过才米油盐,吃穿住行的现实磨砺,何况是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孙传业。最后,爱情与现实的战争,现实完胜,孙传业离开了渔村回到孙家向孙马伏首认错,当回了孙家的大少爷,还开始接手生意。
而也就是在孙传业离开渔村的那晚,他们一起搭建起来的那所茅棚走了水,秦怡没能逃出来,殒命在那。
之后,当孙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孙传业已经被孙马授予了孙氏商行的运营管理责权,成了海城四少之首。绿姨心善,总念着当年秦怡的好,心疼她那个孤苦无依的妹妹,于是亲自去了趟杭州,将她从寄养的人家带走,收为义女带进孙家。
因为当时楼韶华已经是孙家被叫习惯了的二少爷,孙玉堂是三少爷,又不方便改称谓,于是就按着年纪摆了一下,孙家就同时有位二少爷,再有位二小姐,皆非孙马亲生。
讲到此处,楼韶华站在了岸边,望着那水面似有所思,道:“她们姐妹是与孙家也算是一段冤孽缘份了。”
孙情以休养病情为由迁出了孙公馆,被送往了杭州去暂居,临行时杜寒绡带着一件自己从前织好的一件斗篷来码头送她,斗篷上绣着火鸟,又名不死鸟,她希望以此提醒与鼓励孙情,不要放弃,不要气馁,不要对人生失望。
孙情抱着杜寒绡落泪,双唇颤抖,但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泪雨涟涟,不能成词。杜寒绡安慰她这只是暂时的分别,晚些时候定会再见的,彼时还是好姐妹,好朋友,教她不要担心,孙情却是泪眼看她半晌不语。
孙玉堂匆匆忙忙地自一辆汽车上下来,在孙情登船前赶到,嘴里报怨着没有人告诉他孙情什么时候要走。
孙玉堂将一只小匣子交给孙情,告诉她这里面是他临时凑出来的钱,到了杭州那边不要亏待自己,吃好的用好的,不够就来信讲。
楼韶华是没有来的,老材亲自来了码头,给了孙情一封信及一只小瓶,告诉孙情这是楼韶华修给杭州一位可靠朋友的信,如果在杭州遇到了什么难事,就拿着信去找他。至于那瓶子里的东西,是调出来安神补身体的一味药香,也有安胎补心的作用,夜难将息的时候可以燃一些。
孙情收下了东西,委身行礼,之后也没有多说什么,由着云隐搀扶登船离去。
老材在完成任务与亦与众人行礼作别离开,孙玉堂就邀请杜寒绡一道回城,搭个顺风车,杜寒绡看到车内坐着的司机原来是路易丝。
路易丝载着两人回城,到了城内却下了逐客令,要孙玉堂下去,说自己要与杜寒绡去聊些事情。
“把那些手稿翻译完,你自我那里借的钱,就不用还了。”路易丝调侃。
之后路易丝开车带杜寒绡去她的住处,在路上说了些事,才知道原来自从孙情的事情发生后孙玉堂即与孙家人闹翻了,他天性耿直,容不得半点沙子,非要逼着孙传业娶孙情给个名份与交待。
但是,孙传业自始至终任打任骂,却只字不出,而孙马也厉声喝止了孙玉堂,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了他一巴掌。
“我给你吃,给你吃,宠着你,到最后就是要你来与老子作对,来指责我的决策吗?滚,给我滚出去!”
这让孙玉堂在震惊之余,也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在孙家除了那个三少爷的身份,其实没有任何资格去讲条件或是地位份量的,
孙玉堂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名表与进口皮鞋,丢下外套,将能够丢下来的全丢下,仅着了件衬衫与长裤离开了孙家。之后他在街上流落露宿,直到路易丝开车经过发现了他,将他带到自己的府邸暂居。
但是,依着孙玉堂的性子,又不肯甘心寄人篱下白吃白喝,所以路易丝就将一些这些年在中国搜集的各种文献稿件交给他,要他翻译成英文,当是他为自己工作来偿还住宿和食物的钱。至于他支给孙情的那些钱,了是从路易丝那里预支的。
“我以为,你会对他无意的。”杜寒绡笑道。
“是的,我对他无意,他太冲动了,也没有任何能够让我钦佩的地方。但是我却也欣赏他的正直与单纯,非黑即白的果断与决绝,这是我们许多人都无法保持与拥有的赤子之心。这样的人,既使我对他无意,但是也不应该在为正义发声,为寻求直真相而遭遇挫折时孤立无援,那样太教人心寒了。”路易丝娴熟地开着车回答。
路易丝将车开到一处并不在主市区的宅子外停下,杜寒绡下车后发现那是早先来过的酒庄,正打量时大门打开,戴克里热情地笑着迎上来与两人打招呼,之后引两人入内。
由戴克里引进一处精心打点的花苑内,那里的白色藤桌上已经备好下午茶与点心,戴克里客气地示意两位女士进入,然后自己微笑离开。
路易丝是个很直接的人,她再次与杜寒绡谈及了想要合作的欲望,关于纺织的,关于制香的,以及关于投资。
“你应该知道,中国人做生意是讲究门户的,意思就是自己家族出钱,自己家族赚钱,打的旗号也是一个家族的姓氏,与你们西洋人的投资式不同。”
“但是,我看得出来,小姐你不与大多数人相同,这对你对我都是一个契机。”路易丝微笑迎视杜寒绡的眼睛。
那是一个极为漫长的午后,亦如短暂刹那,路易丝与杜寒绡在花苑里聊了许多,直到最后天色将晚,杜寒绡才自那里离开。
离开酒庄,杜寒绡坐上黄包车,车夫拉着着她回去,她撑有些晕的头应下,看到天际的一轮圆月后又挥挥手示意他将自己带到城中的一处小寺庙外,在那里去跪拜一番,添了些香油钱。
回到家,杜寒绡信手将发间的簪子抽出来,揉着脖子去后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正眯着眼时,冷不防地发现前面的廊下站了一个人,正面目含笑地看着自己。
杜寒绡手上的簪子落了地,那人就过来笑着与她招呼,正是楼韶华。
“小姐这是在外偷吃酒了?还是洋酒。”
“我要吃酒便吃,哪里轮得上你用得一个偷字。”杜寒绡白眼飞过去,又接道:“倒是你,不请自来,在我的家里闲逛什么。”
“非也,我可是爱邀前来。”楼韶华笑答。
说话间,一个提着酒壶,哼着小曲儿的身影自廊下飘过来,将酒壶放到了杜寒绡的手中后,伸出修长的指以空中轻轻一探,落到了楼韶华的肩上。不用猜,这人就是昔日的北平名角儿七月半,杜寒绡的七师傅。
“寒丫头,这是我新交的酒友,有品味,有学问,还生得一表人才,你看如何?”七月半带着些醉意询问。
杜寒绡不用问就知道了,这楼韶华肯定是投其所好,将他收伏了,不好去反驳什么,只笑道:“我看也是不错,七师傅你喜欢的话,不如将他留下来当个门童侍者如何?”
“好主意,不过他眼神儿不好,不要浪费这钱雇他了,还是你去给我们添壶酒来吧。”
“是呀,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双盲眼,做什么都不好使。还是劳烦小姐去吧。”
七月半挥着袖子催促,杜寒绡气得鼓起了脸颊,但又没得选择,拿着酒壶愤愤离去。
待杜寒绡带着添了酒的壶回来后院时,发现七月半已经不在了,只有楼韶华独自坐在月下的石桌前。听到她的脚步,楼韶华冲其招手示意坐下。
“说好月圆时一起赏月的,猜你是不会应邀的,我就自己过来了。你不在,我倒是赶巧结识了你师傅,得见昔日北平第一角的风采。”
“谁与你约好了?我从未应过你。”
“好好好,那就是当帮我这个眼睛不好的人不请自来罢了。你坐下来,同我说一下今晚的月亮如何?”
“满月,满天星。”杜寒绡冷冷地给出几个字。
楼韶华愣了片刻,似有话说,但最后还是沉默地点点头,道了声谢,放下早先替她拾起来的银簪,之后站起身来作别离去。
几日后,听茉莉谈起,杜寒绡才知道原来那个月圆之夜是楼家遭遇劫杀的日子,就是在那一天,楼家上下一百零三口人全死在自北平逃往南方的一处山道上,唯有他与当时的楼家老爷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