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情与李家的婚期将近,孙情邀请杜寒香帮自己挑选婚宴时的妆容及布料,大大小小,里里外外,忙了几日,几乎走遍了海城大街小巷,最后去织香堂那边选香,让楼韶华帮他定一款大婚当日该用的香。
“早为二姐备好了。”楼韶华早有准备地取出一只香盒递给孙情。
孙情接过香盒自面前的空气轻缓缓绕过,随即皱眉,之后竟双眼变得湿润。
“这是……”孙情询问。
“这是用苦艾调制出来的一味香,我猜二姐会喜欢。”
孙情点点头,合上香盒,感谢楼韶华的有心,也向杜寒绡介绍了,这苦艾在她曾经所生活的渔村里有许多,嗅到这个味道像是感受到了故地,大婚时用这味香,像是她已逝的亲人在陪着她一般。
之后楼韶华又向孙情介绍了为她大婚备上的其他一些香品,有熏衣用的,有沐浴用的,最后在随身所配的香囊时他却停下了,邀请杜寒绡要帮自己一个忙,帮他织一只用来盛香的布囊。
海城这样大,绣娘无数,要制一个随身香囊何等容易,杜寒绡知道这是楼韶华在寻自己的事儿,但是也没有拒绝,当是为了孙情而爽快应下。
之后几日,借着送料子和送花样的理由,孙玉堂来了杜宅数趟,杜寒绡说让下人来即可,楼韶华即说这样才显得诚意。加之孙玉堂还住在这里躲避齐家小姐,他又以来会友为由,再数次往来,好像这地方就成了他家的后院,来去自由。
来的多了,与茉莉也本就熟悉,还提出留饭的事,杜寒绡说着不方便,但楼韶华却如同听不见,用餐时自己坐上桌来,半点不客气。
“楼少爷,织香堂这是开不了锅了吗?要来我杜家蹭饭吃了。”
“织香堂是快开不了锅了,都拜你的那位西洋好友小姐所赐,现在城里的小姐太太都时兴用洋香水,的确生意不太好了。”
“那你不应该更力精图治,将那些小姐太太们争回来吗,何以还这样自我放弃了。”
“织香堂也快不是我的啦。”
楼韶华像是开着玩笑般叹息一声,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叹,谢过茉莉的留饭之恩后负手离去。
刚要出门,孙玉堂急冲冲地跑进来,随后一个身着洋装的年轻小姐也带着人追进来,妙目一扫,挥手命令身后跟着的人将院子围住,不许孙玉堂再跑。
“好你个孙玉堂,躲了我这么久,看你今天怎么躲。”
杜寒绡打量这个齐家小姐,肤色凝白,大眼圆脸,翘鼻樱唇,配上尖尖的下巴,一副娇憨之态,本应该是人见人爱的模样,但却不懂为何孙玉堂就这样惧怕她。
看宅子里还有其他人,齐嫣暂时压下火气,客气地冲杜寒绡与楼韶华道了好,然后说明自己只是来找孙玉堂的,无意冲撞其他人。
“我是不会去向你提亲的,你就死了心吧。”孙玉堂躲在杜寒绡背后出声。
齐嫣一听立即柳眉一横,冲上来就要抓孙玉堂,却被杜寒绡挡下。
“来者是客,即来进了这道门都是我的客人,不如大家坐下来喝杯茶,有事好好说。”
之后由杜寒绡摆桌,让茉莉送了茶水上来,邀请两人坐下,齐嫣就指责了孙玉堂利用自己去接近路易丝的事,孙玉堂刚要辩解就被杜寒绡使眼色压下去,之后要孙玉堂认认真真地道歉,再许诺过几日邀请齐嫣一道出去踏青,届时备上道歉之礼,才让齐嫣勉强答应原谅此事。
喝完茶,杜寒绡送齐嫣离开,在门口时齐嫣也向杜守杜寒绡道谢,表示叨扰。
“称不上叨扰,以后有空常来坐客。至于三少爷,我建议小姐还是缓着点性子来,他是遇强则强,越逼得紧,追得快,他越是跑得快,不如换换法子。”
“怎么换?”齐嫣皱眉。
杜寒绡侧头,在齐嫣的耳侧细语了几句,她的脸色即起了变化,将信将疑,但杜寒绡拍动她的肩膀,告诉她试一试,她就点头应下。
之后回去,孙玉堂长舒一口气,谢过杜寒绡后取了自己的东西回孙公馆,不再担心被人追堵。
“你一箭四雕使的真妙。”楼韶华在旁边轻轻击掌。
“此许怎讲?”
“一箭解了玉堂的围,一箭结交了齐家的小姐,一箭送走了玉堂这个大麻烦,最后一箭就是以后让我再没理由来登门了。”
“楼少爷真是高看我了。”杜寒绡笑了笑,自旁边上阶离去,走过几步后又停下来,扭头道:“我想,这几日楼少爷要是想在我这儿打探点什么,应该也都探个通透了,没必要再来登门了,不是吗?”
楼韶华似笑非笑的不语,告辞离去。
孙情的嫁衣做好后是杜寒绡陪着一起试穿的,李家的太太当日也过孙公馆来作客,当她穿着新嫁衣自楼上下来站定后,众人都感叹孙情与嫁衣的美,孙情也面带羞涩地低头,之后去楼上换下衣物,由云隐拿下来交还给绣娘,按照绿姨和李家太太的意思于稍稍改动袖口处的细节。
孙情一直未再下楼,众人当是她害羞,杜寒绡抽了个空离开上楼,轻轻推开孙情的房门走进去,见到的却是孙情一个人独自趴在梳妆台上哭泣。
杜寒绡靠近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赶紧抹泪,之后去反锁上门,边说着失礼边恳求杜寒绡不要说出去。
“放心吧,我什么都不曾看见。”杜寒绡取了帕子替孙情拭掉泪花。
“是害怕嫁过去日子不好过吗?李家是大户人家,我看李少爷也是对你满眼的喜欢,你过去一定会幸福的,不必过于惶恐。”杜寒绡搀扶着孙情坐下,柔声安抚。
孙情摇头,以帕子轻拭眼角,却不肯说更多其他的实情。
“那是……你心中已有所属?”杜寒绡再问。
孙情拭泪的帕子刹那停滞,虽然之后立即再装作无事般继续轻拭,但杜寒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果然是因为心中已有所属,所以无关于这场婚姻的对象是谁,家里有多富有,有多高贵,只要不是她所中意的那个人,她都不会快乐。
“你可曾向家里的人坦露过这件事?”
孙情摇头,道:“不能,也不可,我是被收留在这公馆里的,命都是他们的,这婚姻之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由不得我,能为孙家的生意谋得一些好处,是报答,也是我进入这里时就注定的命。而且……而且我与那人也永无可能。”
说完这些,孙情似乎意识到自己对杜寒绡讲得太多了,站起身来走向窗户,拭尽脸上的泪,对着镜子整理发丝,杜寒绡也提醒她稍作休息后离去。
下楼后,杜寒绡顺着众人的意思说只是孙情有些害羞和累了,众人笑过之后就不再提及,待孙情再下楼时,也已经又带上了平时的温柔微笑,丝毫看不出异样。
孙情大婚当日一早迎新,因为挑了吉时,所以需要在日头尚未升起时出门,但这么早的时辰,却让几乎整个海城的人都来围观了。迎新的队伍浩浩****地经过长街,洋汽车一辆辆地驶过去,后面则又跟着按传统富贵人家迎亲所需要的一应旧式迎新的长队,大红花桥,与三媒六聘齐全,伴着锣鼓喧天的喜乐,孩子们追着要糖,好不热闹。
迎亲队伍到了孙公馆,孙情装扮好一切出来,走了一应的流程由李少爷迎上花轿,之后李少爷重新骑上白马,领了迎新队伍返回李家。
杜寒绡与孙家众人目送着一行人远去,直到队伍的消失在可见的范围之内,才转身回去。忽然,那迎新队伍的乐声在在空气中嘎然停止,杜寒绡不由皱眉。
其他人也察觉不对,这乐声渐行渐远是正常的,忽然停下就太过奇怪了,其他众人也都回头。
随着一些哒哒的蹄声由远而近,在日头渐渐升起的晨曦中,一匹披红的白马背负着朝霞与新日朝孙公馆奔来,马蹄声清脆而响亮,马鬃在空气中飞扬,红绸结花在空中翻腾,蹄下踏着烟花爆竹的红色残片飞扬四溅,有一种无法言表的美感。杜寒绡看得有些呆了,直到被一个人扑挡过来抱住,翻倒在旁边的地上滚过一圈,与此同时那马蹄声也自自己的耳侧响起,亲密无间,与之前相比,格外刺耳,她耳上的一只耳环也被那马蹄踏碎。
茉莉最先惊呼出声,跑过来搀扶杜寒绡,随后绿姨等其他人也都拥过来询问,杜寒绡回过神来抬眼,先看到的是楼韶华近在眼前的脸,他紧紧揽着自己的身体,低声询问自己是否安好。
杜寒绡没有回答,即被众人拉起来了,之后绿姨叫着赶紧叫医生,旁边的楼韶华被人搀扶架了起来,他的足踝处赫然印着马蹄踏过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人也由远及近的跑过来,口中大叫着:不好了,不好了……
杜寒绡抬头望向那露出头的太阳,再回头去看那匹正在被几个仆人奋力想要制服的白马,它的背上还绕着原本应该系在新郎李少爷胸前的大红花。
现在,马在,花在,人却没了。
接下来的数半个月内,李家少爷在迎新的马背上突然暴毙的消息成为了全城唯一的谈资,所有人都在揣测原因,分析道理。
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中了降头,更有玄乎的说是孙情是白虎转世,天生克夫,克死了李少爷。讲口德的或是无中生有添油加醋的,感叹斯人已逝的,又或是乐于看有钱人家出事的,各色人都出来说上几句,抒发一下,好不热闹。
而对于当事人,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孙情那日到底还是没进李家的门,半路上花轿停下,新郎的暴毙让她不知所措,也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办,她最后只能走下花轿站到街上,环顾四周的人潮涌动,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她,来告诉她该怎么做。
最后,她只能穿着那大红的嫁衣,戴着盖头转身,在众人各种目光与指点下,一步步沿街走回孙公馆,之后在孙公馆的喷泉外倒下,不醒人世。
之后高烧数日,一度说起了胡话,不停在口中说着不要,求着谁放手。但是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李家找上了门来,李家太太一身缟素,臂带白花要来讨个说法,要孙情下来说清楚她到底是施了什么妖术,害死了她的儿子。
“李太太,话不能这样说,李少爷出事我们孙家上下也很是痛心,二小姐也重病不起,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要说妖术害人这种毫无凭证的话吗。李家的聘礼我们一分不少的会退回去,李太太节哀顺变,请回吧。”绿姨站在一楼,与李太太理论。
“谁稀罕你们退聘礼,我要人们还我儿的命,叫那个白虎丫头下来,叫她下来!都是你们孙家害的,好端端的就弄没了我儿的性命……”
李太太情绪激动起来,哭着就要上楼,好在旁边的佣人及时拦下了她,但是她却怎么也不肯死心作罢一直在一楼纠缠。
茉莉在二楼的楼道里将一切看在眼里,之后跑去告诉在房内陪着孙情的杜寒绡,以及孙玉堂。
经考虑商量后,他们当即收拾东西,由孙玉堂抱起孙情,自二楼的另一个通道下楼,坐上车前往杜寒绡的宅院,待李太太冲上楼时见到的,不过是一所空房。
之后李家老爷有令人上门来致歉,接回李太太,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孙情就暂时留在了杜寒绡那边休养,以免被人打扰。
“你对二姐上心得紧,可二哥也为护你受了伤,你真不打算去看看?”临别时,孙玉堂询问杜寒绡。
“不了,我与你大哥即将订婚,还是少与别的男子往来才好。”
孙玉堂欲言又止,最后转身离去。茉莉走过来,也劝杜寒绡该去看看楼韶华,毕竟有相救之恩,却让杜寒绡轻声呵斥住。
“什么时候要你来教我这些了,你若想去就自己去,与我无关。”
茉莉跟了杜寒绡多年,虽说是主仆,但从来都是当成姐妹玩伴,未曾如此训斥过,茉莉也惊住了,之后转身跑开。
杜寒绡立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她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那日被楼韶华救下来后整个人就像是变了性子,暴躁不安,总是心绪不宁,但凡有一点不顺意的地方就想要发脾气,特别是在听到楼韶华的事情时,更是不要扼制地立即点燃情绪。
为了更方便照顾起居,杜寒绡令茉莉雇了两个下人回来,自己则开始低调地将时间与精力投入到海城这边的铺面的挑选之上。
与此同时,云南的杜家也收到了杜寒绡自孙公馆搬离的消息,杜西风挥挥手示意通信的人退下,然后看向杜绅,将信笺展开递到杜绅面前。
“她这是要自立门户的意思了。”杜绅点燃了面前的水烟吸一口后感叹。
“看来,她还是铁了心不嫁。”杜西风起身,打开屋内熏香的小鼎,将那薄薄的信笺放到里面,信笺开始扭曲变得灰黄,最后腾起火苗,烧成灰烬,杜西风合上鼎盖。
门外的窗户下,杜南来将耳朵紧紧贴在壁上,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之后悄无声息地退离开。
孙情的身体在休养一个周后渐有了起色,人却消瘦了一大圈,孙家上下都有人来看探望过了,补品药品堆满了一屋子,唯有孙传业从未来过。
因为李家少爷的暴毙,孙李两家原本的协议暂时搁浅,也同时陷入了沉长的拉锯之中,孙马的脸色变得难堪起来,同时加上港口上出现了几起货物被查压的事,导致不能按期交货,而不得不按约赔偿的事,他更是直接斥责了孙传业。
“我孙马怎么就有你这样一个,事事都能出差错的好儿子。”
杜寒绡请孙传业作客,声称自己亲手下厨,陪孙传业用餐闲聊。在这月余的相处之中,孙传业对杜寒绡的种种表现颇为满意,对于杜寒绡告诉自己关于匣子的秘密,帮自己在众人面前帮腔,以及各种对自己的顺应等等,似乎都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他对一个女性对象的各种想象与要求。
她美丽,拥有丰厚的家世财富,温柔顺和,最重要的是她崇拜自己,多次站到自己的一边为自己出力出声,对于这样的一个女子,他已经认定这会是他需要的对自己最有利的妻子之选。如今,当他在自己的父亲那受了挫,她又适时地下厨宴请自己,这在他看来更是一种对自己崇拜与信奉的表现,他十分享受这种温柔的照拂,也对杜寒绡更有好感,没有防备的将其归为自己的盟友,不设防备。
用餐间,在孙传业同意之后,杜寒绡取出一些酒来给他饮,边喝边吐露自己在商行所遭遇的各种麻烦,和在孙马那里的各种不顺,以此排解心中郁闷。
“杜小姐善解人意,是孙某的福份呀。”孙传业喝着酒,最后醉言感叹。
杜寒绡微笑,边替孙传业斟酒,边回道:“大少爷一表人才,又是孙家商行的主事,未来孙家的当家人,若能顺利与你结亲也是对我自己和杜家最好的事。”
“父亲说,你们杜家主动向孙家提出联姻,又让你不等着上门迎亲就直接来海城客居,其实是别有用心,是不是真的?”孙传业喝着酒边笑边质问。
“大少爷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吧,我哪里有什么用心,只不过是杜家诚意结亲,让我先来熟悉一下海城的生活罢了,我们云南民风开化,并没有那么多讲究。”杜寒绡微笑回答,同时伸手再不动声色地替孙传业满上酒杯。
孙传业喝下一杯,杜寒绡再满一杯,随后杜寒绡忽然笑着凑近了些,道:“二小姐最近病得很重,大少爷即是当初能替她寻深山老蜂蜜合药,怎么这回看都不看一眼?不如,我陪你去看看她吧。”
杜寒绡搀扶起孙传业,就将他朝台阶上的厢房带,但是在靠近厢房门口时孙传业忽然死活也再不肯向前,不去靠近那门口。
“大少爷在怕什么?二小姐就在里面,病重着呢,你作为她的大哥怎么能不去看看,快进去看看吧。”
“不,不,不看,不去,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会失去一切的,我会失去名声,家世,我会成为一个百无一用的渔夫,跟着那些粗鄙的人一起起早摊黑,为了一分利益而争得面红耳赤,像条蛆一样活着,只为了能吃上一碗饭……”孙传业抱着廊下的柱子,面露惊恐地说到。
“大少爷怎么知道这些?难道大少爷过过这种日子?您可是孙家的长子,生来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受人尊敬。”杜寒绡蹲下身子来询问。
“为了她,我什么苦都吃过了,我放弃了一切,去那个破地方过苦日子,我真的试过了,对不起,对不起,若是我一开始就是个穷苦人,我一定能过下去的,可是我偏偏生在了孙家,我过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我过不来那样的苦日子。我是爱她的,真的很爱,我可以把我的命都给她,但是我就是过不了那样的日子……对不起,对不起……”
一向傲慢的孙传业,此时抱着柱子居然开始痛哭。
“她是谁,她叫什么?是二小姐吗?”杜寒绡轻声询问。
孙传业抬起头来,望着杜寒绡之后面露惊恐,站起身来退后,与杜寒绡隔开一些距离,道:“杜寒绡,你在套我的话。”
“大少爷冤枉我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呀,我只是建议您来看一看二小姐的病情。”杜寒绡皱眉,显得有些无辜。
孙传业抬头扶额,之后摇头,再不说什么,转身趔趄着跑出了杜宅,杜寒绡站在台阶上微笑看着,也不去阻拦,只是打了个哈欠,唤旁边的仆人去把孙传业打开的院门拴好,天色不早了,大家该休息了。
转身,杜寒绡走向那间厢房,推开门走进去,再合上门。那里根本不是安顿孙情的房间,而是她自己的起居室。
翌日,孙传业的车停到了杜寒绡的门外,司机说是孙传业派来接杜寒绡的,邀她去码头相见。
“这眼看着要下雨了,去什么码头。”
茉莉抬头望望天,皱眉瞥向司机,刚想再说些什么,杜寒绡抬手示意止住,然后走下台阶让司机拉开车门坐上去。但是,在茉莉也要坐上去时,司机却伸出胳臂阻止了,说孙传业有话,只请杜寒绡去,没有别人。
“你待在家里照顾好上下,我去去就回。”
不由茉莉是否同意,车门关上后杜寒绡被司机带离。车子一路向前,到了人来人往的码头却没停下,而是一直朝前开,绕过一些废弃的集装箱,最后停到了一处废弃的大船下,司机拉开车门示意杜寒绡上去,孙传业就在船上等她。
杜寒绡顺着板桥走上锈迹斑斑的甲板,绕过桅杆,看到孙传业立在前方临水的一侧栏杆前,杜寒绡就走过去与之并立。
“你要什么?你来杜家到底要什么?”孙传业直接发问,没有了从前的客套与示好,此时显得冰冷防备。
“大少爷说笑了,我来是要嫁给大少爷您的呀。”杜寒绡笑答。
忽然,孙传业猝然转身,伸出手事紧紧扣住了杜寒绡的咽喉,力量之大教她肩胛都在拉扯着生疼。
“杜寒绡,这个时候就别卖关子了。否则,你没命下这条船。”
“大少爷,我也劝你最好别冲动,别说我回不去,就算是我回得晚了点,你信不信你父亲都不会放过你?杜家人也更不会!”
杜寒绡丝毫不畏惧地挤出一句话,孙传业因为愤怒而鼻孔微微张大,面目狰狞,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狠狠甩手将杜寒绡放开,杜寒绡趔趄后退几步,同时也不动声色地将方才已经悄悄抵上孙传业腹部的匕首收回到袖内。
“你知道了多少?”孙传业斥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少爷你会与我成为盟友。”杜寒绡轻轻咳嗽一声,站直身子微笑回答。
“痴心妄想。”孙传业冷哼一声,之后道:“我不会与你订婚,然后要你和你们所有杜家有关的一切都滚出海城。”
“大少爷真要这样做,早就做了,不必再大费周章的派人去接我来这时,再同我说这些。”杜寒绡轻轻弹动衣衫,整理上面的细小褶皱微笑。
孙传业不说话,杜寒绡也不着急,缓步在甲板上走动,道:“我知道你心存大志,想要独掌大柁,所以你才会做当年那件事。但是,你虽然得偿所愿,坐上了孙家掌柁人的位置,但是你从来不曾自由过。你父亲不信任你,甚至是看不起你,你看似风光得势,但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一举一动其实不过是你父亲在背后授意的,你只是个提线木偶。
甚至,你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得到。不,其实也不是得不到,而是女人与现在拥有的富贵生活,你只能二选一,在你不打破现在的局面之前,你只能爱困于此。所以,任是你再喜欢她,你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眼睁睁地看着你心爱的人披红带彩,嫁给别人。”
“你疯了,在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也许我会胡说八道,但是二小姐那看你的眼神,和她病重中的呼喊不会胡说八道。你可知道,当她烧得不醒人事时,我陪在身边都听到了什么?那雪夜急驰的马背上,夏夜郊外的河岸边……”
“够了!”孙传业打断她。
“大少爷不要生气,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只是,你也不应该喜欢他,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向你父亲告知你喜欢上了他的义女,名义上的二妹,虽说她非你父亲亲生,但你父亲也绝对不会同意的,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带着她离开孙家。但,就如同你当年私奔的那个女子一样,你最后还是会因为富贵而选择离开她。可是,你真的甘心,看着你心爱的人成为生意联姻的牺牲品,嫁给别的男人吗?不,你当然不甘心,但是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遇到这样的暴毙之事。”
“杜寒绡,你住嘴,这些事都是我的错,与孙情无关,不许你伤及她。”
“我不会伤及她,只要大少爷同意与我合作,这辈子我都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的出现,你应该庆幸,因为我可以帮你打破这个局面,我可以让你独立!”
“你?我不信任你说的任何话,任何字。”孙传业冷笑。
“你不用信任我,就如同我不信任你一样。但是,你没有选择。”
杜寒绡轻描淡写的话,以及脸上的淡笑惹怒了杜孙传业,但他又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身甩袖离去。
“我选择不受你威胁,你大可以去告诉我父亲这些,你看他是选择支持我,还是你。”
“大少爷是聪明,知道这事儿就算捅出去,你父亲再恼怒,最后也还是会保全你和孙家的名声。但是,那如果他再知道了这件事呢,你觉得你这个孙家大少爷的位置还保得住吗?”
孙传业止步,疑惑回头,看到杜寒绡上前了半步,随手自袖下取出了一只由珍珠串成的耳环,那珠子已经没了光泽,做工手艺也算不得好,但是当孙传业看到时,不由睁大了眼睛,露惊恐。
杜寒绡朝孙传业递过一些,孙传业不禁没去伸手接,反而赶紧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串耳环是你某种令人畏惧的病毒,教他害怕。
“你从哪里得来的?“孙传业厉声喝问。
“从一个你也知道的地方得来的。”杜寒绡笑着,将那耳环收纳起来,之后换上笑脸,道:“那接下来,我们就商议一下关于联手结盟的事吧,大少爷。我帮你在孙家独立掌柁,你帮我找到一件东西。”
“你说可以帮我在孙家独立,我凭什么信你?你独身一人在海城,能有什么本事?”
“就凭,这件东西。”杜寒绡自袖下举起手来,露出一把碧绿的钥匙。
“你要什么东西?”
“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能打开什么?”
“一只匣子,一只装着楼家制香秘籍的匣子。”
“你是是说绿姨房里的那只?那时面真的装着楼家的秘籍?”
“是的。其实,当年那个楼家送进宫的秀女,早就有了青梅竹马的中意之人,她不愿意为了楼家的荣华富贵而牺牲自己的爱情,所以以死相逼。但是,彼时宫里贵人已经相中了她,楼家如果不送她进去,就是抗旨,是大罪。于是,楼家绑了她青梅竹马的情郎,告诉她若是不按族里的安排乖乖进宫,就要打死他。最后,那个女子同意了,但是她为了要楼家人保证永远不会为了自保而杀人灭口,不会伤害她情郎的性命,她于进宫之前曾誊抄了一份楼氏制香秘籍放入匣中随身携带,那匣子并非楼家对那个秀女的陪嫁,而是秀女用来保证楼家人不敢动那个男子的筹码,一场交易。”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连楼绍华作为楼家唯一的后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从何处得知的?”
“这个大少爷就不用知道太多了,而且我相信,大少爷也是知道这个故事的。你只需知道这件事是确有其事的。待拿到秘籍,你就可以制出那闻名于世的风间香,风头盖过楼韶华的织香堂,织香堂或楼韶华,都不再是你的威胁,甚至整个孙家都是你的。”
“做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孙传业反问。
“好处就是,一旦风间香的秘籍被公开,那么楼家这天下第一香的名号就倒了,我杜家就独享胜名。北楼南杜,再不齐名,唯有独尊。”
“所以,这就是你来海城的目的,为了打败楼家,让杜家独家天下?”
“大少爷也可以想,是为了帮你呀,你我二人联手,一起将楼韶华打压下去,对我们都好的事。以后,你坐拥杜、楼二家的财资,我呢则拥有杜家的,大家互利互惠,岂不完美?你应该感谢我的,而不是这样质疑我。”
孙传业收拢五指,牙关紧紧咬住,盯着杜寒绡的脸他的眼中有瞬间闪露了杀机,但最后还是压制下来,将拳头展开,伸出手去,杜寒绡微笑着将那只耳环交到他的手心里,然后微笑着擦肩走过。
翌日,孙传业在家宴上提出,因为孙家近日杂事太多,又出了孙情婚宴上的意外,所以他将原本定在本月举行的,与杜寒绡的订婚宴推迟改期。
“其实,有件事情冲冲喜也好的,不如不改了吧。”绿姨建议。
“还是等一等吧,反正杜小姐也住在海城,不急于一时,而且最近商行事务也多,忙过这一阵儿再说。”孙传业笑了笑,喝完面前的一杯牛奶,之后以赶着去商行为与孙马和绿姨告别,起身离开。
初夏来时,郊外一片绿意昂然,孙情的身体在好转后孙玉堂就安排着众人出城踏青,许久未见的楼韶华也一道前来,着白衬衫配着浅灰色马甲,依旧玉树临风的模样。
孙传业本是不想来的,但是因为孙玉堂力邀了孙马与绿姨同行,算是一家人的共游,他也不好缺席。见到许久不见的孙情,孙传业客气地问好,孙情也微笑着,以平常姿态回礼,道一声安好。
眼神是什么墙都拦不住的风,杜寒绡将一切看在眼中,并不言语,只是远远地冲孙传业微笑颔首。不时,孙传业走过来,邀请杜寒绡一道散步,朝无人的另一侧山边走去。
“我查过了,父亲的书房有一间密室,应该就放着你说的钥匙,半个月后父亲的生日,我会安排大办一场,当天晚上再拿到钥匙。”
“等大少爷的好消息。”杜寒绡微笑,转身信步走开。
楼韶华与杜寒绡隔着几米之外遇见,杜寒绡没有理会,远远地走开,去与孙情等人坐到一起闲话家长。
“这女人狠起心来,真是铁石一般,明明你为了他躺了半个月,她倒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一句谢都没有,还与大哥有说有笑的。”孙玉堂在旁边勾着楼韶华的肩感叹。
“一句谢又不能让我不躺这半个月,所以道谢有何用?我倒宁愿她别道,好让她欠着我的。”楼韶华笑答着,同时拍拍他的肩。
“她这人,我看着像是与二哥你有感情的,可是转过脸又像是一脸陌生,与大哥亲近的很,真是不懂。二哥,我看你还是以后离她远些吧。”
“我现在离她远着呢,你瞧,这几十米是有的。”楼韶华忍笑回他。
“唉呀,二哥我是为你好,你还不领情,罢了罢了,不说了。”
“好啦好啦,知道你为我好,不过这会儿你先放放我的事儿,关心下你自己的事儿吧。”指向另一侧的山头。
孙玉堂看过去,见到是一个在草坪上骑马驰骋的飒爽身姿,再定睛一看,居然是路易丝。孙玉堂随即一拍大腿,惊呼着好巧,然后抛下了楼韶华朝山下的人追过去,惹得楼韶华摇头叹息,说他见色忘义。
不多时,路易丝牵着马上来与众人打招呼,经介绍方知是她的朋友在这附近开了一处马场,最近新进了一些马,邀她来试骑。
不多时,她口中的朋友也骑马近来,居然是之前见过的洋酒商人戴克里,大家都是熟人,聊起来便更是热闹。
孙马与绿姨一起挽着胳膊信步走开,留下年轻人闲聊,戴克里就邀请大家去旁边的马场做客,称那里也放了一些不错的酒,邀请众人品偿。
孙玉堂第一个回应起来,之后帮着戴克里游说众人前往,大家反正也闲着无事,就一道前去,走下山坡时孙情的鞋打了滑,好在戴克力及时搀扶住了他,之后邀请孙情坐上自己的马匹,由他牵着马引路。
孙情有些难为情,道谢后想要婉拒,但戴克里有着洋人特有的热情,拍着马背居然让马儿跪了下来,之后单手示意孙情落座,孙情也不好再拒绝,便坐了上去。
另外一匹马是路易丝的,孙玉堂走过去牵上,示意路易丝上马,但之后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或是路易丝同意,他居然攀住马鞍,翻身就跃坐到了路易丝的后面。
“你做什么?”路易丝皱眉。
“这马儿健壮,乘两个人正好,赶巧我累了,不如就同路易丝小姐一道吧。”
“你这样可不绅士。”路易丝似笑非笑地说着,但却并不恼怒。
“你们洋人讲绅士那一套,我又不是洋人,不讲究这个。”
孙玉堂明明是在狡辩,但路易丝却像是对他这样的个性产生了兴趣,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那由我来驭马,你坐着就好。”
“我们先去酒庄等你们。”孙玉堂挥挥手,笑得洒脱,随后扬手一拍马臀部,就与路易丝先行一步。
一路上孙传业询问戴克里的一些酒类生意,大概地了解了他雇佣了买办在西洋那边购置酒品,再经过漂洋过海来到海城,因为价格较本国的酒要贵许多,他所针对的顾客也都是海城的富贵人家,与各家各户都有些交情。
“月底就是我父亲的寿宴了,那回头也请戴克里先生挑选一些好酒出来宴用了。”孙传业笑道。
“我与您的弟弟是朋友,您可以放心。”戴克里笑答。
“玉堂果然善于交际,似乎这海城时没有谁是他不认识的。”孙传业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没有人接话,他也不再说话。
又行了一段路,有一辆车子在就近的路上靠近,吴采办从车上下来,之后小跑过来屯孙传业耳语几句,孙传业便以商行有事为由先行告别。
在酒庄里,孙玉堂见孙传业没跟来,就暗自与楼韶华打趣儿说:“还好不该来的没来,否则就是扫兴了。”
楼韶华微微摇头,即是感叹他的心直口快,又示意他不要这样讲话,省得多生口舌麻烦。
之后由戴克里取了酒了与杯,一边向众人介绍当天所开的红酒的来历,一边讲些西洋酿酒的趣事。令人意外的是,路易丝小姐也对红酒颇有研究,讲起来头头是道,这让孙玉堂都听亮了眼睛。
闲下来的时候,杜寒绡又与路易丝聊起了一些制香的事,同时不可避免的介绍了楼韶华,路易丝则表示自己早就知道他。
“我向楼少爷递过数次的拜帖,但是楼少爷每次都拒绝了,我也曾登门拜访,但是却每次都被告知楼少爷不在。”路易丝笑说着自己被楼韶华拒绝的经历,脸上却并没有羞愧,更多的是坦**。
孙玉堂听在旁边皱眉,脸上显露出些不痛快,心中奇怪着路易丝怎么对楼韶华这么有兴趣,杜寒绡就端着酒杯凑近了些,悄声告诉他,路易丝是冲着制香去的,他不必介怀。
似是听见了两人的话,路易丝笑了,坦**地看着楼韶华,道:“我是为访求制香之术而有意结交楼少爷。但同时我也对楼少爷很是倾慕,当年楼少爷在英国时,我就对你心向往之。”
这话一出,原本安抚着孙玉堂的杜寒绡心里轻轻一露,脸上的笑意微有闪烁,但又不想让人察觉,端着酒杯移去离开,朝孙情的方向去。
绕过一道门去看孙情,发现戴克里正站在孙情旁边向她讲解品洒的方式,看戴克里的细质与温柔,杜寒绡似乎是意识到了些事,也不便再去打扰,自己独自出了门,顺手取了还余下一些酒的瓶子,坐到马场外的棚子台阶上,自斟自饮。
楼韶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她旁边坐下,问她为何生气独自离开。
“楼少爷哪里瞧见我生气了?”楼寒绡淡饮了一些酒回到。
“瞧不见,但猜见了,你这一开口的醋气就让我知道并未猜错,你是在不悦于别的女子钦慕于我。”楼韶华低笑。
“楼少爷说笑了,我有何好不悦的,谁钦慕不钦慕你,又与我何干,只是图个清静罢了。”
“是,怪我之前未曾告诉你。我与路易丝其实多年前就见过几面,他父亲当时任职在当地的留学生事务处理机构,我曾受邀参加过一些宴会,有一次他父亲带了她同来。但是,我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未曾有任何其他事情。”
“未曾有其他事情?听起来,楼少爷是觉得应该有些其他事情不成?”
“你这是在说气话。此时你正值气头上,我不论说什么,你都要堵我了。”楼韶华笑起来。
“我堵你作甚?这些事与我何干。”
“你看你看,还说不气,还要强辩说不堵,这火气都要把我的头发给点着了。”楼韶华啧啧摇头。
“少自作多情了,你我不过也是点头之交罢了。”杜寒绡饮尽杯中酒水,提着瓶子站起身离开。
当时晚上,路易丝登门,茉莉进来通报的时候杜寒绡放下了手里的帐册,想了想之后让茉莉回复路易丝她已经睡下,今天不见客。
孙情做了些汤端过来,邀请杜寒绡一起品偿,孙情说杜寒绡最近瘦了,应该补补身体。杜寒绡听在耳里,再看看手中的汤,忽然生出一些愧疚。
孙情此时并不知晓,自己以她与孙传业的感情为要挟,曾与孙传业秘密谈判,虽说对她并未构成实际的损失,但是毕竟是用好作了砝码,心中有亏。不敢直视孙情的目光,杜寒绡匆匆道了谢,接过汤碗放到桌上,侧头朝屋外出声唤来茉莉,要她亲自陪送孙情回去休息,之后低下对重新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