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杯水下肚,傅流年便觉得头脑一清,甚至连胸口的滞闷之感都消去不少。
这男人猛地回过头来,正瞧见江春雪竖起一根食指,摆出个噤声的手势来。
傅流年神色一顿,强迫自个儿若无其事的将那杯盏放回了桌上。
一旁的院判已经笔走龙蛇的写下了药方,不过一张老脸仍旧皱着,满眼都是疑虑和无奈地神色。
“这会儿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若是誉王福大命大……”
江春雪勾起唇角:“誉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这小小西域毒素,定然是奈何不了他的。”
那太医又是一声叹息,将手中的药方交到了药童的手里。
江春雪只随意瞟上一眼,都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这太医能够说出解毒不难的话来,恐怕也是因为背靠皇家,才能拿得出这般的底气!
那药方上头,极寒之地的血珀花,千年的野山参,不要钱似得往上边写!
这要是给了个普通的百姓……
想到这儿,江春雪有些无奈地露出个笑来。
普通人家,又哪里值得这西域剧毒?
喝过了汤药,傅流年便与江春雪一道告辞离开。
寝宫之外,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冲的江春雪无法呼吸,四周横七竖八,禁卫的尸体与叛军的交叠在一道,瞧着惨烈至极。
傅流年带来的兵卒正在打扫战场,尸体被堆叠在一处,地上泼了水,猩红的血色被冲淡,再和着清水淌进两旁的花丛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春雪的视线,傅流年呼出口气。
“宫中的乱象,最多只会持续一夜。”
这男人低笑一声,语气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
“不论胜者是谁,这皇宫都要维持皇宫的气派。等到了明日你再来瞧,无论是血迹还是死尸,都能收拾的干干净净。”
“而那坐在最高处的人,仍旧是容光焕发,大权在握。”
傅流年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没来由的显得有些悲伤。
“这就是天家。”
江春雪抿了抿唇,幽幽叹出口气。
“那也好过做个百姓。”
傅流年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或许是今夜经历的太多,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江春雪也有些了感慨的心思。
这男人无意打断,江春雪便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她上辈子不过是个山野村妇,因为过早的暴露了空间的存在,被娘家和几个孩子盘剥致死——或者说不仅仅是娘家,也不仅仅是几个无人教导,自私自利的孩子。
“你们死,是因为贪欲,是因为争权。”
江春雪呼出口气:“你们有得选,有得争,一句话下去,就有那么多的人前仆后继,为他送死。”
江春雪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原本高声叫嚣过的叛军将领此时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写满了惊愕和不可置信。
“可若是普通百姓呢?”
江春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在认识你,做皇商,或者说在更早之前。”
江春雪抬起手来。
那双手并不白皙,也并不柔软。
积年累月的劳作,使得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骨节的位置粗大异常,若是仔细去瞧,甚至比不得常年持剑纵马的傅流年。
“我的手,最多只握过锄头。你说那叛军破城,这么一双手,又能做得了什么?”
傅流年神色一顿。
“你们有兵,有卒,有暗卫保驾护航,随意指使。我们要事事亲力亲为,最后却是连保命都难。”
江春雪耸了耸肩:“宫中的混乱只会持续一夜,是因为人命,太过低贱了。”
这话音落了,傅流年没有开口,只沉默着迈开了步子。
从宫外吹来的夜风散开了宫中浓重的血腥气味儿,两人慢慢悠悠踱步而出,一路走到皇宫侧门。
宫门早被叛军破开,这会儿还未修复如初。
工匠们躬身行礼,守门的侍卫也不敢多言——此时能从里头施施然走出来的,那定然是今夜的胜者。
若是不出意外,到了第二日,就算不登大宝,那也少不得一个从龙之功!
“你何时下聘?”
两人方才迈出宫门,江春雪就冷不丁的开了口。
傅流年神色一顿,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微微有些僵硬,甚至耳根都染上了点儿红。
“这,这……定然是要找个良辰吉日,才好……”
“我问你何时下聘,又没问你何时成婚。”
江春雪回过头去,眼底带出点儿无奈地笑意来。
傅流年也是猛地反应过来,低眼轻咳一声:“我这毒若是能解,那定然登门致歉,将之前的事情解释清楚,然后与夫人商议下聘之事。”
这男人说的正经,江春雪唇角一勾,神色却是不由得带上了两分促狭的意思。
“致歉便免了吧。”
对上傅流年有些诧异的神色,江春雪抬了抬下巴。
“她这模样,瞧着也不像是需要你道歉的意思。”
傅流年恍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去。
就见那宫门之外正停着一辆马车,而江老三就站在马车之外,端的是一副翘首以盼的姿态。
远远瞧见江春雪和傅流年的身影,这小丫头显然是大大松了口气,就赶忙迈开步子,跑到了两人跟前。
一个是娘亲, 一个是心上人,江老三将两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遭,没瞧出什么明显的伤痕,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娘亲,今夜……”
江春雪笑了笑:“不必担心,若是不出意外,日后也不会再有动乱之事了。”
一旁的傅流年也是点了点头。
他虽说不知江春雪到底给了他什么,但身体的轻松却是骗不了人的。
江春雪并未开口解释,这男人也就十分体贴的并未开口询问,只若无其事的跟在了两人身后。
泉水的效果确实不错,傅流年辅以解药喝了不过三日,就已经恢复到了让院判大惊失色的地步。
身体大好的第二日,这男人就点了兵马,还随军带上了众多医师,踏上了外出平叛的路途。
虽说知晓外头的兵卒不成气候,可江老三仍旧忧心忡忡,整日里连花都绣不进去,那眼睛有事没事就往城门的方向飘。
好在傅流年捷报频传,这男人带着兵卒医师,沿着之前西域胡商进京的路线走过一遭,一路上遇判平判,遇病行医,竟是将声望推举到了极高之处。
傅流年班师回朝之日,江老三早早穿戴妥帖,就等在路边。
而傅流年也是视线绝佳,这男人弯下腰来,竟是一把将江老三捞上了自个儿的马背!
四周百姓欢呼如潮,而后头的马车之中,一双手掀开了车帘。
江老三愕然瞪大眼睛。
“二哥?!老四?!你们怎么——”
这小丫头豁然抬眼,正对上傅流年一双带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