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我足下轻点,朝他掠过去。便在要逼近他身之时,地底一圈地龙猝不及防的被引爆。我惊骇之下,收剑回身,没来得及闪躲,被这爆炸的威力轰出了数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巨大的炸声在我耳内盘旋,尖啸回**。我痛苦的抱着头,神识不清的看着慕容谦一步步走进密室。傅瑾和慕向南见状,皆跑过来查看我的状况。我不知道自己伤在哪里,只觉浑身都疼,胸膛处,尤其疼得厉害。
一眨眼,泪便顺着脸颊流。
我迷迷糊糊的支撑,看见最后的画面,是慕容谦自密室里飞坠出来,躺在地上。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苍白的老者紧随其后。他一脚踩在慕容谦肩头,目光充斥着凶狠残戾,满是恨意。
傅瑾惊愕时,不禁道出了他的名字。
慕珩。
大概是一个梦。
梦里天地荒芜,唯有茫茫的云雾缭绕在身周。我看不清前路,只能四下摸索。不知过了多久,我奋力奔跑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在我心头蔓延,让我慌不择路。
号角声,突兀的响动了四野。
白雾散尽,我眼前出现千军万马,扬起的黄沙遮天避地,脚下的土壤亦为之震动。我下意识的想抽出背上重剑以作应对,却不防,手里捞了个空。
两鬓冷汗直下,我不由得后退。原以为这杀伐是冲我而来,然则,这些兵将只是与我擦肩而过,气势高昂的杀向了我身后。我一回头,瞥见小丘似的尸山上,一名男子身着金灿灿的铠甲,长枪浴血,三千青丝尽显狂态的散在风中。他满脸染着猩色,不改傲气的杵在那处,眼中尽是俾睨天下的男儿豪气。
汹涌的攻势被他一次次挡下,人群里,有人在高喝:“杀了楚天绝!”
我一怔。眼睁睁的看着这楚天绝一人难敌众将,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赤血泼洒了衣冠,他说:“要杀我,先学会仰望我!”
枪势更添凌厉,涌上去的人无一活着。楚天绝劈开一条道,远远向我走来。临近了,他模糊不清的容颜似在朝我笑,他说:“你是我的女儿!”
我嘴唇连动了几下,却是发不出声音。蓦然,一把剑刺过他的心脏,楚天绝的血就溅在我的面庞。我吓得疯了一样往后退,不幸看见了楚天绝身后那张残忍的脸。
是小叔……
也是慕容谦。
“不!”我惊叫一声,乍时坐了起来。
没有黄沙漫天,也没有沙场奋战。篝火明亮,照着四周树影重重,头顶上唯有一轮安静的月,悬于夜幕。
我定了定神,看见火堆另一方,坐着白衣的女子。
她说:“你醒了。”
我揉了揉脑袋,“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哪里?”
她手执木棍将火挑大了一些,道:“兴州城外。”
“是回王城的路?”
“是。”
“那到底……”
不待我说完,傅瑾便道:“慕珩出世,现在的大燕,已成了末路之景。”
“什么意思?”我手心发凉。
她面无表情的回:“那人,是个疯子。他甫脱离困境,便挟持慕向南控制了边境的十万大军,将一切王权收入囊下,现在,就连那五十名暗处的影形,都只听他调遣。北瞾知晓慕珩三十年前的过往,一来,不敢和这百年的奇才硬碰硬,二来,也没必要硬碰硬。慕珩所有的恨意,都会尽数发泄在现今的王族,和大燕臣民身上。只要让他掌权,不出一年,大燕自会毁灭,到时候,北瞾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我听得心惊胆战,“那慕向南和慕容谦……”
“慕家之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现在慕向南被慕珩用铁链穿透了琵琶骨,像狗一样毫无尊严的任人践踏。慕容谦的处境稍好,不过,一旦等慕珩入了王城,他也几无活着的可能。”
“你还知道些什么?”我努力平复着情绪。
傅瑾道:“我关心的不多,知晓的也不多。慕容谦的确答应帮我报仇,他也做到了。日月楼,非是你看到的那般简单,那是一处训练有素的情报收集组织,一直在三国间以出卖情报为盈利。所以,慕容谦和北瞾王一早就认识。”
这一点我虽已猜到,但由人真正说出来,还是难以接受。
她续道:“这个局,是慕容谦亲自布下。走到这一步,恐怕也是他始料不及。慕珩的能为,已经远超出他的估算了。”
“我不关心。”事实上,从慕容谦踏入囚室那一刻,所有的事就已失控,我已不想再去考量他的目的,也无法追究此事的后果。我现在唯一想的,便是亲手结束这段荒唐事。
阖了阖眼,我探手去抓身旁的重剑。傅瑾一把握住我的腕子,皱眉道:“你想去救人?你可知,这样做,无异于送死。”
她的手很凉,与常人都不大相同。
我平静道:“我没有选择。”抬起眼,睨着傅瑾那双黑白分明的眸,我苦笑一声,说:“瑾姨,谢谢你。假使你没有骗我,假使楚天绝真是我的父亲,我该谢谢你,记了他这么多年,也替他报了这仇。身为人子,我没能尽此孝道,是我之过。但,如今诸事走到这步,非是我所愿见。既是为我父亲报仇造下的因,这果,便合该由我承担。”
傅瑾双眉一横,“那是天家缺德。”
“百姓又何辜?”
傅瑾沉默,再是不语。直到我要起身,她才放缓了语气:“慕珩当年的武学修为就深不可测,眼下过了三十年,加之他遭恨意蒙蔽,慕容谦尚不是他的对手,你去,胜算微乎其微。更何况,现在他身侧还有十万大军随行。”
我动作一滞,又听她言,“若当真想救人,他入王城后,或会有一段时间松懈,至那时,我……与你同去。”
“瑾姨!”我惊讶。
她别过头,不与我对视。襟前的血渍已干,火光映着她的脸,更显苍白。她咳了几声,因竭力压制,嘴角隐隐见了血色。
我颓然坐回远处,道:“好。等回了王城再做打算。”末了,我又问她:“瑾姨,你的伤……”
“无碍。”她答。
我是习武之人,自是听得出她气息已乱,内伤严重。只是她向来逞强,既不愿说破,我也不强求。只在心里琢磨,到了下一个城镇,便给她找个大夫瞧瞧。
默然半晌,我头倚上树干,道:“瑾姨将来有什么打算?”
“无。”她稍是一顿,“带大哥的尸骨,回北海安葬。”手摸上一旁的蓝色包袱,目光有一刹的柔软,“而后,再与你去救人。若活着回来,就给大哥多守几年墓。活不了,就去黄泉和大哥做个伴。”
我鼻头一酸,想起小叔久远前说过的话。
“小叔说,那年你答应他,如果从关山凯旋而归,就和他去看看山上的镜雪湖。后来,我问过小叔,到底为什么会和你变成这样,他说,兴许,你爱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他。”
傅瑾身子微颤。
许久,甫似自言自语般,道:“他是这样说的吗?”
“是。”
其后,她便再也无话。
如她这样清冷的人,故事都写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得不真切,只觉有那么一刻,巨大的悲伤从她身上蔓延出来,将我包裹,使我恨不得痛哭出声。我焦躁不安的禁锢着这股情绪,至下半夜,才同她道:“瑾姨,与我说说父亲的事罢,可好?”
她恍惚回了神,将思绪收敛干净,点头道:“好。”
说书先生常讲,每个女孩子的幻想里,都会有一个盖世英雄。某一天,英雄会骑着高头大马,风姿卓绝的闯进你的人生里。
或许,对傅瑾而言,这个英雄,就是我的父亲。
楚天绝。
她用这世上最美好而简单的辞藻来形容他,说他是最重情义的男子。他包容下属,甘愿为护众人披肝沥胆。他忠君报国,从不曾有反叛之心。他待她与苏衍青情同手足,不舍得亏待半分。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敌军闻风丧胆。他对待敌国百姓,却也像待自己的乡亲,不欺亦不榨。
这样的人,怎么适合做一个将军呢。
分明,便会让当权者忌惮呵。
傅瑾絮絮叨叨的念着那些陈年旧事,许多都是开心的记忆。那些无法磨灭的伤痛,被她悉数隐去了。楚天绝的形象,也在她的描述里,逐渐清晰起来。
我生平头一回,有了父亲这样的概念。
……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傅瑾都在赶路当中。慕珩一众人的脚程比我们快上七八日,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消息传来。
听得最多的,是关于慕向南。一国太子,被折磨得人非人,鬼非鬼。王城里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曾试图派杀手营救慕向南。结果,不出意外,所有杀手,都被慕珩一一诛灭。
不久,当年慕珩的旧部下听闻他掌了权,也都赶来归顺。他的权势便愈发如日中天,有人已经称他为王。
到得七月底,我们行至王城外围。
彼时,我正在集市上给傅瑾抓几幅治疗内伤的药,突然听得慕珩下了一道命令,说要捉拿杀害慕天翊之人,将其千刀万剐。
我浑身一抖,忙不迭拎上药便往栖身的树林赶。
傅瑾的伤一直未曾痊愈,而今战力不济,若是孤身遭遇围杀,怕是不容乐观。我快马加鞭,幸得进了小树林时,看见傅瑾还在收拾行囊。
我跳下马,凝重的对她道:“快走!慕珩想是疯了,要杀你!”
“因慕天翊之事?”她平静问。
我颔首。
“料得到,”她神色如常,“我杀了他一心一意要报复的人,他定然将一腔怒火引至我身。”
“别说了。”我推着她往马匹前移动,“先离开此地再言。”
傅瑾摇头,“来不及了。”
此话将将落地,七八十名王族侍卫顷刻由林子深处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