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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心亡的感受

2026-02-25 14:59作者:君素

血花交织,染尽九重天。

眼底,瑰丽的红,开出一副神鬼皆叹的画轴。前路,不知在何处,我只能不停的挥舞着重剑,任凭脚下血流漂杵,尸骨成山。

想我苏愉悦这一生经历数次绝境,却没哪一回,让我如此心惊过。我用一只手放在他慕容谦的背上,时刻感知着他的温度,才能提醒自己,不可倒在此处,我要带着他,回去!

一战至酉时三刻,我的气息逐渐紊乱。握剑的手轻颤着,虎口龟裂处,血溅了衣裳。两鬓汗如雨下,漫过身上深浅不一的七八处血窟窿。

我杵剑喘着粗气停歇片刻,又一招瑶映千江割破数十人的喉咙,余下的守卫惊得一时不敢再进。我趁此机会,吹口哨唤来马匹。慕珩当即手势一换,所有守将撤下,城楼上的弓箭手齐齐对准了我。

我头皮一麻,翻身上马,往宫门狂奔而去。蓦然间,只听得风声鹤唳,四方的箭矢破空驰来。我无奈把心一横,迅速将慕容谦移至我身前,尽力护着他。剑锋急转,挡下无数利箭。却不防,仍有两支射中我的肩头和大腿。怀里的慕容谦亦是一声低哼,我垂眸一看,才知他背心也中了一箭。

浑身骤是发冷,我着紧的抱着他,喊了两句:“慕容谦,慕容谦!”

他闭着眼睛不答。

我再顾不得那么多,用力拽紧马缰,一夹马肚,冲出了玄机门。

“我找人救你!你不要有事!”

蓝衣的人,已渐渐丧失了神智。

我向着城外的林子行去,意图借地势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数十影形。甫穿过王城,入了林中,猝不及防的,我前面拔地而起一条横着的绳索。我未及回神,马匹已被绊倒。我护着慕容谦,重重飞坠了出去。他摔在地上,胸前和背部同时浸出大片的红艳。我踉跄着起身,恰逢五名影形杀招已至,齐齐朝着慕容谦出掌。

我无暇思考,本能的扑了过去,挡在他身前。

掌气一时穿筋透骨,我顿觉五脏俱焚。浓重的腥味涌上喉头,一开口,血就顺着下颚流淌。

我道:“慕容谦,你看着我。”

他神情恍惚。

我加重语气:“你看着我!把眼睛睁开!我还没死,你不能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我不会!”

背上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一把明晃晃的剑刺透我的肋骨处。我忍下翻涌的气血,保持着护他的姿势不肯改变。

他茫然看着我,眸中竟起了一丝怜悯。

再一把长刀削下来,我的骨骼刹那裂响,赤血泼洒了衣冠。

有人在喊:“愉悦!”我没回头去看,只专注的盯着眼前人。

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嘴角有血腥漫出。我捧住他的脸颊,微微摇头,“不要……不要……”

他说:“你……”

后面的话,未能出口,便突兀的戛然而止。

我慌了神,无措的去晃动他的身体,喃喃道:“慕容谦,你起来。你说过,不会让我重历那一日的梦靥,你也说过,我不能弃你。既是如此,你又怎能先弃我而去?我还有许多架没跟你打,还有许多风景没跟你看,还没和你暮雪白头,你不能死,你给我活着!”

无人作答。

我看着他失了生气的模样,只觉天似乎都塌陷下来,万物重归了混沌,眼前只剩一片雾蒙蒙的白。我听不见声音,连自己在念着什么,我也浑然不明。

那一刀一剑从我身上剥离时,便是痛不痛,我都再无所感。

我伸着满是鲜血的手,去触碰他的脸。我熟悉的每一寸肌肤,他如画的眉眼,他高挺的鼻梁,还有,他吻过我无数次的唇。

我想,我大概是哭了,有和着红靥的水泽,滴落在了他的面颊上。我就这样僵硬了良久,末了,我下意识的去摸他眉心中间的上三寸。

那一刹,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如山倾地裂、海啸来临将我彻底击垮。我不可遏制的想起九年前那场落日,大地飞花,我的心也是这般,被他生生撕裂,尽成碎片。

原来,心亡的感受,不过如此。

我怎么没想到,深谋如慕容谦,他岂会让自己陷入绝境。我又怎么没想到,是他一手布下的局,他岂会不留退路。

至始至终,把这场戏当真的,只有我一个罢了。可笑至极,我拼着性命相护的人,竟是一名陌生的傀儡。我在这戏里真情实意的当着一名戏子,而那人,就在场外不动声色的看着我入局。

这就是我爱了九年的人啊。

我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笑自己执迷不悟,笑自己所爱非人。尘沙迷了我的视线,我笑得满脸满衣皆是血色。

“慕容谦,你骗我,你又骗我,你骗了我两次,感觉……如何?苏愉悦,是不是如你所想的,傻得不可救药?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从今往后,苏愉悦再也不会给你机会,骗我了……

王宫大牢里,光线晦暗。

我面朝窗户坐着,眼睛上缚着一块白布,看不清诸般事物,只能瞅见模糊的轮廓。我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接近虚无。许是被关得太久,我早已不知今夕何夕。恍然,听见有叮叮当当的铁链声响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渐行渐近。有人拍着牢门喊我,嗓音几乎变了调:“愉、愉悦……”

我动了动手指。

他哽咽道:“你……你怎会变得如此?”

我微微侧过头,道出了来人的名字:“慕向南。”

慕向南说:“对不住,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摇头,“是我该说此话,对你的承诺,我没做到。”

他大致用五指抓紧了牢门,因太过用力,骨节也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我会救你出去,愉悦,我会救你出去!”

我未及答话,穿透他琵琶骨的铁链倏地被人一拽,慕向南登时闷哼着倒跌在地。一只脚踩上他的后背,白发老者神情阴骘。

“救她?你凭什么?”

我竟未能察觉,慕珩是何时来的。

慕向南咬牙道:“凭我是大燕太子!”

“大燕太子?最废最没用的大燕太子。”

“慕珩你!”慕向南意图反抗,却被慕珩死死踩着无法动弹。强大的根基**出无可匹敌的内力,震得人气海翻腾。

他泠然道:“你是我的狗,未得我允许,谁准你起身行走!”

慕向南大怒,却是无可奈何。

我插了嘴:“老头,我与你做个赌,如何?”

“你?”目色移至我身,带出数多嘲讽。

我站起身,无所畏惧的面朝他二人,“都说你是王室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我苏愉悦不巧也被人形容过是武学奇才,两个奇才相遇,正好我与你们慕家也算得上渊源颇深,就不如你我一战,怎样?”

“你有资格与我一战?”慕珩不屑。

我平静回应:“楚天绝之子,镇国将军侄女,曾经的太子妃,能从北瞾数万敌军的围攻中脱身而出,不够与你一战吗?”

他沉默须臾,问“赌什么?”

“我输,任你处置。将我尸身悬于城墙,出告示说苏愉悦已死,我相信,你会有兴趣再见一名王室中人。”

“谁?”

我避过这个问题不答,续道:“如我赢,放慕向南离开,永远,不得再为难他半分。”

“哈哈。”他干瘪的笑了两声,凶狠的眼神在我与慕向南之间打了个来回,道:“你没有这个机会。”

话罢,他松开慕向南身上的铁链,转身走出大牢。不一会儿,便有牢头来开了我的牢房门,探手引路。我摸摸索索的弯下腰,捡起重剑。一脚将将踏出,慕向南倒抽着凉气站起,对我道:“愉悦,别去。”

我不语。

他颤抖着握住我的手,重复:“愉悦,别去。”

我望向路尽头那似明似灭的灯火,说:“慕向南,你许我的多年真心,是我错负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如果可以,好好活下去。”

抽回手,温度瞬间消散殆尽。我昂首阔步,抱着必死之心去赴这最后的一战。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凉风飒飒。

我看不明周围环境,只约莫见着一个人影立在十丈之外,磅礴的武息异常骇人。我屏气凝神,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武意提至巅峰,随即掌势一转,重剑舞得沙尘蔽日,破开了生与死的界限。

慕珩冷笑一声,以游戏之姿起掌攻来。我剑锋过处,尽呈摧枯拉朽的势头。向来高手对弈,半分错差便足以致命。我不敢轻率,以稳打快,以不变应万变。雁回天青后,我急接了一招瑶映千江。慕珩不妨之下,被我割断了一缕白发。他退出三步远,沉声道:“女娃儿,倒是我小看你了。”

话音没,战局再起。此回他敛了轻敌之心,招招式式都狠戾得直逼我命门。无论我的剑法如何刁钻,他都能三式破之。

我越战越是心惊,越战越是力竭。敌对数百招后,我落了下风。他五指猛的擒上我右臂,力道一过,只听“嚓”的一声骨头裂响,我的重剑险些脱落。我痛得冷汗直下,急喘了几口气,才抬眸看他。

“以前有人问过我,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天,我会做什么。”那还是辛沭这兔崽子无聊感慨人生时说的。

我皱了眉,“彼时,我没想好……如今,我知晓该做什么了。”

最后一字落下,我迅速将重剑抛至左手而执,不顾断臂之痛倾身向前,剑锋横向,直往慕珩的脖颈斩去。慕珩反应何其快,当即变爪为掌,朝着我的天灵盖骤然盖下。

一切,都结束了。我始终差了那么一寸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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