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曾说,我父亲生于北海之滨。当年,他离开家乡从军,是从北海的一处小渡头出发。那片渡头,杏花成林,绵延数里。一到春季,花雨纷飞,美不胜收。父亲希望,如果有朝一日他马革裹尸,能葬回那个远离尘世的地方。
身周的景致不断后退,疾风吹得我眼睛都出了汗。我抹了一把又一把,却怎么也止不住。
行了大致三四个时辰,四下已是人迹罕至。我远远的,看见一片枯败的杏林。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回旋**开,起伏不定。那杏林里,树枝倒映出狰狞的影,两座新坟便并立其间,碑上的字清晰可见。
楚天绝。
苏衍青……
一袭白衣的傅瑾跪坐坟前,无悲无喜,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我从马背上翻下,茫然的往前走了两步。苏涵亦跟在旁侧,默不作声。
我道:“瑾姨。”
她如石化了一般。
我接连喊了她好几声,她也没有半点动静。我知诸事已然瞒不住,索性便将真相探问到底,让这二十五年的恩恩怨怨,也好有个了断。我转向苏涵,道:“未尽之言,一并说出吧。”
苏涵退了两步,讷然摇头。
我蓦地跪在地上:“苏副将,小叔已故,我不想他死了还背负着这人世的沉重。你就当帮帮我,让小叔解脱,可好?”
他见状,“噗通”一声也在我对面重重跪下来,伏在地上道:“小姐,苏涵当不起。”
“既当不起,你就别再让小叔承受诸般误解。”
苏涵一抖。
许久,他从怀里拿出那枚染了血的草戒指,眼泪再次奔袭而出。
“早些年,我便跟着将军入了军营,是看见他对傅姑娘如何动情的。那年,傅姑娘答应将军,从关山回来,就与他去看山上的镜雪湖,将军高兴得三天没睡。他兴致冲冲的亲手编了这枚草戒指,就是想等傅姑娘回来,向她提亲。”
傅瑾终是有了反应,背影微微轻颤。
苏涵接道:“可是,那年王上对楚将军起了杀机。楚将军心有所感,知晓陇下难过,便托付了将军一事。他希望,若真是在陇下发生变数,最后一刻,能由将军亲手杀了他。如此,才有机会让将军保下刚刚不过三个月的……小姐你。”
我哽了哽堵得发痛的喉咙,已不知该接什么话。
“将军知晓,这样一来,他和傅姑娘再无可能。傅姑娘会因楚将军的死,恨他一辈子。那晚,将军对着草戒指看了通夜,我此生唯一的一回,见他落了泪。从那以后,他便将这草戒指随身收着,应下了楚将军的请求。他明知这条路如此难行,最终还是走到底了。楚将军说,他欠他的,只能下辈子再还……”
“小叔……”我讷讷道。
苏涵跪着将戒指送到傅瑾手里,又退后几尺,说:“当年将军定下小姐与太子的姻亲,也实属无奈。他亦不愿让小姐嫁入天家受委屈,所以,只好求了一味蛊药,使小姐多年形貌都停在十岁模样,小姐,你不要怪将军。”
我又……怎能怪他。
这世间只怕没人像小叔一样傻,将所有苦往肚里咽,将所有重担,自己一人扛。就连死,都是用着别人的身份。
我望着小叔的墓,道:“苏副将,你知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我最悔,便是没能做到对你的承诺,没有在最后一刻……相信小叔。”
泪,簌簌落地。
我看见傅瑾将掌心的草戒指紧紧一握,乍然,吐出一大口血,溅洒在小叔的墓碑上。我骇得不停喊她,她摇摇晃晃,继而,眼里,耳朵,鼻腔,都不断溢出艳色。我捂住嘴,险些失声。
傅瑾像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一般,探手抚着苏衍青三字,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啊。那时你我大漠重逢,我还在想,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严肃了这么多。分明,在你二十岁那个年纪时,还偶尔会有笑容啊。原来,你过得这么辛苦,这么……难受。”
她的双肩颤栗着,鲜血染红了白衣。
“你说,我从未了解过你。那这么多年过去,你又何尝了解过我?苏衍青,阿青……你恐怕从来都不晓得,我自始至终爱的人,一直……都是你罢。因为爱你,所以受不得背叛。可何曾想到,就连这背叛,都是你骗我的……”
“你怎么忍心,骗我这么多年……”她捂住脸。
我扑过去抱住她:“瑾姨,别难过了,别哭了,小叔不会舍得看你如此。”
她像个孩子般低泣出声,断断续续道:“如果……如果真有来生,阿青,你我,结为夫妇,可好?可好?”
阴风飒飒,草木如哭,可这天地,已无人能回答她。
我和她的泪混在一起,浸湿了小叔坟前的泥土。我想,来年,这里一定会开出一片极为灿烂的杏花。
不知过了多久,苏涵离开了。日暮西山,换上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夜。苏涵还告知我,明日申时,慕容谦将会被五马分尸。
我心间一紧,并未回答。
至了夜深,我躺在傅瑾的腿上。她的情绪已趋平和,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发,像娘亲一般。
她说,原来两个人要执手白头并不容易,太多的纷纷扰扰,少半丝信任都走不到一起。
她又说,也许我应该再给慕容谦一次机会,不要像她和小叔,抱憾终生。
她最后还说,这条路,太黑了,每场红尘事,皆苦痴心人。
我脑海里悉悉索索的回响着她这些话,临到黎明,也不晓得怎么,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待一觉醒来,她已不见了踪影。我只看见小叔的墓碑上,多了几个字,傅瑾之墓。
我一晃神,重重跪在了两座坟前。
这一日,是八月初九。
破云而出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潮汐更迭,枯败的枝桠又折了几株。
我左想右想,我和慕容谦,竟已相识了九年,从最初的嬉笑天真,走到了今日这满是算计的一步。
小叔和傅瑾的结局固然不是他一手造成,可他也有推波助澜之嫌。如今大燕的境况,更是他亲手造下的因。我阖了阖眼,不经意握紧旁侧重剑。再睁开,我向两座坟磕了一记响头。
“小叔,我们镇国府出来的人,一生不言悔字,既是爱上了,那也坦然受之。慕容谦即使有万般错,也不当死在慕珩这个疯子手上。而且,他还欠我一个答案。”
磕下第二个响头。
“如果阿悦这次平安归来,小叔,父亲,我必将那厮带到你们面前跪着敬茶。而后,他与我是仇是怨,手底下见分晓,生死无尤。但如果阿悦回不来……”我三叩头,“您两位,千万别怪阿悦没再来看你们。倘若苏副将明白我,大致也会将我带来此处安葬,彼时,九泉路上,阿悦再对你们一尽孝道。”
话说罢,我绝然起身,踏上了离去之路。背上是重剑无锋,前途是血路无尽。
云锁天幕,雷声鼓动。王城里,似有暴雨降下之兆。玄机门中,千人肃杀,四方高墙上,诸多弓箭手正蓄势待发。而那空地中央,一人躺倒在地,四肢和脖颈都被五匹马牵引着。
眼看申时将到,我纵马冲向内城。玄机门的守将几乎不及反应,便被我的剑势掀翻在地。
我瞄准势头,冲到蓝衣人身旁,剑光一挽花,顷刻将那五条胳膊粗的麻绳斩断。
整个王宫,顿时鸦雀无声。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慕容谦,经久不见,他还是一样的惹人讨厌。从前欺霜傲雪的眸敛尽了锋芒,只剩枯败得像死灰一样的目色。他青丝凌乱,蓝衣褴褛,身上和着新旧不一的血痕。
这是这么多年,我唯一一回,看见他的狼狈。狼狈得无言形容。我还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有一人,使他落得如此下场。
我突然很害怕。怕自己救不了他。
摸了摸鼻子,我努力收敛了所有思绪。仰起头,正好对上高墙上那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是慕珩。
饶是隔着这般遥远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无匹的武息和疯狂的杀意。我稳住心神,撕了一段衣袂跳下马,将慕容谦扶起,背在背上,以布条紧紧绑在他和我的腰间。再度握上剑柄,我遏止着声音中的颤抖道:“那个大爷,按道理,你其实该叫我一声叔嫂还是什么来着,老实说你被关了三十年和这些姓慕的都没什么关系,你那个仇人已经死了你好不容易再见天日其实该看破红尘的,不过说了这么多我知道你也肯定听不进去,所以!”我沉了眸色,举剑起招:“齐上吧!”
话音甫落,慕珩阴冷的比了个手势。杀声震天响,无数守卫齐齐朝我涌来。我一剑破开生死之路,对背上人道:“慕容谦,你记好了,今日,我不死,你便不死。否则,今生今世,来生来世,莫再指望我原谅你!”
他干裂的嘴唇微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