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棠夫妇看见邹利赌气出门,没有劝住,怕他从此一去不回,心里惊恐不安,明知这事是他们自己谋划促祁萍造成的,不能全怪祁萍。但姽璀还是把祁萍数落了个体无完肤,骂她不会像祁鹂那样会讨男人欢心。祁鹂也来电话教训了她一场,大骂她很难沟通,本事没有,脾气很大,是个标准的败家婆。就连刚刚办了离婚的祁芬也理由十足来嘲骂她几句。祁萍憋了一肚子怒气,又给灌了满肚子的晦气,把无限的委屈全归在邹利头上,从此换了一番模样,把刘海高高盘起,铁了心肠与他一刀两断。
他们大女儿已上了幼儿园,小的还是多病多痛,费用很大,祁萍过得更加艰难了。好在因祁鹂为私邸的事一闹,姽璀心里有鬼,怕祁鹂看出,祁鹂也因孩子大了,慢慢不需要她去帮忙,她只得耗在家里,帮着做点地头田尾的活。不过,因为风光了一时,回到村里重操农耕旧业,村里风言风语,她自己感觉很没面子,总想着少与村里人打照面,终日躲躲闪闪神思恍惚。有一日黄昏到村头接孩子,顾着躲开村里人,竟给外村的一个骑摩托车的村民撞断了根肋骨。他家不以为然,让人赔了钱只管为她医治,她却老想着当时在祁鹂家发的毒誓,疑神疑鬼以为大家还记着那事,肋骨还没恢复,又中了风。幸好发现得快,没有留下残疾,只是身体已不太稳定,要人时时关注她的安危了。祁萍虽说平日里受不了她的气,但她到底是个不记恨的人,看孩子大了些,原想让父母照看着,自己出去打工的,一看这情形,连想也不敢去想了,只好乖乖地待在家里照顾她妈,料理家事和孩子。
她与邹利闹了一场,不再低三下四给他电话,只有日子过得太难时,才叫女儿用她父母的电话向他乞讨点生活费。她没有别的生活来源,只好顺着他爸走过的路,靠种点瓜豆青菜换点日用。到了收成的时候,每天早早收摘下拿去城里卖个早市,然后赶回家吃饭下地。祁棠身体不似以前硬朗,平时只能帮着她打理打理家里的活,遇到她的菜不好卖带回来了,也会自己接过来拉到别的镇上去接着卖。
有天礼拜天下了小雨,祁萍穿上雨衣照旧很早去城里买菜,到了八九点还剩下几斤豆角,雨下大了。她把豆角收到街边的房檐下,正想等个客人便宜点卖了,忽然过来个打着雨伞中年人,问了价钱就全部要了。祁萍很感激,不由自主打量了下对方。对方撑起挡在眼前的雨伞,原来竟是国平,尽管他长胖了很多,祁萍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顿有点羞涩地说:
“是你啊!你拿去吃吧!”
“你认识我?”国平费解地抬起头问。
“认识。”祁萍说着撩开了头上的雨衣。
“阿萍啊?你变了,瘦了很多,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国平有点惊讶。
“家里事多,操心。”祁萍涨红了脸。
“怎么在这卖菜?没出去做工了?”国平好奇地问。
祁萍摇了摇头说:“我妈身体不好,不敢出去。”
“哦。”国平有点怜惜地问:“是自己种的还是贩来卖的?”
“哟,我哪有本钱贩菜卖啊,自己种的好卖就很走运了。”
“自己种菜卖多辛苦啊!”
“嗯,是有点辛苦。命不好,没办法。”祁萍眼都红了低下头说。
“我做生意比较顺手,攒下了些资金。”国平顿了顿说:“你看看有什么适合做的,我借笔钱给你去学学做生意。”
“不用,我没有做过生意。我怕做不好,钱都还不起你。”
“耶,那么没信心啊?这样吧,做起来了有钱还我;没做成的话,算我的,不用你还。”
“我都不会做什么,还是不做好。”
国平犹豫了下,忽然看到了生机似地说:“欸,你有没有看过人家做豆腐?如果能做豆腐,我有不少搞饮食的朋友,可以拉他们帮衬你的生意。”。
“见过,我同学家就做豆腐的。不过,没去注意怎么做。”
“又不是什么高科技,有心的话,应该去学了就会吧!”
祁萍摇摇头,莫衷一是地说:“不知道。看看吧。”
“就这样吧。看过后告诉我。”国平说完准备走时,忽又问:“你电话号码换了吗?”
“没有,还是那个号。”
“好,我的号也没变。电话联系。”
她心里渺渺茫茫没个底,怕成不了事,回到家没敢和父母商量,自己却私下张罗了起来,一有时间就到同学家去。做豆腐都是三更半夜起床的,为了偷师学艺,她借故起早去卖菜,看同学摆弄下料。她同学倒也大方,教她方法,一面却说“人生三样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诉说做豆腐的辛苦,叫她不要选择做豆腐的行当。其实,她何尝看不出了其中的艰难,只是生活逼得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尝试着往这条路上闯。她同学看她有心学,居然让她学着下料。一来二去,她真像了个会做豆腐的人,心下有了几分期待。
过了些日子,国平来电话问她的意思,她毫不隐瞒自己做了这方面的努力。国平很感动,当即帮她拿了主意。随后不久,替她择了间门店,购置了设备,备上了豆料和其他必备的,挂上“出水帘仙泉豆腐店”,择定吉日开业。
为了开门红,国平帮她请了两个临工帮忙,约了他做饮食的朋友订了她的豆腐,又做了两桶豆腐花赠送来客。在国平的精心策划下,果然一炮打红,日日生意火热。
祁棠夫妇如梦初醒,到这时才知道她开了豆腐店。不过,看她做得有声有色,心里暗暗高兴,没去多问究竟。她瞒住国平资助的事,只说同学帮忙贷了款。祁棠夫妇惊喜不已,帮着她打理孩子上学生活的事。祁鹂刚开始看父母有了祁萍这生意做依靠也高兴,居然为了方便祁棠夫妇接送孩子,十分开恩地让他们住到了她的私邸去。
人一旦有了奔头活跃了起来,就如跑动了的山羊充满朝气和斗志,尽管身上不会长很多的肉,但必比空度时光的人光彩照人,甚至让养尊处优的人也相形见绌。祁萍变了,脸上时时有了笑容,人胖了些有了精神,显得年轻了许多,蓬勃的朝气从她的动人的双眸中透露了出来,使她不需去打扮下自己,也隐隐亮丽动人。
这本是一个家兴起的迹象,或许从此开始,祁萍家必然会闯出条生路来,在祁屋真正赢得一席之地。无奈祁鹂不是这么想,她慢慢知道了村里人都在夸祁萍能,感觉抢了她的一头似的,心里有点失落。祁萍忙着经营生意,自己有了生活来源,的确几乎不再指望邹利,电话联络本就很难,现在彻底没有了联系。然而也还不至于将邹利忘得一干二净,她曾赌气写下了离婚协议,压在床头上早已不放心上了。倒是邹利从祁鹂处得知祁萍有了生意,生活自己对付的过来,更是心安理得只管自己潇洒,两人似乎真的井水不犯河水了。祁鹂看在眼里,怕再无法操控这个家,自作聪明担心祁萍翅膀丰满踢了邹利,偏偏每与祁萍说事,祁萍总有理由回避她的锋芒,甚至越来越有了自己不同的看法。她感觉祁萍似乎后面有人指点,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受到威胁,越想越不是滋味,心如火焚。于是,私下暗暗打听祁萍得风得水的源头来。
过了些日子,她知道了祁萍拥有一定的固定客户,又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国平。这可让她感觉这是一场不可饶恕的阴谋,甚至是她的奇耻大辱,她必须马上阻止生意的发展。她首先找到了国平,不要命似的呵斥他,命令他即时断绝联系祁萍,要他把祁萍的固定客户全部撤出,一面凭自己通过仇建认识的一些老板,唆使他们游说祁萍的大客户,断了祁萍的生意的大动脉。
祁萍兴旺了一年多的生意一下子衰落了很多。她已从国平那得知了消息,但看散户还能支撑她做下去,因此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管维持着自己的生意。祁鹂可不是省油的灯,她是个做事做绝的人,一旦得逞就想着得寸进尺。她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但心里仍担心祁萍与国平还有联系,一面又怕祁萍接触人多长了见识,长久下去终无法管控。于是,她特意回了趟家,避开祁萍与她父母谈起了祁萍。她刚到家就开门见山问:
“你们感觉那斩头嫲变了没有?”
“做了下生意,人活跃了点。”祁棠有点为祁萍高兴。
“活跃个屁!再活跃点,你们就该死了!”祁鹂猛吼了一声。
“大妹,这怎么了?”姽璀费解地问。
“有了几个钱了,连我也说不得她了!”祁鹂很委屈似地说。
“也没看她有什么不对啊。”祁棠还想替祁萍分辨。
“等你都看出来了,邹利也不是你儿子了!”祁鹂一惊一乍,不过她的确比祁萍更怕失去邹利。
“那么严重?发生什么事了?”姽璀脸都变了色。
“还不严重啊?我也服你们了,天天在家什么也看不到!”祁鹂略带埋怨,顿了顿接着一口气说:“我没见过她打靶嫲做生意,但想也想得到,她卖豆腐,什么人碰不着,今天这个讲点嘛,明天那个讲点嘛。你们以为她是个死人,听多了自然对邹利就会有看法。又有了几个钱,哪还在乎有没有邹利!”
“这个我真没去想到。”祁棠暗暗吃了一惊,服了输。
“更让你们想不到的是……”祁鹂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还有什么想不到的?”方才听得出了身冷汗的姽璀吐出了半个舌头。
祁鹂咽了咽口水,气急地说:“还和那打靶鬼有联系!”
“哪一个打靶鬼?”姽璀更是如坠九里云雾。
“以前骗我的那个打靶鬼!程国平!”祁鹂涨红着脸说。
姽璀惊讶地“啊”了声。祁棠接过话说:
“我常去那帮忙,好像也没见着他啊。”
“那打靶嫲生意能做得那么顺手,就是那打靶鬼暗中帮的忙。”祁鹂瞪了她爸一眼说:“人家是什么人,你随便见得着的?”
“他们还怎么了?”姽璀一下子想到祁鹂和国平当年的事,惶惑不安地问。
“那倒还没什么,就是关系好吧。我打电话警告他了,不准他和她联系。”
“好在大妹发现早,要不真不知会弄成怎么样。”姽璀感激地说。
“你们想东西也想得太简单了。除了那打靶鬼,还会有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啊。你们想想,街上人那么多,这个不打她主意,那个也会和她说三说四,总怕会夜长梦多吧。”祁鹂慢慢吐着心里想说的话。
“那怎么办?”姽璀焦急地问。
“没有办法。除非叫她不要做了。”祁鹂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她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提醒她下就行了吧?”祁棠心疼祁萍,不忍心她再度陷入艰难。
“提提提,提醒个屁!你就没有看见她和邹利都闹到什么样了?她再做下去就把邹利踢了!”祁鹂一点也不给她爸面子。
“现在生意还算过得去,怎么叫她不要做了?再说,这个家毕竟还是要她撑着啊。”祁棠还想替祁萍说说话。
“没什么叫不叫的,我不理你们,她也没屌本事撑这个家。这样吧,你们不要帮她打理孩子了,我把房子也收回来,让她一个人忙,看不累死她!到时不用我们说,她都做不下去。”祁鹂摊了底牌。
“忍心看得过去吗?”祁棠眼都红了。
“看不过去也得看得过去!就这样定!我回头找她讲,明天把房子收回来。”祁鹂斩钉截铁地说。
“大妹,阿萍她能走到今日很不容易!”祁棠几乎是哀求她了。
“你是要她做几个破钱,还是要保住邹利这个儿子?”
祁鹂气愤地说:“我跟你说个底吧,她做的那几个臭钱,还不如我的十分之一。”
“也不至做个生意就丢了邹利吧。”祁棠似自言自语地说。
“别讲了,听大妹的!”姽璀翘出下巴说。
“听不听无所谓,大不了,以后我也不操这个家的心了,你们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祁鹂使出了她的杀手锏。
“再想想有没别的办法嘛。”祁棠还指望祁鹂收回成命。
“你能想得个鬼出来,就听大妹的!”姽璀狠狠地说。
“那就这样,不准把这事漏出去。谁讲出去了我不饶谁!”祁鹂下了最后通牒。
摆平了祁棠姽璀,祁鹂有意叫上祁芬上了祁萍的档口,晃悠了一会,看没有了多少客人,祁鹂摆开了架势与祁萍说:
“你做生意就做生意,我不反对。但有件事要和你丑话讲在前头。”
“我一向都是听你的,有什么你就讲呗。”祁萍心里怔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接受了她专横。
“也没有什么。做生意接触人多,不要看见有对你好的就异想天开。你要记住自己是邹利的老婆,不能做对不起人家邹利的事。”
祁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自然是多有客人常来帮衬,当然也少不了有热心的人多说点话,甚或有有心的人多关顾她一点。但她只是都当他们是自己的有缘的客人,既不留意谁打自己的主意,自己也不去琢磨别人的心思。听她大姐一说,弄得莫名其妙,费解地问:“大姐,你这是说什么了。我哪里异想天开过做对不起他的事了?”
“电话都不给人家邹利打了,能没点别的想法?”祁鹂本也是自己想当然试探着套话的,给祁萍一问,便拉出话来说。
“那是他不想听我的电话,我也的确比较忙。”祁萍淡淡地说。
“有个大姐特别恨的人,暗中帮着你,我都听说了,还讲自己不异想天开!”祁芬插话说。
“你可是从哪听来的?”祁萍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直截了当地问。
“不是他,你生意能做得起来?”祁芬带着疑问的眼神说。
“不都爸爸妈妈和大姐帮着,我才静得下心来做这生意吗?”
“那就不去讲了。你要知道,爸妈只生了我们姐妹三个,没有兄弟,受人欺负。你是顶儿子位的,要对这个家负责。”祁鹂担心扯上她的久痛,念起了紧箍咒。
“我知道,这才想到出来拼一下。”
“街上什么样人都有,你做生意就做生意,以后不要去跟谁搭那么多话,别被人家利用了都不知道。”
“这我知道,我很少和人说什么。”
“村里的人很阴险,不安好心,这你是知道的,他们来了也不要去理那么多。”
“知道。”
“和那打靶鬼绝对不能有联系,他是个心术不正,没有半点良心的人!”祁鹂红着脸颇为气愤地说。
祁萍明白她的意思,莫衷一是“嗯”了声。
“他是个欺骗了大姐感情的仇人,亏你和他有联系!”祁芬愤愤不平地说。
“过去的事我就不管了。你们知道了就行了,不用再去讲。”祁鹂顿了顿接着对祁萍说:“还有一件事,你抓紧处理下。眼下房地产生意没那么好做了,我开销大,手头也不宽松,准备把那房子卖了,我计划让中介去看看。你找个时间把你们的东西收一下搬回老家去。”
祁萍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终于明白了,她姐苦口婆心只是为了拆除不属于她的生息屏障,重新给她带上生活的镣铐。但那是她姐的房子,收回去名正言顺,她无话可说。因此,尽管艰难地接受她姐的安排,还要再致以一声发自内心的感激:“感谢大姐给我用了那么长时间!”
祁鹂毫不留情地斩断了祁萍四面可以借力的绳索。国平急在心里,怕祁鹂上门闹得天翻地覆,也只得顺着她意不敢多和祁萍联系。
祁萍叫苦不迭,孩子住回老家,光是接送就急得她焦头烂额。为了少点路上的辛劳,她只得时时带着孩子睡在店里的沙发上。偏偏孩子也不是个懂事的种,他们不知道祁萍的艰难,终日吵着要睡他们大姑的房子,这事还可以哄个安静,吵起吃的可就没完没了了,不是要这就是要那,吃着饺子想米饭,喝着豆浆要牛奶,弄得店里杯盘狼藉,客人看了都嫌脏,生意越做越艰难。这本也就够她难堪的了,哪料她聊两个活宝生来就是个多事是东西,大的诡计多端,小的好像就没有脑,姐弟两合一处没得消停,不是有时弄脏了豆腐,就是有时连整板豆腐都撞到地上。以致有一天追打得忘乎所以,刀来棒去,有买豆腐的阿婆正惊讶他们将玻璃门推来扇去时,插在门页间的一根木棍“吱”的一声将玻璃门别碎了,她来不及躲避,脸给玻璃划破了。好在老人家家里没有刁难,但到底也赔了不少医药费。
生活常有许多出人意料的生机,只是有的擦肩而过,成了无缘的邂逅,有的击石成火,点燃了熊熊烈火。她这样备受煎熬的日子,反倒真有人像她姐空穴来风说的那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有个中年男子不单从不缺光顾她的生意,还时时问起她的生活,心怀恻隐之处透露着帮她一把的想法。从他平日的言谈中,她知道了他是个离异的人,她还留意到了他关注了她很久了,只是她始终只当他是个帮衬她生意的人,从没想到他已在暗暗想帮自己一把。祁萍感觉到了他的热忱,在茫茫的飘**中挣扎的她,本可以趁此踏上一块渡过艰难舢板,甚至或许还有可能从此告别她不堪回首的岁月,开启自己有所依托的人生,但却从心里拒绝了这份好意,因为她心里非常清晰,邹利还在她的身边,尽管他游离得那么远。人生就是这样,不是时候的相遇,再美好的机缘也只是萍水相逢。她错过了搭上一程顺风车的机会,生意也没有什么改观,尽管像那中年男子一样的热心客户还一如既往来帮衬,但杯水车薪,挽回不了日渐衰落的局面。她这样挣扎了半年多,得病了。到医院一查,她脸都白了:乳腺肿瘤。虽说是早期,但也是不敢小觑的病。她不得不关了门,结束了这对她来说是人生最辉煌的岁月。
她回到了家里的田地上,一面治病,一面照顾孩子忙田里的活。邹利像她得了妇科病时一样,别说给点钱支持治病,就连电话安慰两声也没有。不过,这差点把她击倒的灾难没有纠缠下去,上天光顾了她给了她神的力量。她很幸运,没有多久她摆脱了病魔的折磨。
她挺过去了,比摆脱她姐无形的魔爪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