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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

2026-02-21 12:19作者:秋声

祁棠强咽了几十年姽璀的戾气,看见自以为可以依靠的女儿长大,他怎么也料不到,祁鹂骑在自己头上成了姽璀的帮凶;祁萍如滚烂泥,好不容易绝处逢生,可才有点起色又陷入了泥泞;祁芬过得支离破碎,满面蒙尘。他常自苦多乐少的心情郁结不开,到底上了年纪,遇到烦心事不似祁萍年轻还能扛得住,唯有以烟解闷。恰祁鹂得势,依仗着仇建,时时有好烟带回家中,看是百般孝敬,殊不知是索命三郎。祁棠也是个好面子的人,有了好烟,或为了炫耀享受,或借以消烦解闷,烟量大增,以致手不离烟,终日烟萦雾绕,结果乐极生悲,先是老是咳,以为是烟抽多了伤了嗓子,随便弄了点药对付了下,没过多久感觉胸口发闷,咳得痰中带血,到医院一看,得了肺癌。祁萍慌作一团,祁鹂也一时收了霸气,帮着祁萍陪着老爹上市医院、下广州,到处求医问药,没有大效。听说已经是晚期了,最后只好窝在家中用药。祁鹂以前还是只管拿几个小钱回家就算尽力了,这一回可真尽了心,什么中药、西药都舍得买,让她爸吃饭似地用药。姽璀自己恢复了身子,

看祁棠得这绝症,兔死狐悲般的紧张了一阵子,开始还帮着四处求仙问卜,后来看看没有多大希望,就变本加厉越发嫌腻,怕他万一有个不测污了新楼,叫他一个人搬到了瓦房子去。

不料这一搬,顿让祁棠感觉自己好像已到了等死的时候,怕自己时日不多,有肉吃肉,有烟抽烟,好像要把做人的福都享受够。祁鹂刚开始还回来看看,带些药回来算尽了无限的孝心,时间一长就全交给了祁萍。祁芬是老小,自小便是父母宠着的,只有别人照顾她的份,没有她体谅别人的事,急过一阵之后,看一时半刻只能拖着,有两个姐姐前面扛着,若无其事只管过自己的。邹利毕竟是招来的,也是老小,对自己亲生父母都不闻不问,哪把祁棠放在心上,只若无其事跑自己的生意,连电话也懒得多打一个。姽璀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有怨恨和厌恶,连煎药洗衣的事也烦。独独祁萍从此多了份煎心的事,忙得团团乱转。

祁棠病入膏肓了,每在村头远远看见有出殡的路过,心里发寒,嘴上就无心无肺似的自言自语“又一个不吃米的了”,一面是暗自庆幸自己还活着,另一面却是日加担心起自己的病来,同时也日加放心不下他多病多灾的小孙子。那小活宝是个这病去那病来的家伙,看来看去,还是百病缠身,最揪心的是当祁棠得了肺病时,这宝贝也总是咳,一喘咳起来,仿佛得了真传似的,简直就是陪着他咳,十天半月不止,一月两月时好时发,急得祁萍三天两头跑医院找偏方,姽璀时时烧香贴符。结果药吃了不少,香也烧了不少,就是邪赶不出门,病好不断根。

他们村子坐落山中,四周都是坟地,有许多新房子就起在乱坟岗上,经常闹鬼,就连外乡的一个女子送医院时,好像做伴似的也死在他们村头成了鬼。听说黄昏细雨里时而就有个穿红衣的女鬼飘然而过,有人看见过吓得半月不起,差点要了命。姽璀生活得不如意,更是感觉家里有鬼一般,一直以为是家里有什么东西作怪,问仙卜卦忙了几十年,不是这坛子兴风作浪,就是那罐子生孳作孽,丢了这个甩那个,几乎就把祖宗留下的原本显富的宝贝几乎丢了个精光。这一回,她看宝贝孙子久久摆不脱妖孽缠身,听说偏远的山村有个替小孩捉鬼了得的巫婆,让祁萍雇了部车专程上门去;祁棠放心不下也强撑着身子去了。

巫婆六七十岁了,手脚已显老态龙钟。但话语圆浑,像个见了些世面的人。屋子建得大,家什也齐全,但摆放得很凌乱,一看就知道是个有点钱但不善打理的人家。她招呼他们坐定后,点上香当空拜了几拜,把香插在窗台的香炉盆上,叽叽咕咕念了咒,左占右卜,含含糊糊说出了许多让姽璀听起来似有其事的缘由。姽璀转动着她疲倦而不失精明的眼,掂量着巫婆的一字一句,频频问讯妖孽所在。祁棠欠着身子坐在一张油腻的老式木沙发上,用心听着巫婆的天外玄音,仿佛也感觉找准了孩子的病因。暗想自己也是中了邪的,虽说也问过不少大仙,施过不少法术,只怕是都没有那么灵,没有捉住真正的鬼怪。于是,抖抖精神挺了挺腰板,待巫婆给孩子下了偏方,从炉盆上抓了把灰包好,忽然满怀期待说:

“我也看看……”

姽璀双眼一瞪,打断了他的话:“看看看,看什么?人家是看小孩的,你一个老鬼,有什么好看的?”

祁棠像个猛给刺破了的皮球,顿泄了气,颓然佝偻下身子,两手搭在大腿上撑着不让自己上半身掉下去,连声应诺:“是是是,不看就不看。”

姽璀没有搭理他话,转过身去,谢了巫婆一番,带上孩子朝他叫了声“走了”出了门。

祁棠睡的旧瓦房,门口挂的桃条、丝茅换了一茬又一茬,照妖镜上灰尘披了一层又一层,剪刀也生了锈,五颜六色的护身符、镇妖符、捉鬼符从门口到屋里甚至床头到处都是,新旧不一。祁鹂母女请了大师上门挥刀舞剑赶过几次鬼,送过几次妖,就是不知怎的,这些法宝没有把妖孽鬼怪擒住,反把祁棠重重地包裹得喘不过气来。

他从那巫婆处回来,看小活宝用了那香灰,跑了几次医院后,咳嗽竟然好了起来,越发感觉当时没请那巫婆看看,失去了最好一次镇鬼除妖的机会,而看到自己房中满眼摇曳无力的法宝,只瑟瑟感到厉鬼狂妖的可怕。他咳得越来越厉害,临近端午的日子,忽然有一天,夜色方才降临时,病势陡然沉重,祁萍一看势头不对,慌忙把他送到医院已不省人事。医生一看凶多吉少,忙安排进手术房,一面告诉祁萍做好最坏打算。

祁萍急得慌了手脚,守在手术室门前忙给邹利电话。这次她很幸运,电话响过几次后接通了,她用几乎哭的声音催他快点回家。他一听简直是在诅咒地问:

“现在就已经不行了吗?”

“在抢救,医生说要有心理准备。”祁萍硬着喉咙说。

“那那那,给我打什么电话?真的不行了再说!”

邹利很不耐烦,说完挂了电话。祁萍欲哭无泪,坐不是站不是,急得手脚失措茫然无主,只怕从手术室里传出一声晴天霹雳。

一个多钟过去了,祁鹂从市里赶了回来,见她父亲还没出来,先把祁萍骂了一阵,怨恨她没把老人照顾好,又责难了姽璀几句,埋怨她没早点知道老人的变化。祁芬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说:

“邹利还没回来。”

祁鹂看了眼祁萍,转向祁芬说:“等她衰嫲打电话,人家三年也不会回来。我给他电话了,应该已经在路上。”

“我已经……”祁萍委屈得两眼通红说。

“要钱没钱,要能力没能力,爸爸也白……”

祁鹂打断她的话,正要数落她一场,话还没说完,手术室门开了。祁棠躺在**被推了出来,虽然还没苏醒过来,但挂着的针水分明可以证明他还活着。医生告诉她们,暂时脱离了危险,不过极不稳定,需静养观察一下。她们暗暗舒了一口气。

祁棠被安顿到一间空病房,像个熟睡的老人。祁鹂刚才没骂完的话,好像还憋在喉咙,医生护士才离开一会,就喋喋不休地吐了出来,祁芬趁势帮腔煽风点火,骂她不懂恩爱,不懂生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合该邹利不疼不爱;姽璀也不示弱,说她就知道发脾气,再好的男人也给她气得不想回家。刺激得祁鹂舌头发痒,又是什么祁萍脾气不好,不会沟通,不知道照顾老人,就知道用邹利的钱,越说越激动,越数落越有数落不完的话,简直就像一个失灵的闹铃,只要弦还没有完全松掉,就一直哔哔叭叭响下去。她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仿佛祁萍就是家里的丧门星。祁萍百喙莫辩,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像个没了神气的人,只呆呆地坐在她父亲床头流泪。她们似乎找到了家门不幸的根源,一声邹利好,一声祁萍衰,口口声声邹利两三年不回家都是祁萍的不是,越说越大声,以致都忘了危在旦夕的祁棠。

“别说她了,她过得比你们都难。”

不知是她们的数落声惊动了祁棠,还是祁棠终于恢复了点元气,在她们的数落声中,忽然隐约传来了他的声音,尽管这微弱的声音宛如如天外来音,但祁萍清晰地听到了。她猛转过身去,看见睁开了眼在流泪的父亲,泪水夺眶而出惊喜叫了声:

“爸爸,你醒过来了!”

她们仨只顾数落没有听见祁棠的声音,直到这时听祁萍叫喊,顿时停了诛罚,围了上去,叽叽喳喳乱问了起来。

祁棠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静了一会,才有气无力地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招那乌水哥好。”

“都是她阿萍衰嫲没用,自己工不用做,还嫌这嫌那,气得人家差点不回来。”祁鹂仿佛一下子忘了她父亲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一开口直入主题。

“招有什么错?至少我们家有了孙子。怪都要怪我们的人,都像大妹样,也没那么多事了。”姽璀帮着腔说。

“那乌水哥也不是个懂事的,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不知道万一我一走,他会不会带了孩子跑了。”祁棠满脸忧戚地说。

“爸,你别想那么多。我包他不会走,你不用担心。”祁鹂宽慰着她父亲说。

“经过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他根本就没打算把这当自己的家,一年到头见不着他人,也见不到他的钱。”祁棠带着咳吃力地说。

祁鹂瞪了眼祁萍转向她父亲说:“都是她太不争气,太不会怎么做女人,也不知让着人家,一点事不合意就和人家吵;要不,也不会这样!”

“你妹性子急性子硬,我知道。但她也是被逼的,她的难处你不知道,你也别老这样去说那么多了。”祁棠有点不满祁鹂的数落。

“就是她,就是她好和人家吵,才害得人家不想回这个家的。”祁芬一插嘴就冲动起来:“要本事没有本事,要模样也没有模样了,一副败家相!”

“你也不先看看自己,让我少操了多少心?”祁棠有点愤怒。

“我也算是白费力了,好好的一个男人给她折磨得不想回家,好好一个家也给她折磨得不成样子!”祁鹂不顾父亲的愤怒,只顾自己说得痛快。

“这个家是好在有大妹出力,要不真不知穷成什么样了。”姽璀跟着唱和。

“阿萍也没有少出力少出钱,她心眼没你们那么多,是个忠义人,多做少说,你们都看不见她天天为这个家忙碌,这个家,她比你们谁都功劳大!”祁棠不知怎的,在这自己危急时,居然有了为女儿说句公道话的勇气。声音虽然不大,有点断断续续,但说得很清晰,谁都清清楚楚听到了。

“爸,你这是病得昏了头了……”祁鹂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她爸会说出那样的话,想纠正下她爸的看法。

“你太聪明了,这个家给你们毁了!”祁棠百般无奈地说。

“狼心狗肺!”祁鹂仿佛受了莫大的羞辱,忘了自己的父亲已处垂危之际,像往常一样愤愤不平地嚎了起来。

“你也太过分了!”

祁棠猛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狠狠瞪了姽璀和祁芬一眼,昏厥了过去。她们谁也没有搞清他喝斥的是谁,只是看见他闭上了眼,好像没了气,顿慌作一团。祁萍忙冲出门去叫医生,祁鹂、祁芬胡乱地叫着“爸爸”。

护士跑了过来,医生也接着来了。祁棠回光返照般地睁开了眼,无限凄凉万般牵挂地看了看祁萍,声音微弱吃力地说:“阿萍别怕,慢慢会好……”

这明显就是临终祝福,祁萍听得很仔细,心如刀割。祁鹂她们仨人心潮起伏,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只看见他忽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医生护士一阵慌乱将他推进抢救室,门口一直亮着红灯。

这一次,祁棠没有那么好运,他没有等到邹利到场,在最后的时刻,发出久积在心不能宣泄的愤怒,已带着无限的屈辱和对祁萍无尽的牵挂离开了人世,结束了他忍气吞声无所作为的一生。

姽璀想起他走时看她的最后一眼,吓得心惊肉跳跑回了家去;祁鹂哭了几声,连碰也不敢碰父亲一下,忙去张罗后事;祁芬哭不像哭,号不像号,只在一旁胡乱地呜呜吱吱;祁萍泣不成声,她顶儿子位,行使着儿子的礼节,也只有她能够为她父亲尽一个儿女的最后责任。她顾不上害怕,好像也忘了害怕,随着做法事的老人的指引,为父亲整理仪容,帮着给自己的父亲换穿上寿衣,当晚把父亲送去了殡仪馆。

姽璀怕老鬼的魂作怪,还没等邹利赶回来,当晚就催祁鹂安排丧事。

次日,祁萍家布设了庄重肃穆的道场,唢呐喧哗,声满祁屋。除了村里的近房和外家亲戚,还来了不少陌生人;像上次进新房一样,仇建还是不方便出头露面,但必须满足祁鹂要求,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要办个风光大葬,他招呼来了不少代他尽郎君之情的朋友,尽管多是些陌生人,但显得很体面。

邹利已经下半夜回来了。尽管自那次与祁萍因孩子改姓与祁萍撕破脸皮后,回去剃了半个光头,一直装扮得愤青一样,但这次回来他还是听家里的安排,一早起来按姽璀的吩咐将祁棠的东西扫到了垃圾池去。吃了早餐,他孩子似地东站一下,西蹲一下,无可适从的样子,他眼里没有半点泪水,连眼也没有红一下,比来送丧的陌生人还要无心无肺。许多人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别人,每有客人进门吊唁时,被叫了去才站到门口尽主人家的礼,人家动情道声“节哀顺变”,他回声“哪里哪里”,本想从尴尬的脸上挤出点哀戚的样子来,不料却挤成了嬉皮笑脸,仿佛上镜演戏很好玩,弄得人莫名其妙。

祁鹂倒像了个一家之主,见了客人便挤出泪来,行着儿子般的礼节;她心里冷哭不出来,怕别人说她不孝顺,专门请了哭丧队,哭得悲天动地。祁萍像个媳妇,在屋里打理着出殡的供品。

殡仪车在一阵哀乐声中随炮仗的连绵响起空车出殡了,一路天塌地崩似的大雨瓢泼,仿佛在为祁棠无奈的一生悲号啜泣。祁萍哭着为她父亲再次整理了仪容,大家凑着行了告别礼,散去了大半。

亲近的亲房护送着祁棠的骨灰上山入土。邹利端着香炉盆抖擞走在前头,时而耸着肩垫跳着步,简直就像玩似的。祁萍自始至终悲悲切切,看到他那样子,差点都忘了悲痛,只恨不得上去扇他几个耳光,心里益发不把他放在心上。

雨停了,祁萍含着做女儿的悲戚尽了顶儿子位义不容辞的孝道,把她父亲安放到了地下。祁鹂行了一家之主的大礼。雨后的山间雾气盘绕,少了山头挺拔的气势,只有那山上似被压弯的树挺托着还在下坠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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