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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以命替命

2026-02-25 14:59作者:君素

傅瑾醒了,我自是欣喜。陪着她在山洞里疗养了好几日。她的身子骨愈见疲弱,时常望着洞外的天光,就会睡着。偶尔说着话,也会断片。我心里难过得紧,却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增添她的烦忧。

到八月初三,我下山去给傅瑾抓药。

因此山距离王城近,我便理所当然的去了王城,想着也能打探一些消息。数年未回,高耸的城墙上已爬满了青苔。守城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皆不是我离开时的面孔。我仰着头,出神的站了许久,方才举步入了城门。

大致是政局不稳,雍城里显得人心惶惶。无论是守城的兵将,抑或来往的路人,脸上都是一副麻木的表情,即便见了熟识,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生怕被有心人看了去。我埋低脑袋,唯恐出了变数,匆匆往药炉行去。

买了些滋补的药材,我刚付给掌柜些许碎银,药炉外,便起了一阵**。街上的人群不约而同的涌向西南面的王宫。我不解的跟了两步,踮着脚往前面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我便揪住一个大叔问:“发生何事了?”

他惊讶:“姑娘不知?”

我盯着他不语。

大叔想是被我看得发毛,一气呵成的道:“杀害前王的凶手伏诛了,这会儿头颅正挂在王宫门口哩,大家都是赶去看看这是个什么人,害得我们大燕……哎,不说了,姑娘你也……”

他一席话尚未说完,我提着药材,拨开前面的百姓,箭步如飞的朝着王宫奔去。

傅瑾还在山上,万不可能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被擒下杀死。那不是傅瑾,不可能!

我犹是如此想着。吵杂的人声里,脚下却不由得一顿。前方数丈,红宫墙琉璃瓦前,一根横杆高悬,那上面分明挂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头颅。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傅瑾的脸。

……

这不可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微微踉跄,思绪乱成了一团。

忽然。

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我耳畔回响,他说着,我保证,在你下次见到她之前,她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不过,至于你见她之后,她是否还能安好,便端看苏将军了。

我整个人一懵,诸多画面接二连三的在脑海里炸开。

是小叔背着傅瑾走过风雪小道。是小叔彼时真心想死在傅瑾刀下。亦是小叔怒气冲冲的去找慕容谦,最后却神色凝重的回返。

而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了许久前莫名出现在日月楼的那一具尸体上。

那是一个男人易容成了女子的样貌。

一张……人皮面具。

我四肢的气力几乎在一瞬尽失,好不容易支撑着身体,才使得自己没有瘫倒下去。我不敢迈步,怕一有动作,就会露出破绽。在人堆里站了两个时辰,我才渐渐找回知觉。讷讷的前行着,远离了王宫。

此时,镇国府的大门正敞开,我甫走至门口,便撞在了一名妇女身上。她抬起头,双眼还红肿得如桃子一般,惊讶了片刻,她忽然哭出声,喊我:“小、小姐!”

我定了定神,鼻端也酸涩起来,“李婶。”

“小姐,真的是你!”李婶一把将我抱入怀里。当年我还不及她的肩高,眼下却已长了她一头了。温热的泪不停砸在我身上,湿了一大片衫子,她半是嗔道:“你这些年,去哪里了啊?老爷和婶婶都好想你,你知不知道,小姐!”

我胸口痛得无法呼吸,慢慢摸索着拉扯住襟口。

她还在道:“大燕变天了,雍城现在也不安全。李婶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你了,现在看到你安好,就是死,我也瞑目了。”

“李婶……”我一张嘴,声音就变了调子,“小叔……他人呢?”

“老爷……”李婶哭得愈发厉害,“老爷失踪了,没人知晓他去了哪。如今的镇国府,也是自身难保,小姐,你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她抹了把满面的水泽。

我用力抓住门框,又问:“那苏副将在哪里?”

“苏涵?他进宫去了。不知在忙些什么,鲜少回来。不过这次他走之前说了,八月初八,他会回来一趟。”

我算了算日子,还有五天。

想来,怕是头七。

一念至此,我心脏像是被人挖了一块肉去,痛得难以自已。我握紧拳头,尽量平缓的附在李婶耳边说了山洞处的位置,叮嘱她让苏涵来找我。她应下后,我便匆匆离开,一刻也没敢多留。

出了城,我转入一片荒无人烟的林子,镇定的走出几里路,倏然,浑身一软,我蓦地跪在了地上。满手都是鲜血,红得刺眼。我无助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喉间呜咽,眼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满心满眼,皆是那一场场过往红尘。

那个护我一生的人,那个一板一眼的人,那个说着我苏家儿女,谁也欺不得的人,不在了,不在了啊。

天倾东南,地陷西北的痛楚席卷我的五脏,似要将我全数摧毁。

我处在崩溃的边缘,放声大哭。

犹以为,诸事平定后,我也许还能同他尽释前嫌,报他这世人的养育之恩。谁料得到,这一别,会是天人永隔。

可恨那一日,我竟还如此伤他。

我小声的喊:“小叔……小叔……”

多渴望,他能再摸摸我的头。可这千丈世间,又哪里还有一个如他这般的长辈,板着脸,温柔的应我一句……

我在。

枯坐了一夜,泪意几度被风吹干。次日黎明升起时,我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将衣衫整理一番,装作若无其事的骑上买来的马匹,我循着来时路回了山顶。

那阵儿,傅瑾正在洞口着急的张望,周遭的雪色与她的脸几乎融为了一体。我勒住马缰,远远的看着她,想起她在篝火下,对我讲起二十五年前,他们三人结拜时的场景。那时候,她面上有着浅浅的笑意。我又想起,她到底也没能对小叔下杀手,那份情谊,她从来未出口,只怕也未曾抹去。

我不敢想,若是傅瑾知道了小叔辞世的真相,她会作何反应。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我却只能没心没肺的一笑,晃着药包道:“瑾姨,我回来了。”

她迎上来,左右打量了一番我身上的状况,蹙眉道:“发生何事了?”

我跳下马,顺手给马匹喂了一捧饲料,“无事。”

她明显不信,拈了拈我的发丝,上面还留有血迹。又抓过我的手一看,她的神情更是凝肃:“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吸吸鼻子,转过头,“在山下碰到一群不要命的守城兵拦我,被我解决了。”

“就这样?”她问。

我稳下心绪,堆出嬉皮笑脸的模样,推着她往山洞里走:“是,就这样,我的好瑾姨,你就不要疑神疑鬼了。以你在沙场征战多年的睿智,愉悦也不敢瞒你什么事啊。”

她没说话。

我又道:“外头太凉,进去吧瑾姨,我给你买了些补药,先熬给你喝。”

她默了默,点头应下:“嗯。”

两厢无言。

阴暗的山洞里常年透不进光来,潮湿得紧。岩壁上沁出的水珠不一会儿便汇聚成一行,滴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将熬好的汤药递给傅瑾,她不做声的接过。刚要饮下,却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胸膛,

我着紧的问:“怎么了,瑾姨?”

她缓了少时,摇头道:“没事,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我指端一颤,慌忙移开了视线:“大致是你内伤未愈,还要多加休息。”

“嗯。”她应下一声,便没再多说。

午后,我让她小憩片刻,她又追问了一句父亲的尸骨被带去了哪里。

我简单道了北海二字。

她似心领神会,默然的阖了眼去。

一场雪,又下了两日,方才停歇。傅瑾的状况时好时差,有时,她很清醒的与我分析着当下局势。有时,说着说着,她的思绪又不知飘去了哪里,冷不防的就会问一句,阿青的箭伤好了吗?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才反应过来,她约莫是想到了数年前,小叔在战场上中箭的那一回。

每每看她如此,我就忍不住要落泪。

夜里,她经常会咳嗽。为了不吵着我,她用棉被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口鼻。我第二天整理她的睡处时,就会看见那棉被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不愿让我担心,我也不拆穿她,权当她在慢慢好转。

一晃,八月初八。

我出去抓了两只兔子,回来的路上,便在离山洞不远的所在,看见了踌躇的苏涵。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眼里尽是通红的血丝,浑身上下也不修边幅,颓废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与他默契的交换了一介眼神,向着与山洞背驰的方向行去。

离得远了,我方驻足在一株松柏下。

许久,我道:“小叔他,可有什么话要你转告我?”

苏涵僵硬的回答:“无。”

“他是不是替下了傅瑾一命?”

苏涵不语。

我咬着牙重复,他才绝望的看着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苏副将!”我沉声一喝:“那是我小叔!你要打算瞒我多久?你是否要我将来下了黄泉,也无颜去面对他?!”

“小姐……”

“好,你可以选择不说。那我只能走极端,去将那宫门口的头颅取下来,看一看那人皮面具下,到底是谁!”

说着,我便要提起轻功。苏涵猛的拽住我的袖口,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

他说:“是,那是将军!”

我一晃。

他的嗓音撕裂般低吼道:“我说我愿以我的命去替傅姑娘,将军不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帮不了将军。小姐,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是苏涵没用,苏涵无能!”

我扶住身旁的松柏,血气不断上涌,喉头一甜,侧首吐出半口血来。

我看着苏涵几近癫狂的样子,想起那一日的自己,也是这么无助。眼前泛开朦胧,我犹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小叔……葬在何处?”

苏涵的泪大滴大滴的落,“北海。将军说,他要与楚将军葬在一处。”

我五指收紧,还想再说什么,倏地,听见数丈外传来马匹嘶鸣。我一惊,忙追去查看。但见雪地里,只留下了两行向北而去的蹄印。我又回转山洞去寻傅瑾,发现早已没了她的踪迹。

跑出洞口,苏涵骑在一匹马上焦急看我,道:“小姐,上马。”

我根本来不及细思,跃至马背上,想了想,说:“北海,安葬小叔之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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